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伤痕 ...

  •   向柳石涛说出实情后的那天晚上,汪慈彻底地失眠了。她无法控制自己回到那个颠覆她整个人生的时刻。她永远不会忘记,妈妈是用怎样憎恶的眼神看着她,将她的身世和盘托出。

      那天是汪佑手术后的第三天。虽然手术成功了,可是哥哥还是被排异反应折磨着,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毕竟汪慈的骨髓不是百分之百符合的。
      商清媛已经在医院里呆了整整三天了,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休息,身体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最后是汪严歆好说歹说才劝动她回家休息一晚。那天汪严歆留在医院,汪慈陪着妈妈回了家。
      一回到家,商清媛便拿出酒瓶和酒杯,不顾汪慈的阻拦,结结实实地喝了一大杯。然后她又倒满一杯,只不过换成了小口的啜饮。
      汪慈站在一旁,自然看出了母亲的烦闷和焦躁,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小心地询问:“妈妈,要不我去做些吃的吧。胃里空着光喝酒不好的。”
      “你不要管我!”商清媛很用力地一挥手,大声地说,“你管不着!我不是你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利住在我家?还跟我说话?”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说话已有些不大灵光,酒精开始发挥它的作用。而她未经大脑脱口而出的话一下子便将汪慈的眼泪给逼了出来。
      汪慈瑟缩了一下,没有说话。仿佛是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爸爸还在世的时候,那时他似乎也是用如此不耐烦的口气跟她说过几乎一样的话。她的心不由地一阵紧缩。倒底是为了什么,她要被她的双亲如此仇视、嫌弃?
      商清媛只觉得脑子一阵晕眩,明明该是稳稳坐在椅子上,却感觉犹如是在海上一般摇摆不定。她撑起有些沉重的眼帘,打量眼前的汪慈,正好对上那双独特的凤眼,让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只该属于她恶梦中的人!
      她猛地站起身,像汪慈迈进了一步,用力推了她一把,却险些因站不稳而摔倒。汪慈想扶住她,却被她推开了。“你滚开!别管我!”她朝汪慈怒吼。她仿佛已失去自我,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言行。
      “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倒底是我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残忍地对待我?”汪慈终于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委屈,流着泪不顾一切地喊出自己最想对她说的话。“我从小就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们分开十几年来,你从来没有来看过我,没有写过一封信,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就好像你从来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一样。要不是哥哥和我联络,我肯定早就忘记你的模样了。我多么想自己也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有个幸福的家庭,有爱我的爸爸妈妈,可是你们给了我什么?你对我不闻不问,爸爸对我只有拳打脚踢,我倒底是做错了什么,要换来如此严重的惩罚?你告诉我……”
      她的情绪已到达极致,由无声的哭泣变成了号啕大哭,话也说不下去了。
      商清媛看着汪慈的崩溃,反倒平静了下来。她自己也无法说明自己此时的心情,就仿佛是看到因果报应的轮回,而陡然获得了心灵的宽赦。
      “你很痛苦,是吗?”她第一次——是的,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的心境对汪慈讲话。也正因为如此,汪慈停止了哭泣,抬眼不解地望向她。
      “是啦,你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痛苦了。因为我根本不想生下你。没有母亲的爱你怎么会幸福呢?而且我永远不会爱你,我怎么可能爱‘他’的孩子?我怎么可能爱魔鬼的孩子?”
      “妈妈?”汪慈的心里开始有不祥的预感。她预知到自己很快就可以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反倒恐惧真相了。
      “别叫我妈妈!我恨你这么叫我!在我心里,我只有小佑一个孩子。而你,是只属于你那无耻父亲的产物!你知道更让我觉得恶心的是什么吗?你的父亲,在法律上也是我的‘父亲’,想到这个,我就想吐。”
      “妈妈,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汪慈慌了。其实她怎会不懂,可这不是她想要知道的答案。这叫她如何接受?
      “不懂?你没有遗传到他的聪明才智吗?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你是汪琛昌的女儿吧?你有哪一点像是汪家的人呢?难道不是周羡岳那个混蛋把他的鬼魅气质放进你的基因里的吗?要不是为了救小佑的命,我决不会让你们那肮脏的血污染了他的身体。要是小佑有个什么好歹,我一定不会原谅你!你这个□□犯的女儿!”
      “□□……你是骗我的……对不对?妈妈……你骗我……”
      “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因为你,我无法再和琛昌生活下去。我没有办法一边面对着你,一边还若无其事地面对他。我抛下一切逃到美国来,辛苦地生活打拼,难道就为了今天来骗骗你吗?你再怎么否认,再怎么不想接受也没有用,这就是事实。我被我的继父□□生下你,那个混蛋早死了,而我永远不会要你!”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商清媛呢喃着,仿若陷入了沉重的回忆。“就因为我那痴情至极的妈妈不停哀求我,求我生下你。她明知道她的丈夫背叛了她,她明知道她女儿的一生都被那人毁了,可她还是求我生下你。她说她不能给他一个孩子,要我替她给他留个后代。她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任何人,她爱那个男人爱到已经完全疯了……可是就在刚才,我似乎又找到了一个生下你的理由。”
      “是什么?”她颤抖着问——她的心,她的身体,她的整个灵魂都因为恐惧而不能抑制地颤抖着。
      “给你生命但永不爱你,亲眼看你痛苦;如果那只禽兽在地狱还看得见的话,他一定会死不瞑目!”
      那一瞬间,汪慈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真正属于魔鬼的凶狠和憎恨。第一次,她看到了最真实的母亲,她的面孔在狰狞中显出从未有的清晰。
      那一夜,她因为不停从心底涌出的恐惧而不断尖叫着;而她的母亲重又坐回她的位置,缓缓倒满一杯鲜红色的酒,安静地一饮而尽。

      皎洁的月光下,汪慈坐在前院的长椅上,独自一个人舔舐自己心中的伤口。泪水仿佛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为她此刻的凄凉添上冰冷的寒意。
      自从那一晚后,商清媛看她的表情多上了一抹尴尬。她看出了妈妈的后悔。可她似乎也隐约明白,母亲不是为了伤害了她而后悔,而只是因为在她面前暴露了真实的自我而追悔莫及。
      于是,她也“乖巧”地隐藏起自己的伤痕,不将它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她原以为只要不去理会,总有一天它会慢慢淡化,她会渐渐不再因为它而痛。等到她不痛了,她也就可以回到她以前的生活。
      可直到今天,当她自然地,或者说冲动地说出自己的身世,她才明白自己把这个秘密守得有多累,她才懂得不予理会的伤口不会自行愈合,反而会化脓恶化,长成毒瘤。她的母亲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么?
      在商清媛的心上有一个硕大的伤口,这十几年来从来没有痊愈过。她逃开她原本的生活,逃开汪慈,却没有办法逃避自己心里的“恶魔”——那是她的噩梦,是她所有的怨恨。这些恨她无处可宣泄,便一直隐蔽在她的内心深处,渐渐地,它化成了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幽灵。
      思及此,汪慈似乎能够用宽容的心去同情母亲了。
      不是同情她所遭受到的悲惨,而是同情她无人倾诉的境地,更同情她放任自己恨到极致的凄楚。不管妈妈承认与否,汪慈都不得不感叹血缘的奇妙;自己不也曾如她一般,禁锢住自己的灵魂,盲目地卑微地将自己缩小、隐形,以为这样便可以守住自己的最后一块城池。然而——
      不敞开双臂,便什么也没有。
      她懂了,可是,妈妈会懂吗?

      汪慈起身,准备回房间去。夜已经很深了。才没走两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没等她猜想是谁,又戛然而止了。
      她回转过身,发现站在她身后的竟会是徐阳草。看来,他们真的很有默契,连失眠的夜晚都会不约而同地挑上同一个日子。
      她试图向他微笑。可是嘴角还未扬起,心便被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寂寞悲伤给重重撞了一下。难道是那月光作祟?为什么此刻的他显得如此脆弱?
      她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拉住他的手,仰脸问道:“小草,你怎么啦?”
      徐阳草看着她,只摇摇头,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啊。”
      “那你心里有事,你告诉我了吗?”他突然开口,却说的是那么尖刻。
      她的心因为这句话而划过一丝异样。
      徐阳草从没有过如此对她。他一直都是温柔体贴的。可今晚,或许真的是月光的关系,他让她看到了他心里的另一种真实。而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生气或是受伤,反倒有种陌生的喜悦萦绕胸中。
      她高兴他如此跟她说话。因为这不再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弱者,需要时刻的悉心呵护。他们是一样的,是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小草,我……”她想说她已经准备好了,她可以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他。
      可是不等她说完,他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打断她的话说:“对不起,小慈。我不该这么跟你说话。我答应过你,不逼你的。对不起。”
      “没有关系,小草,真的,我没有怪你。我愿意把我心里的话说给你听。”
      或许是她说得太急切,在他听起来就像是要急于弥补一般。他摇摇头,说:“没关系。我现在只想抱抱你,行吗?”
      她双手缓缓地环住他的腰,用行动回答他的问题,也希望能借此将心中的关心传递。他将头靠在她的肩窝里,许久,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而在他们身后,一双漆黑如夜幕的眸子,将视线牢牢锁在了月光下相拥的两人身上。拳头悄悄握紧。
      此时,月光皎洁如水,空气沁冷如冰。

      翌日,阳光灿烂。平家的餐桌上却有两个人的脸色是阴霾一片。
      汪慈看着分别坐在她身边左右的慕容云和徐阳草,这两人从一大早就不说话还阴沉着脸,让她的心情也不觉低落了几分。徐阳草从昨晚上就看着不对劲了,那慕容云又是怎么了?
      用好早餐,她一边洗碗,一边考虑着该怎么搞清楚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无意间一瞥,再次发现院子栅栏外探头探脑的身影。
      这回不用猜就知道又是小月,肯定是来找平定的。
      她嘴角不觉噙上一抹笑,慢条斯理地收拾好碗筷,才到平定的房间去叫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小月这个女孩,也许是因为她坦率的感情表达方式吧,虽然小月好像不是很喜欢她。
      结果小月是来邀平定去游乐场玩的。在离祀坊大概十几公里外的另外一个小镇上,新开放了一家游乐场,据说是很好玩,现在正值暑假,更是游人如潮。小月看来是想了很久了,今天非去不可了。可看出平定兴趣缺缺,只好开始大肆游说,说得天花乱坠。说到后来就已经登堂入室,完全忘了提防他们口中的“虎姑婆”。
      到最后,平定还没被说动,倒把远远听得口水直流,嚷嚷着要去。汪慈在一旁光看着都觉得好笑。
      此时,在隔壁忙好了的夏依萩回来了,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柳石涛。
      夏依萩对家里的状况还没来得及发话,就被小儿子的撒娇攻势给弄得云里雾里。趁着她搞清状况的空当,柳石涛把汪慈拉到一边说话。
      昨天当他知道了汪慈的身世后,他辗转难眠。谁能想到,他会在这里遇上已故好友的骨肉,在时过境迁的十八年后?或许这是羡岳在天有灵,不忍看到自己在这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流落在外吧。
      不论如何,他是绝不可能对汪慈放任不管了。即使在知道她是羡岳的女儿之前,他都想过要将她带在身边,更何况是现在?
      他要代替羡岳照顾她,弥补她。他要把世上最好的都给她。
      “爷爷,怎么了?”汪慈绝没有想到这些,只是不明所以地问。
      柳石涛听着“爷爷”这个称呼突然觉得别扭起来。羡岳的女儿怎么能叫他“爷爷”?“你以后还是不要叫我‘爷爷’了,我和你爸爸是好朋友,我可不能平白无故占他便宜。”
      “亲生父亲”这个称谓背后所代表的那个真实的人,对于汪慈来说,本来是再虚幻不过了。可是今天,竟然有一个“爸爸的好朋友”出现了,仿佛旧识般地与她交谈。虽然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可是她突然像是离“他”更进了一步。
      “那我改叫您什么呢?”
      “我认你做干女儿吧。如果我早知道有你,我一定早就认你做干女儿了。羡岳的孩子就等于是我的孩子。他不舍得也没办法,我认定你了。”
      “他很喜欢孩子吗?”她其实想问的是,他会喜欢她吗?她是他想要的孩子吗?毕竟他们的结合是如此不堪;毕竟她叫了十七年的父亲从没爱过她,生下她的母亲更是恨她入骨,这样的孩子他还会喜欢吗?
      “当然啦。他最想要的就是一个自己的孩子,陪着他(她)一起长大。他一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保佑着你的。更何况你还是……”
      柳石涛没把话说完,因为被平远稚嫩的童声给打断淹没了。
      “姐姐!陪我去游乐场啦。妈妈说只有你去,我才能去。姐姐,你也去啦。我们跟哥哥还有小月姐一起去啦。”远远噼里啪啦地说个没完,半天,汪慈才搞懂他的意思。
      汪慈为难地看向夏依萩,后者立刻开口道:“小慈,你带远远去吧。这里我走不开,我又不放心把他交给这两个孩子。要是你我还比较放心。要么,你们几个孩子一起去吧,人多开心点,也好互相照应。”远远一直不停摇晃着她的衣袖,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一时间,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仿佛她成了决定一切的中心。只要她的一句话,便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汪慈牵着远远的手跟着人流缓慢地向前移动着,在她身边的是慕容云,他脸色并未好转,只沉默着握紧她的手。在他们的前面是平定和小月,徐阳草跟在他们身后,同样地情绪不佳。他们这一行人中大概就远远是真的最最开心了吧。
      是的,他们都来了游乐场,现在他们正在排队上摩天轮。据说这是目前为止全国最大的摩天轮了,一圈下来要三十分钟。
      汪慈本来想让慕容云和徐阳草出来玩玩,他们会心情好一点,可是这两人在来的路上还是阴沉着脸,尤其是徐阳草,一个人坐,和他说话也不大理她。他们究竟是怎么了?看来,有烦心事的人不是她一个而已啊。
      排了老半天队,终于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吆喝着要他们“快点、快点”,于是小月、平定、远远、慕容云都动作麻利地依次上去了。可当汪慈的脚才刚想踏上那观景舱,在她身后的徐阳草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叫住了她的脚步。
      “小慈,……”
      汪慈回头,看他,那一秒钟,不知为什么,她竟不自觉地放开了慕容云的手。
      可是这里决不是让他们可以随意磨时间的地方。身旁的工作人员很粗鲁地将汪慈推到了一边,嘴里嚷着,“不上就别挡着,很危险不知道啊?”然后利索地关上观景舱的闸门,同时也阻挡了慕容云想下来的去路。
      汪慈完全搞不懂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看着慕容云一脸懊恼和怒气地缓缓升上了高空。如果可以的话,她几乎要以为他就会那么跳下来,抓住她。幸好他不能。
      然而,徐阳草没有允许她在这里的片刻逗留。他拉住她的手穿过人流,迅速跑离了慕容云和所有人的视线。汪慈随着他的脚步,茫然地跑着,仿佛他要就此带着她逃开这个世界,去到另外一个国度。
      而她只知道一件事——就算是最后的逃离,小草依然会带上她。

      可是她却没有料到,这竟是他向她告别的方式。
      徐阳草带着汪慈将游乐场里的每一处好玩的地方一一玩遍,从旋转木马到鬼屋,从自由落体到海盗船,一切都只与快乐相关,就好像这是一次专门为他俩而制造的约会。其他人都被抛到了脑海之外。
      可在汪慈的脑中,慕容云最后的眼神还是会偶尔窜进来,扰乱她的思绪。可是想要回去找他们的话,她却始终说不出口。只因为她隐约觉得,徐阳草在刻意制造他们之间共有的回忆,而这将是最后的一次。
      直到他们再次走回到摩天轮,那是已是接近下午四点了。他们在游乐场里几乎玩了一天。只有他们两个。
      “我们去坐这个吧。”徐阳草说着便拉着汪慈去排队。
      “已经不早了,我们……”汪慈有些犹豫。说实话,她实在担心慕容云。他肯定生气了,肯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生气。
      “坐完这个我们就回去。我保证。”他说。
      于是,在排了十几分钟队后,他们两人乘上了摩天轮。在那有限的空间里,他们再不能对彼此沉默。
      “对不起。”他首先打破寂静,开口道歉,“今天我这样突然行动,恐怕又让你为难了吧?”
      “啊?……哦,不会。这是小草做事的风格,我知道。”她笑着回答,希望用幽默来化解他眉间的忧愁。
      可是他却似乎并未感受到,想要笑却牵不起嘴角。“我只想……只要一天,一天就好,小慈可以完全属于我。我多想……你能只陪我一个人,心里只有我。可是那怎么可能呢?你一定一直在想着他吧?即便我把你从他身边抢走,你的心里也只有他。”
      他苦涩地说着,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怕看到她被说中心事的表情。而此刻的汪慈,不自觉地握紧裙角,内心有股说不出的愧疚。
      这份愧疚是对谁的?对他的,还是慕容云?她确实惦记着慕容云,可同时她却为他心痛。这份痛是那么真实,让她不禁要迷惑了。
      “小草,我……”她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说明此时自己的感觉。
      他却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你不用为难了。更不用安慰我。这么些年来我们一直一起走过来,那些敷衍的话就不必说出来了。我懂你,相信你也懂我。小慈,能够认识你,陪伴你十三年,我真的觉得满足了。我一点也不后悔。”
      他说到这里,终于转头看她。他认真的眼神,深情款款,让她几乎要忘记呼吸。她不知道小草的眼睛也可以这样夺人心魄。
      “为……为什么说这些?”就好像在道别?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停顿了一会,才回答道:“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回家了?”她一听他的回答,立刻急切地坐到他的身边,追问道。
      他摇摇头。“不,我要离开这个城市,到北方去。”他要离开她了。
      “为什么?”
      “我爸妈要离婚了。我要跟我妈走。”
      简简单单几个字,在汪慈听来却像是晴天霹雳。虽然一直她都知道总有一天她和他是要分开的,可她没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而且是因为这样的不可抗的外部因素。
      “你……一定要走?”她低声问道,带着最后一丝期盼。其实她好想说“留下来”,可是她没有立场这么说。他有他的生活,她不能一辈子把他攥在手心。
      他点头,无奈多于坚决。这里已没有他的立足之处,尽管他曾想过给自己一个机会,对汪慈执著到底,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执著于自己的爱情的同时,他父母的婚姻却发生了危机,甚至到了现在这样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着实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打击。前些天,他妈妈特意来这里找他,告诉他这件事,要他跟她回去。可是他没有,因为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思考如何去面对这个问题。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是该再这样继续呆在汪慈身边,期望她终有一天注意到自己;还是回到母亲的身边,因为此刻她更需要他的支持和陪伴。
      最后,他终于还是下了刚刚那个决定。妈妈和汪慈,对他来说,都是唯一且最重要的。可是汪慈没了他,还有慕容云,还有其他人陪着她;但妈妈若没了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今天,他想为自己和她留下一个共有的回忆。情愿得罪所有人,也要冲动地那么做。这样起码,他和她之间总算有了一个还算美好的结局。

      汪慈看着徐阳草重重地点头,心中的痛压在胸口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化作眼泪流了下来。他看到她哭,又慌了心神,急忙伸出手去擦她的眼泪,说着:“你别哭啊……”
      “我讨厌爸爸妈妈!你的爸爸妈妈,还有我的,还有所有的父母!他们的分开为什么……要连累我们也要分开?以前是我和哥哥,……现在是我和你。我讨厌他们!他们不负责任地生下我,却又……不爱我,让我来这个世上来……受苦。好不容易有人爱我,关心我,却又要拆散我们……”
      她因为哭泣,而不得不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语之间有些语无伦次,到后来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讨厌,讨厌”。
      徐阳草看着她,觉得心疼,却又无计可施。他实在不习惯是自己让汪慈伤心,他应该不顾一切保护她不受伤害才对。可今天……他再次叹了一口气。
      “小草,……”她突然叫他,转头定睛注视着他,却没了下文。本来鼓足了勇气要说的话,在接触到他的脸的瞬间,顿时化为乌有。
      她想说她不能没有他,她没有家,没了亲人,现在最最想依靠的人是他,可是她不能,不能这么说。这样做太卑鄙,她明知道小草没办法拒绝她的请求,而她怎可以让他为难?看到他真心为她担忧的脸,她就知道自己是没办法留下他了。
      眼泪扑簌落下,她无法控制住自己。曾经,她也为了慕容云如此伤心落泪过;而现在,这些眼泪是否包含了相同的含义?
      他的手轻柔地碰触她的脸,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再不能压抑自己内心不断翻涌着的情感,捧住她的脸,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唇。
      唇与唇相碰触的一瞬间,她几乎就要推开他。可是她最终没有。似乎在她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有一些一直被她忽略的东西,因为这个吻,而被唤醒了。
      在摩天轮的顶端,他们放任自己抛开一切,只在那一刻释放所有真情。

      从高空重新回到地面,他们一直没有交谈。徐阳草牵着汪慈的手,两人默默地往游乐场的出口方向走去。
      刚刚的那个吻,是他的真情流露;然而,他却不能确定她的心意。她没有拒绝他,这是否可以说明什么呢?他不敢想,怕一厢情愿的希望最后只能换来更深的伤口。
      汪慈精神恍惚,只跟着他的脚步走。脑中一片混沌,厘不清自己的感情。她该只对慕容云有感觉的,不是吗?徐阳草只应该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是她的亲人啊。她对他以往一直存在的依赖和信赖的感情,难道也会是爱情吗?
      若真的是爱情,若真是她无知迟钝到如此地步,那她该怎么办?她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啊。
      正当她心中乱成一片不知如何是好时,徐阳草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抬眼看他,发现他的视线定在了前方的某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人群中有个人孤单地站着,因为身高、更是气质的关系,他是那么显眼。此时他正面对着他们,凝视着,远远地,似乎有种悲哀传来。
      那是慕容云。今天,甚至是一直以来,都横亘在她和徐阳草之间的人。
      下意识地,汪慈将自己的手从徐阳草的手中抽了出来。然后,她瞬间意识到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已经重重地伤害了他。因为她看见他回看她的眼神里,有着太过清晰的哀伤。
      一时间,她想起迟雨在她去美国之前对她说的话:“有的时候,人确实容易被眼前的事情蒙蔽。靠得太近的东西反倒看不清楚了。或许,你该好好想想你和慕容之间的关系,还有你对徐阳草的真正感觉。不要等到所有事情都成了定局再来后悔,到那时受伤的就不只是你自己了,你说对吗?”
      而现在,学姐的话成了现实——她的混沌不清把他们三人一起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先回去了。”徐阳草说道,语调有刻意压抑的平静。
      “你不等我……”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余光看到慕容云正朝他们走来。
      “我先回去,你们应该有话要单独说的吧。”徐阳草又重复了一遍要回去的话,手想要抬起去摸摸汪慈的脸,想抹去她脸上的不快乐,可最终却只是紧紧握成拳,没有付诸行动。他已决定离开,就不该再放任自己有所留恋。

      世界的嘈杂在慕容云走到汪慈的身边开始,便从他们的耳边消失了。他们之间沉默了很久,只相互打量,好像都想从对方身上找到答案。可是,他们的问题是什么呢?
      然后,汪慈注意到慕容云的脸色有一种异常的苍白,眉头轻皱着,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学长,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脸色看起来……”她向他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惊异地发现他的手冰凉似雪。“学长,你……”
      她在担心他的身体,他却毫不在意。虽然事实上,他的胃已经绞痛了很久了。可这痛和他心中的痛相比,已是微不足道了。
      见他不说话,她只好自顾自地道歉:“对不起,学长。今天徐阳草会这样是有特殊原因的,他不是故意把大家丢下,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什么特殊原因?”他许久才问,表情中有一丝绝望,仿佛并不期待答案。而她果然如他所料地,迟疑了,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算了!”他打断她的挣扎,他说,“答应我,再不要见他!”算他卑鄙也好,懦弱也好,他不能接受她的心里还有别人……他害怕她的心里还有别人。
      汪慈因为他的话而愣住了。她不是不想告诉他徐阳草的“特殊原因”,可那毕竟是他的家事,她没有权利告诉别人,也不该四处去说。可是看来,慕容云是完全误会了。
      “不,我做不到!”她没有让自己的脑子停滞很久,很快,她用极为肯定的语气拒绝了他。
      “即使,是我求你?”他有些难以接受,她竟可以拒绝得这么干脆!而他竟毫无自信,若是徐阳草向她提出同样的要求,她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因为,他再无法自欺欺人,徐阳草对于汪慈来说,实在是个太过特殊却重要的存在。
      “学长,你为什么需要求我这件事?徐阳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以不见他?”
      “可是他从不把你只是当朋友,难道你不知道吗?”他的音量陡然提高,引来路过的人侧目。
      她看着他,几乎要以为他下一刻就会控制不住自己,要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她。他的内心仿佛有只野兽,咆哮着,撕咬着他的心。而她终于看懂了他的异常。原来那只野兽叫嫉妒。
      此时,她该感到甜蜜的吧。因为会嫉妒才说明真的在乎吧。她该撒个娇,哄哄他的不安,对吗?
      可是,她却迟疑了。不是她不懂撒娇,而是她竟无法说服自己,她对徐阳草只有朋友或是亲人之间的感情。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她有什么立场对慕容云这么说?她不想说谎。
      而他也敏感地感受到了她的混乱。他从来没有比这时更恨过自己的理智和洞察力。
      “你爱上他了,是吗?”他说。虽是问句,实则是肯定的语气,尽管内心涌动着的炙热感情依然让他抱着一丝希望。
      “没有……”她急急地否认,她不想他这么想。她只是还不清楚,也许并非他和她自己所想。
      他苦笑,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对方会用“善意的谎言”来避免他受到伤害。他慕容云也会有这么悲情的一天。
      “我们分手吧。”他说。
      “学长,为什么……我和小草之间……”
      “他是只有一个的‘小草’,我却是任何人都可以当的‘学长’。孰轻孰重,我有感觉。”
      她不知道他会对一个代号也这么介意,她想他一定是气糊涂了。“好,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彼此想想清楚。可是不要分手,好吗?”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就失去他。
      回想过去几个月一同走过的日子,她是鼓足了多大勇气才决定跟他在一起的啊。而他也为了自己,放开了家庭和亲人,要与她并肩作战。他们之间的感情难道会是假的吗?
      “你在乎我吗?”他因为她的话又重燃起一股希望。
      她重重地点头。“可能我表现得不是很明显,可是,学长,不,慕容云,我真的喜欢你。”
      “可是你却不确定是不是也喜欢他,是吗?”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脸色惨白一片。他转过身,离她而去。她茫然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懂他的结论是什么。他不愿原谅她的三心二意,是吗?
      可是,那个身影却在离她不过几米距离的地方晃了晃,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没有办法,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
      汪慈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行动了。她冲到他身边,跪在地上,将他匐倒的身体扶起靠在自己的怀里。此时她才看见,他的嘴角有鲜红的血液,地上也有一摊。她脑子轰得乱作一团。
      慕容云、慕容云、他吐血了!他现在不省人事!她却毫无头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拜托,拜托,谁来救救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伤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