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出轨 ...

  •   医院急诊室外,汪慈焦急地等待着正在给慕容云诊断的医生出来。她的心忐忑不安,护士小姐要她坐着等,她却一刻也坐不住。
      刚才慕容云就那么在她眼前倒下来,还口吐鲜血,简直把她的三魂七魄都给吓没了,顿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时候,她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徐阳草。她好希望他那时在她的身边,告诉她该怎么办。她似乎从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是这么得依赖他。
      可是,他却要真的离开她了。
      然而她没有时间去沮丧,她告诉自己,她要救慕容云——她可以,她也必须做到。于是,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想起从慕容云的身上找到他的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叫来了救护车。
      现在他的手机还在她的手中——因为紧张,而被紧紧握住——仿佛是大海中唯一的一块浮木。
      给慕容云诊治的医生终于拉开帘子,走了出来,汪慈急忙迎了上去,问道:“他怎么了?严重吗?”
      “你是他的亲人吗?”医生问。
      “不是,我是他的……朋友。他怎么了?”
      “他胃出血,需要住院,你还是快点通知他的家人来给他办理入院手续。”
      “胃出血?他吐血是因为胃出血了吗?”
      医生不想多解释,只说:“他吐血的情况还不算严重,不过要住院。他有胃病史吗?”
      都吐血了还不严重?汪慈在心里不禁犯嘀咕。什么?胃病史?她不知道慕容云是不是有胃病啊。她摇摇头,换来医生一脸不谅解。此时,她才想起下午看见他时,他的脸色就很不好,难道那时候是因为在胃痛?
      “有胃病的人不吃饭是不是会犯病?”她试探性地问。
      “那当然。我已经通知住院部收病人了,你快点通知他的家人。”说完,医生便离开了。
      汪慈看穿了这个医生不是个负责的人,不会再多跟她说什么,便也不再追问,而是跟着被推出来的慕容云去他的病房。一路上,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中一阵愧疚,又暗暗思量着该怎么通知他的家人——那高高在上的慕容渊宏。

      最后,她决定好好利用手中的手机。她想,既然是慕容云的手机,里面一定会有他家的电话吧。没有什么时间让她慢慢琢磨他的手机怎么玩,她尝试着长按了“1”键,希望他有设定过快捷键。
      想当然地,她认为“1”所代表的一定是自己的家了。这应该是无可替代的,一定要排在心里的第一位吧。而当她拨通了发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LOVE HOME”时,她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电话接通了,对方“喂”了一声,问“请问找哪位?”
      那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熟悉得让汪慈愣住了,一时竟无语以对。“LOVE HOME” 怎会代表的是……?
      “请问找哪位?”电话那边再次询问。
      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汪慈说道:“是我,王婶,我是汪慈。”
      王婶显然很惊喜和意外,惊呼一声,说:“啊,是小慈啊。你在哪里啊?怎么不回家呢?老太太和我还有你王叔都很担心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王叔可以马上去接你啊,他闲在家里都没事……”
      “王婶,”汪慈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她现在心里乱成一片,不仅仅是因为慕容云的病,还有很多很多事情一齐涌上了心头,她得找个帮手,找个支撑,她说,“严歆哥在吗?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也许是听出了汪慈语气中的不对劲,王婶只得暂时打消了劝汪慈回家的念头,回答道:“先生在书房,我帮你转过去哦,你等等。”

      跟汪严歆通过电话,将一切交待、拜托清楚,汪慈只觉得自己就快要虚脱了。她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只想把自己缩小再缩小,直到消失在这个世界。
      因为还没有缴纳费用,慕容云只能暂时被安置在多人病房里,可是其他人的喧闹此刻在汪慈耳里,却只是一片噬人的寂静。
      她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似乎还有他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一时间他的虚弱传递进了她的身体,让她觉得呼吸困难,心一直揪着,很痛。
      她呆呆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她不敢去握住他的手,因为她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丧失了资格。当爱情的天平明显地失去了平衡,这份爱该如何继续下去?
      在她的脑海中,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不断地反复闪现——从第一次远远一瞥,到篮球馆黑暗中无言的相处;从田峪山上他的第一次告白到他们痛彻心肺的分手;从分离后眷恋的相拥,到天台认定彼此的亲吻;从出国前的默契相会,到最近的为爱出走;……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上一秒才刚刚发生,镌刻在她的心里,不曾褪去丝毫颜色。
      而这些回忆中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说着慕容云的爱,有挣扎,有退缩,有伤害,可是更多的,是越来越浓烈,越来越炙热。可悲的是,她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才明白外表看来对一切都淡然处之的慕容云,有着那样强烈的情感;可是她天性上对于感情的迟钝和漠然,使她对他造成了现在这样不可原谅的伤害。她没有付出同样的情感来对待他,或者说,她根本不懂得如何去付出感情。
      没有办法再看着他苍白的脸,她冲出了病房。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她蜷缩着身体,紧紧地拥抱着自己,彷徨不安。眼泪开始不停地流下。
      汪慈不是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恐惧。仿佛在许久之前,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那样地关心过她。那个人也许是她的老师,或者是什么义工之类,总之他对她很好,好到她几乎就要全然地相信他。可是就在她做出任何表示之前,他消失了,他没再来找过她。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是个他口中“感情冷漠的孩子”,是“无可救药的”。
      而今天,她又再次伤害了另一个对她好的人。这个人,真的爱她,比那个或许还有些“假仁假义”的老师要爱她多很多很多倍,可是她却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而这个错误所造成的伤害该是怎样的痛?
      她怕。
      猛然明白了他的爱,她满脑子只剩下恐惧。她怕他会因为她而受伤,她更怕他会因此恨她。他的爱就像是炙热的火焰,一瞬间将她吞噬,滚烫的,却不能融化她内心最冰冷的角落。
      她该怎么办?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徐阳草却不在她身边?
      她想他,想见他。
      到今天,她才恍然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小草的爱不会使她如此恐惧。因为他对她十几年来的守护让她从不曾怀疑过他的爱。即便他永远不说,即便是他已决定离开,她也会一直相信,小草永远会是她的小草,永远不变。
      而她,再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强烈地,想要一直安心地做他的小慈,永远不变。

      汪严歆赶到医院时第一眼看到的汪慈,让他想起了大哥去世时的情景,那时候的她也是那么周身散发着绝望和无助地坐着。只是不同于上一次的漠然,这一次,她的眼睛红肿着,看来流了很多眼泪;而当她看到他来了,眼中流光闪动,是希望的光芒。
      他的内心一阵被依赖的温暖,深刻感受到汪慈的改变。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她的跟前。
      “慕容云怎么样了?”他扶住她的肩,关切地问。
      “他还没有醒。你通知他爷爷了吗?”
      “嗯。他们应该也快赶来了。这里就你一个人吗?徐阳草呢?”
      “他先回平家了……”
      “那你跟他们说了你在这里吗?”
      她听他这么一说,才仿若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脸色显得局促不安,愧疚的心情溢于言表。
      “没关系,”他安抚道,“我来打电话。接下来的事情我来负责,你去陪着慕容云吧。”
      她迟疑了一会,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启齿,而是顺从地走进了病房。她是该好好陪陪他,如果他还愿意的话,因为等到他爷爷来了,他们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果然不出汪严歆所料,不过半个小时后,慕容渊宏出现了。
      那时候,汪慈正坐在慕容云的病床前,将他的手机放回到他的手里。突然,一群医护人员冲进病房,二话不说就一拥而上给慕容云作检查,然后动作麻利地将他移到了推来的病床上,推出了病房。
      在这个过程中,汪慈被完全排挤在外,周围的病人也看傻了眼。
      心中约略已猜到一些的汪慈,跟着他们也离开了病房,一路跟到医院门口,看见坐在车中等候的慕容渊宏。他带来的医生开始向他汇报慕容云的情况。
      自始至终,慕容渊宏无视汪慈的存在。几分钟后,医生汇报结束,上了救护车,带着慕容云呼啸而去。
      慕容渊宏摇上车窗,在他准备离去之前,汪慈冲到他面前,隔着车窗玻璃大声喊道:“对不起!”她知道自己这样只是在自取其辱,可是她不想逃避。
      他摇下车窗,瞪着汪慈一字一句说道:“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基本的自尊和廉耻之心,就不要再出现在我和小云的面前。”
      “可是在那之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亲口跟他说声对不起。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再见他一次……”她话还没有说完,他已没有耐心听下去,冷冷的一声“开车”,便将她抛在了原地。
      她抬头看着满天闪烁的星光,暗暗祈求上苍,不要让慕容云恨她。因为恨只会让人痛苦,而她希望他快乐。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一切重来,让她可以用心好好地去爱他。

      “小慈。”汪严歆慢慢地走到汪慈身后,轻声唤她的名字,像是深怕惊吓到她。她今天承受的已经够多了。刚刚那一幕他在一旁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出面说上一句什么;因为他相信汪慈是个坚强的女孩,她可以勇敢面对一切。可这不代表他可以忽视她所受的伤害。
      汪慈听见汪严歆的声音,这才回过神,对他虚弱地一笑,说:“对不起,严歆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小慈,你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她愣了一下,才极轻微地点了个头。
      “我刚刚打电话去平家了,说了这里的状况。徐阳草说是已经回家了……”
      她闻言,惊异地打断他的话:“小草回家了?”她原以为可以马上就见到他了……
      “对,平太太是这么说的。她说是他回去后不久,他妈妈就来把他接走了。”
      许久,她“噢”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只有她自己听见,一个小小的希望的泡泡“澎”的一声碎了,散落的水珠像不能流出的泪似的,洒满了心中每个角落。

      汪严歆送汪慈回到平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汪慈下了车,向往严歆道了“再见”,便往房子走去。没走两步,汪严歆叫住了她。
      “小慈,还不打算回家吗?”
      她回转过身,面对他,想了想,说道:“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找到答案,不过我想快了。”
      “不管你要找的答案是什么,最后你都会回家的对吗?”他问。
      她迟疑了,虽然只有几秒,却也被他看在眼里。她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我只有那一个家,除了那里之外,我无处可去。”
      他走到她面前,忽然抬手轻轻拍了她的脸颊一下,说:“你说错了,该打。小慈,你要知道,你可以走到这个广阔的世界的任何地方。然而只有我们的家,是你随时都可以走进去并且永远守候着你的地方。你懂吗?”
      “如果……那里并不是我的家呢?如果我根本不属于那里,我还可以如此认为吗?”
      “傻瓜!”他微笑,说:“我记得你问过我‘寄人篱下的滋味’对吗?虽然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可是我想你知道,将一个家中的每个成员联系在一起的不仅仅是血缘,还有亲情和责任,更是一种归属感的牵系。九岁之前的我叫严歆,现在的我姓汪,可姓氏上的改变只能是形式,真正让我融入这个家的是我感受到的真情。虽然你和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可我相信那份真情你一定也感受到了。所以,不要让一些无谓的恐惧蒙住了你的眼睛,相信我们这个家,好吗?”
      她垂下眼睑,敛去眼波中的情绪波动,轻声说道:“我怕我会让你们失望啊。”她是多么害怕,一旦奶奶还有严歆哥知道真相,他们会怎么看她?会不会也像她的母亲一样,认为她是个怪物,是不该存在的妖魔之子?到那时,她要如何自处?那个家还会要她吗?
      汪严歆看出汪慈满心的不确定。他知道,一时间她还难以克服心中的恐惧随他回家。他愿意给她时间,一直以来,他都希望可以让汪慈在最宽容的环境中渐渐回复她的天性。只是,他不希望她会因为这些混乱而伤害了自己。
      而他明白只有一个人可以将这一切混沌做个彻底的结束。那个人,正是汪慈的母亲,商清媛。她们之间倒底发生过些什么?他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他会让汪慈真正安心地回到他们共同的家。

      送走了汪严歆,汪慈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平家。
      夏依萩还没有睡,在客厅里坐着,看见她进来,立刻迎了上去,看来等了她很久了。
      “你总算回来了。慕容云没有事吧?”
      汪慈摇摇头,说:“没事了,他爷爷来接他了。”
      “噢,那就好,”她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叹气了,“徐阳草也走了,你知道了吧?一下子都回去了,我都要觉得冷清了呢……我本来以为你也该回家了……”
      “对不起,夏阿姨,给你添麻烦了。我可能还要再……”
      “你这说的什么话呢。别说麻烦不麻烦的了,我们能认识就是缘分啊,再说你还救了远远一命,你就算住在这里一辈子都没有关系。”她说完,看出汪慈脸色不大对劲,才又打趣地补充道:“我开玩笑的啦,你迟早是要回家的,对吧?”
      汪慈勉强一笑,算是回答。突然,她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下子没了所有的元气。
      那个家——虽然严歆哥信誓旦旦说就是她的家,可她知道事实不是如此。她想总有一天严歆哥也会知道这个事实。或许他早已经知道了,会那么说只因为他实在是个太好太善良的人。她真的能相信他所说的话吗?
      在发生今天的事情之前,她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面对这一切,她以为自己可以调整好自己的心去适应这个世界。可是到了现在这一刻,她却突然没了勇气,她觉得孤立无援了。是因为慕容云离开了她?还是因为徐阳草不在身边?还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低估了这整件事对她还有所有人所造成的伤害?
      混沌不清的思绪让她辗转难眠。终于,她决定不再折磨可怜的床铺,起身想出去走走。

      汪慈的房间在三楼,和她一个楼层的只有平定的房间。
      当她正要下楼时经过平定的房门前,听到里面有隐约的抽泣声,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平定在哭吗?她停下脚步,贴在她的房门上,仔细倾听。原来,这个没有声音的男孩会在夜晚无人的时候偷偷哭泣。
      其实她该想到,他不是不愿说话,而是痛苦太深,已经无法言喻了。自己或许也会有一天不得不永远封闭自己的声音。
      驻足半晌,里面再没传出没有什么声音。她觉得有些担心,轻轻敲了敲门,小声说:“阿定,你还好吗?是我,我是汪慈。”
      没有回答。
      她想或许他只是在做梦吧。怕真的吵醒他,她转身就要离开,没走出两步,身后的房门“咔嗒”一声缓缓打开了。
      她回头,看见隐在黑暗中的平定,他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单薄脆弱。
      她让自己扬起一抹笑,对他说:“要不要去散散心?”

      汪慈和平定在海边并肩走着。月光伴着星辉,温柔地洒在海和沙滩上。
      “原来深夜的海是这么美。”她兀自开口,“好可惜,以后就不能经常看到这片海了。阿定,我想我该回家了……”
      他闻言,不等她说完便因为惊讶猛地停住脚步,还一把拉住她,迫使她正视他的眼睛,读懂他眼中的不可置信和疑问。
      “我迟早要回家的啊。我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外面。”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却是一点底气也没有。
      平定自从十岁那年不能说话,到今天才头一次觉出有口难言的痛苦。那一年,母亲的自杀让他心灰意冷,自我封闭,停止与外界交流;只因为他打心底里认定没有人在乎他,那么他也不要去在乎任何人。
      手语是他两年前才开始学的。学手语不是因为他改变了对外界的看法,而是他想为自己今后打算,因为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小镇,离开这片藏着他梦魇的海。
      可是此刻,他却希望自己可以说出话来。对汪慈,说出自己心里想说的话。他再不能否认,他在乎这个女孩;因为在乎,所以想要交流。
      然而,他做不到。他的声带没有问题,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一个障碍阻止他开口说话;他的问题在他心里,只要一天他不能原谅、不能宽恕——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他便不能发出声音。
      平定懊恼地蹲下身,硬拉着汪慈也蹲下来,用手指在脚下的沙滩上写字:“你不是没有家了吗?”
      汪慈借着月光,看着平定潦草写下的话。她望向他,微微一笑,说:“对啊,那里不是我的家,可是我却只有那一个家,或者说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皱眉,不解,擦去刚才那句话,又写道:“不想回去的话就不要回去!”他希望她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不,是留在他身边。
      “不是不想回去,从来不是。我其实好想回去,心安理得地回去。可是我实在不能不心虚。不过,我却越来越感激,我还有这么一个让我可以犹豫要不要回去的地方,这让我觉得至少我还可能属于某个地方。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我的位置。”
      她的话触动了他心中最隐蔽的那根弦。好半天,他才写道:“我想要离开这个……”他想写“家”,却最终没有写出来。这个家算是他的“家”吗?
      可汪慈懂。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容易懂他,他们两人实在有太多共通的地方。他不用开口,她也能懂他心里提及“家”这个字眼时的痛。
      她握住他犹豫着下不了笔的手,说:“阿定,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我以前答应过你,要告诉你我的故事。现在你还愿意听吗?”
      他愣了几秒才轻轻点头。
      她微笑,拉着他一同顺势坐下,开始说“她的故事”——
      “我的爸妈在我四岁那年离婚了,我的哥哥跟着妈妈去了美国,而我就跟着爸爸留在这里。我的爸爸是个画家,他还有一家画廊,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因为在和妈妈离婚之后,他的事业不顺让他渐渐沉迷在了酗酒和赌博上,都最后无法自拔。
      “而我只能跟着这样的爸爸一起生活。我是他身边唯一的亲人,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苦闷情绪的发泄对象。他打我,骂我,甚至在盛怒和酒精的作用下将我赶出家门,这些我都尝过了,也挨了过来。可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无法自然地与人敞开心扉交往;尤其是男生,我甚至没有办法对他们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现在的我才明白,我是在用封闭自己的方法来保护自己。因为在那时的我看来,至亲的人都可以如此伤我,更何况是没有血缘的外人?
      “本来我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这样下去了。可是,三个月前,爸爸突然去世了。孤苦无依的我只好住到奶奶家,也就现在我所说的‘家’。因为搬家,我转学到了星光学园。然后我的生命便因为这些变化而彻底改变了。
      “一切的发生都源于我哥哥对我撒的一个谎,当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反倒可以说是深信不疑。哥哥说他小时候就喜欢的一个女生就在星光学园里,希望我能帮他去追她。你可能不能理解我对我哥哥的感情,我简直就是把他当作神一样来崇拜和信仰,所以即便他所希望的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么困难,我也会尽我最大努力去帮他达成愿望。
      “于是,我的生命开始了奇迹般的变化。哥哥的‘希望’只不过给了我一个最初的动机。当我真的尝试着自己迈开步子走到陌生人面前时,我竟发现原来这一切并没有我想象中艰难。今天回想起来,若我没有大胆地迈出那一步,恐怕今天我也不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么多了。”
      平定一直静静地听着。好像从有记忆开始,就从没有人对他说过如此心底的话。他惊讶于汪慈的遭遇;而更让他震撼的是,在那样环境中长大的她,竟还能有那么温柔而温暖的笑容。这个笑容此刻正向他绽放,让他竟有股冲动要落下泪来。低下头掩饰掉自己的不自然,他草草地在沙滩上写下几个字:“你不恨他们吗?”
      她沉吟一会,答道:“他们是指谁?我父母吗?还是那些一直对我虚情假意或者恶意作弄的旁人?我想,过去那懦弱的我,只懂得害怕和逃避,却不知道要去恨吧。而现在我庆幸我没有让自己陷入那个憎恨的漩涡,因为恨只能让人痛苦,而且会留下抹不去的伤痕。”

      平定将视线调转,从汪慈的脸上移开,转而看向银白色的海。在那片海中,曾经躺着妈妈的躯体;而现在,依然飘荡着妈妈的灵魂。
      他恨这样的一片海。
      他的懂事是从父母的争吵开始的。渐渐地,那些让人烦躁的嘈杂变成了母亲孤独凄凉的啜泣。他似乎从没有看过不流泪的妈妈。因为爸爸很久没有回家了。他听到有人在他背后说,爸爸在外面有了另外一个家。
      那天,改变他命运的那一天,暴风雨像是有了魂灵似的,狂吼着,催促着什么。他听见妈妈悄悄地打电话给爸爸,哭着说:“……求你回来吧……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了……”而他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他真的有另外一个家,或者说,那里才是他的家。
      他像往常一样,默默地爬上床,却只静静地躺着,等待妈妈每天例行公事般的,来到他的床边,抚摸他的额头,无语地流着泪,却完全不知道那时的他是醒着的。可是,那一天,妈妈没有来。他等了很久,甚至蹑手蹑脚地下床,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动静。
      可是,妈妈没有来。窗外的风雨无情地肆虐着,将妈妈微弱的呼吸声都给淹没了。
      他终于忍不住,打开房门去寻找妈妈的身影,可是那空荡荡的三层楼房里,竟只剩下了他一个。妈妈去了哪里?
      他冲出家门,急得连鞋带也没有系好。顾不上外面在下大雨,他只想将妈妈找回来。即便他的妈妈只会流泪,即便他的妈妈只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来抚摸他,她还是他的妈妈,爱他的妈妈。
      当他横冲乱撞跑到临海公路的堤坝前时,他在倾斜的瓢泼大雨中依稀看见了一个半身淹没在海水中的身影。那个背影他看了好多次,瘦弱的肩膀总像是再也承受不起任何重担,随时都要垮下来似的。
      “妈妈————”
      他大叫,可是她没有反应。仿佛像是有人牵引似的,她径直向前走着,每一步都那么艰难,可是却没有停止。突然,一个浪打了过来,她再也稳不住自己的步伐,俯倒在海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那短短的几分钟,他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一幕的发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因为雨下得那么大,大到没有了眼泪存在的价值。
      然后记忆开始了一段空白,等到再次有了意识,他已经身处医院了。
      后来,爸爸抱住刚刚苏醒的他说,妈妈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在妈妈走的这一晚,有另外一个女人为爸爸生了一个儿子。
      后来,爸爸的另外一个家成了他唯一的家。而他,彻底成了多余的人。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开口说话。
      就这样,他的童年结束了;或者说,他的生命就此结束了,有光明的生命结束了。从大雨中的那一幕开始,他的心中只剩下恨意。
      没有生的希望,只有恨的绝望。
      他恨他的母亲,恨她的懦弱,更恨她的自私。
      他恨他的父亲,恨他的无情,更恨他的虚伪。
      他恨那另外一个女人,恨她夺走了他的父亲,更恨她自以为是的忏悔式的笑容。
      他别无它法,只有恨,才能让他有勇气将生命支撑下去,仿佛这才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直到——
      这个女孩出现。
      直到,她对他说,她不恨任何人。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岁,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汪慈看着平定的沉思,她知道自己的故事让他陷入了回忆。或许那是他最不愿记起的往事,是他最想要斩断的过去。
      她轻轻推推他,将他拉回现实。“我告诉了你我的故事,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哦。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亲口跟我说你的故事。答应我,好不好?”
      平定迟疑了,他懂她的意思,可是他没有任何把握自己做得到。
      见他迟迟没有回答,她不想强迫他,因为还有谁能比她更深切体会这其中的艰难和痛苦。要冲破这命运的藩篱,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在向他道出自己过往之前的自己不也因为缺少这份勇气,才会让自己不知所措,迟迟不能抉择吗?
      “天要亮了耶。”她站起身,指着微微泛白的藏青色天空说,“你相不相信在那里有天堂的存在?”
      他也随她站起来,仰望天空,没有点头或是摇头。似乎,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么一个问题——天堂会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原本,我从不相信会有天堂。但我现在,希望真的有一个天堂。在那里,所有的事物都是美好的,每个人都在微笑,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因为爱或者恨而生的忧愁在那里都化为乌有。我们失去的亲人在那里可以团聚,俯视还活在人世中的我们,诚心祈祷我们的幸福。所以,即便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我们也不会孤单。”
      他拍拍她的肩,拉起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手掌上写下:“即使这个世界其实是地狱吗?”他每写出一个字,她便念出来,当念到“地狱”时,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他从她指尖的颤动察觉出来了。
      “即使这个世界是个地狱,……”她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也愿意相信会有救赎者的存在。就在这里,”她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有我们自己的救赎者。阿定,这个世界有太多事的发生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不是因为年纪的大小,也不是我们自身的好坏,只是每一件事都有它的轨迹,即使有时候看起来它像是出轨了,其实它还是依照自己的路线走下去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只有相信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一切都会有转机。这份希望便是终结地狱的救赎者。”
      “你现在相信什么?”他写道。
      “我相信,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人爱着我,全身心地,不求任何回报地爱着我。因为这些爱,我终于看清了我以为一直黑暗着的天空中还有曙光。因为这些爱,让我有勇气回去面对我的生活,去弥补我的过错。”
      他沉默了许久,才写下四个字:“我相信你。”
      她看着他的话,自己空落落的手掌中仿佛多了千斤重量,但却绝不是负担,而是信任的重量。她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说:“谢谢。”
      此时的天空,已被初升的朝阳渲染成了绯红色。笼罩在这份绚烂色彩中的两人,在彼此的脸上找到了被救赎的释然。
      第一次,汪慈看见平定的脸上泛起真正“安定”的笑容,那模样,仿佛是个孩子,在这个平凡却特殊的早晨,有了最纯净的重生。
      而她,亦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出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