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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 ...

  •   慕容云从睡梦中睁开眼睛,花了半分钟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房间,才想起自己昨晚所做的事。这里是一个海边小镇上一个陌生人家的书房。他留下只因为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和最想守护的人。
      他看看床边书桌上的闹钟,已经七点十分了。简单的梳洗之后,他下楼去,便看到汪慈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回过头,冲他灿烂一笑,说:“你起来啦。过来准备吃早饭了。”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过去的十几年来他都是这样过来的,有一个人为他做早饭,然后一起用餐,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他被这种陌生却又熟悉的温暖包裹着,什么也没再多想,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抱住她,感受那种实在的幸福。
      汪慈倒是被他吓了一跳,不大习惯地想挣脱,却无奈他抱得太紧而无计可施,只得任由他抱着自己,手上的活也不耽搁。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试着和他聊天,不然气氛有些过于尴尬。
      “嗯……不好……”他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含糊地答道。
      她的脸红了,却不得不强装镇定地继续聊下去:“不好?怎么了?”
      “床太小,也太硬,还有蚊子。”他抱怨着,却又毫无不满之意,倒更像是在撒娇。
      “那怎么办?”她懂他不是真的在挑三拣四,便也就配合着和他商量一下“应对之策”。
      “所以我要抱着你补个眠。你抱起来好舒服。”他真的闭上了眼睛。
      见他许久不说话,她用手肘推推他,说:“你真睡着啦?要是困的话,你再去床上睡会儿。要不去我房间睡,那里可能要好些。我晚点再叫你起来,早饭我给你留着。学长,你有没有在听啊?”
      “我在听,你说。”他眼睛依然闭着,不甚清楚地回答。
      还在听呢,听了怎么还不放手?她在心里嘟囔着。下一秒,一抹狡黠的笑容在她唇边浮现。
      “你身上这套衣服穿起来舒不舒服?”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问题。
      因为慕容云除了自己什么也没带,昨晚她陪他到镇上去买日用品时,顺便买了套运动服来当换洗的衣服。这里毕竟不比市区,他就算想挑剔也没有办法。她想他可能这辈子也从来没穿过这么便宜又粗糙的衣服吧。
      “还好啦。”他懒得说这衣服的布料有点硬。说老实话,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五十块钱就可以买到的衣服,照他看一杯咖啡都买不到了。所以,大概这个价就只有这样的货吧。
      “真的?那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可不能生气。”
      “你说。”
      “你现在就像是……一根红色的电线杆。”话没说完,她已经笑出来了。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高配上一套从头到脚都大红色的运动服,真的很像耶!
      “好啊,你还敢取笑我,也不想想是谁害的!”他这回可完全清醒了,放在她腰上的手就近开始挠她的痒。
      “这怎么能怪我?你也点了头才买的……”谁叫买衣服的那家店的灯偏偏是要亮不亮的晕黄灯光,害得他们原以为是褐色的衣服拿回家才发现是标准的大红色,要退也来不及了。“……哈哈哈……饶了我吧,我不会再笑你了。”

      “哟,小两口一大早就在打情骂俏的了,叫人看了真是眼红啊。”说这话的是刚从隔壁送早餐回来的夏依萩,一进门就看见汪慈他们两人笑闹得开心,便不禁调侃道。
      汪慈闻言立刻不好意思地推开慕容云,这回他没有反抗,收回了放在她腰间的手。毕竟他还不是很习惯在外人面前表现自己的真性情。
      稍稍定了心神,汪慈才发现跟着夏依萩进来的还有一个人,是昨晚上来的那位老先生。
      “柳老先生要在我们这里用早饭。”夏依萩解释道,并为他们相互做了介绍。
      “噢。”汪慈只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也许是她的表现不是很热络,让柳石涛误会了她,于是不放心地问:“不会麻烦吧?”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叫汪慈的女孩,他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仿佛是他们很早之前便认识了似的。
      “不会的,再摆一副碗筷就行了。”汪慈急忙解释。她感觉这位老先生看她的眼神有点怪,不过并不会讨厌就是了。
      “远远还没起来吗?”夏依萩问。
      “没有,我去叫他。还有平定也该起来了。”汪慈说着便往楼上跑了,夏依萩都来不及叫她不用去叫平定起床。她是特意跳过平定不问的,反正他也不会下来和他们,或者说白了,和她一起吃饭的,叫了也是白叫。
      几分钟后,睡眼惺忪的远远从楼上下来了,嘟囔着爬上饭桌,夏依萩问他“姐姐呢”,他摇头晃脑地说不上来。她想着不会是汪慈真的去叫阿定了,被他骂了还是怎么了吧?正这么思量着,汪慈走进了饭厅,而最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她后面跟着的是脸上还有些不情愿的平定。
      “阿姨,吃饭吧。阿定,你快坐下呀,难不成你想站着吃啊。”汪慈把平定摁在了椅子上,自己在他身边坐下。
      夏依萩惊讶得半天说不上话来,只是瞪着平定。连远远都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刚刚还在睡梦中的脑子此刻也清醒了,大声嚷道:“哥哥,你好久都没有跟我们一起吃饭了耶,今天是谁要过生日吗?我吗?”在他的小小脑袋里,过生日的时候大家就要坐在一起吃蛋糕,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啊。可惜他从来也没过过生日。
      平定扬扬手中的筷子,貌似恶狠狠地瞪了远远一眼,示意他不准再废话,否则他就不客气了。远远从来都最服他了,自然不敢再说话,埋头喝粥。
      坐在一边的柳石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认识这家人也有好几年了,在平老板去世之前,他就每年都来这里度假了。所以平定的事情他也多少知道一点,当然也能略微体会夏依萩的讶异心情。
      可让他感兴趣的并不是平定的转变,而是汪慈。在她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温和气质,也许正悄悄地影响着她身边的每一个人。这让他不禁联想起另一个人来,一个离开了很久的人。

      吃过早饭,汪慈在院子里洗床单,慕容云就跟在身边帮忙。
      平家的小旅馆不能像正规的宾馆那样每天换洗床单,但也是只要客人退房离开,就会换洗一次。所以一到旅游热季的时候,夏依萩经常都要忙不过来。现在多了汪慈,倒真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我帮你洗吧。”慕容云看着正在专注地搓洗床单的汪慈,想着自己好像都插不上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汪慈头也不抬地说。
      半晌,没听见他说话,她才抬眼看他,发现他好像不大高兴。
      “怎么啦?”她问。
      “我今天才知道我这么没用,完全是多余的。”他赌气似的说。
      她听了他的话,不觉失笑。她不知道他竟是这么孩子气的一个人。刚才他帮她洗碗,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她就明白他是个名副其实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所以现在她也就懒得“麻烦”他了。可没想到他还不高兴了呢。
      “好啦,你要帮忙也行啦,先把脚去洗干净。”她说。
      他虽然不明白这是要干嘛,却还是依了她。
      “嗯。现在站到盆子里去,用脚踩吧。”
      “这是要干嘛?”他不自在地踏了两脚,不解地问。
      “你没洗过床单,就没看过你家佣人洗床单吗?这样用脚踩着洗不是很省力吗?”她忍不住奚落他。
      他听了便卖力地踩起来,觉得倒挺有趣。“我倒是真的没看过我家佣人洗衣服床单什么的,现在想想都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干这些事的。”
      “原来你都不会关心人。”汪慈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这幅画面要是被星光学院的人看到,恐怕所有人都要大跌眼镜吧。
      “我哪有时间啊……”他嘟囔。每天应付爷爷的各种特训就让他恨不得自己有分身了,哪还有空管他家的佣人怎么洗床单。
      汪慈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你说要不要给你拍张照片留念?”
      “不行!不能就我一个人出糗,你也要一起来……”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拉她。
      汪慈急忙笑着往后退,故意不让他抓住。可才没退两步,就感觉撞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人扶住她,说了声:“小心!”她不用回头,也听出了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谁了。
      “徐阳草,你来了。”她开心地转身面对他,看见他一手拎着旅行袋,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小小的盆栽植物,用塑料纸精心包装过了的,不像是路边随便捡的。“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忙着赶车没来得及问。”他耸耸肩,满不在乎地答道,然后便将植物递给她。“送你!”
      她接了过来,举起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翠绿非常。她问:“怎么突然买这个送我?”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啊。
      “你还记不记得我家那边那个车站附近那个卖花的老头,今天我又看见他了。他向我打招呼,我不好意思不光顾一下他,就随便买了一样。”他实话实说,毫无浪漫可言。
      “既然如此,也该送女孩子鲜花啊,你说是不是,汪慈?”慕容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汪慈的身边,对徐阳草没好气地说。
      “没有关系,我很喜欢啊。”况且这可是徐阳草捧着一个多小时给她带过来的,她怎么会不领情呢。她可记得他来这边要倒的一趟车可是非常拥挤的。再说了,她本来就比较喜欢盆栽胜过鲜花。“因为啊,有根的植物……”
      不等她说下去,徐阳草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要比无根的花更长久。”
      “你还记得?”汪慈双眼因为惊喜而绽放光彩。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还在读初二吧,过了快三年了,想不到他还记得。难道就是因为她这句话,他才会舍鲜花而买盆栽吗?
      “我们一同走过的十三年的每一天,每件事,我都不会忘记。”徐阳草郑重其事地说,既是说给汪慈听,更是说给慕容云听——
      慕容云,你听好,在你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汪慈的时候,我已经认识了她十三年,陪伴了她十三年。我们所一同经历的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也是你无法想象的。你休想从我身边将她带走!
      慕容云迎上徐阳草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他当然懂得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可是不是有句话说,时间的累积并不等于爱情?现在的汪慈是站在他身边的,他会用所有的爱来紧紧包围住她,让她哪儿也去不了。
      汪慈感动地看向徐阳草,却立即敏感地觉察出身边两个男生的暗波汹涌。她没办法,只有出声打破他们两人的对峙:“我去把盆栽放好。学长,你别偷懒啊,快去继续洗啊。徐阳草,我带你上楼去安顿一下吧。”
      慕容云不甘心地回去继续洗床单。汪慈也管不了那么多,拉着徐阳草就往屋里走,边走边思量——因为平家在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只能让徐阳草和慕容云一样睡在书房,还得打地铺;她倒不怕徐阳草不满意,就怕他们两人一言不和,又打起来就糟了。
      他们好像真得很不对盘,原因为何,她也不能装糊涂说不知道。
      可她该怎么办啊?
      此刻的汪慈开始有些懊恼自己不该一时心软——当然还有那么点私心——同意让他们留了下来。

      “辛苦两位了。”汪慈对分别坐在她两边的慕容云和徐阳草说。此时的她,心情愉悦,看着眼前床单上向日葵的图案,连在一起,仿佛对着一片向日葵花海。
      慕容云拿起手上的饮料,仰头一饮而尽,一手捏瘪易拉罐,表达自己心里的不痛快。这个徐阳草实在是太阴险,吃定他不会做这些杂事,就在汪慈面前不停地献殷勤穷表现,不时还拿陈年旧事出来“联络感情”,让他看了就不爽,却又没什么办法。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插不进他们的“两人世界”的感觉,明明他和汪慈才是男女朋友。可恶的挫败感!
      相较之下,徐阳草就要来的惬意得多。如果“怎样和汪慈相处”是门学问的话,慕容云算是刚刚达到幼稚园水平,而他已经够格当博导了。现在的汪慈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畏怯的女孩——需要爱却又惧怕爱,他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也可以有所改变了吧。
      就在他们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享受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时,有几个人影出现在了院子外,鬼祟地向里面张望。
      心生疑虑的汪慈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问道:“你们找谁吗?”这时她才看清楚,他们是三个比自己要小些的孩子,两个男生,一个女生。
      没有料到里面突然出来人,那三人有些惊讶。那女生最先反应过来,往前逼近一步,说:“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们找谁?”她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冲,就想要把汪慈吃了似的。
      汪慈听了倒不生气,恶语相向她又不是没见识过。倒是她身后的两个男生立刻露出“保护者”的表情,气势上把那女生镇住了。
      “我们来找阿定。”有一个男生小声地开口,立刻换来那女生的一记瞪视。
      “噢,那你们怎么不进去?”汪慈挺讶异平定竟然还有朋友。她来了这么几天了,从来没见过有人来找过他。不过他倒是常出去,现在想来可能是去见朋友了。
      “虎姑婆才不会让我们进去。”另一个男生终于也忍不住插嘴。那女生瞪他,他委屈地说:“算了啦,小月,她又不像坏人。”
      原来她叫小月。
      “那我去帮你们叫他吧。你叫什么?”汪慈对后开口的那男生说。
      “我叫阿盛,他叫阿维,这个凶巴巴的女生叫小月。我们都是阿定的同学,哦,不对,小月比我们低一个年级。”
      “对啊,她可是拼了老命才考上我们高中的。”阿维说。
      “要你多嘴!”小月的脸上漾开一片红晕,作势要打阿维,被他躲开了。
      汪慈微笑着看着他们,心里有些羡慕,有些感慨,如果自己也可以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该多好。摇摇头,不要自己多想,她再次说道:“我去帮你们叫阿定下来。”
      她刚要转身,就听到徐阳草说:“不用了。”
      她回头看,原来平定已经从家里出来,向他们走了过来。可能他在楼上看到了他的朋友吧。
      小月看到平定最是开心,一下子就冲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带点娇嗔语气地说:“这几天你怎么都不来找我?”
      平定没有回应,注意到汪慈也在看着他,微笑着。此时她的微笑一点也不好看,刺眼得紧,让他一阵心浮气躁。
      “阿定……”小月持续撒娇。
      平定终于受不了她,挣开她,解放自己的双手,因为他只能靠它们“说话”。
      汪慈看着平定的双手上下翻飞,很是惊讶。她不知道他是会手语的,而他的朋友们似乎也都懂得手语;一下子,他们之间便被划分为两个世界。
      夏阿姨知道他会手语吗?会不会也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毕竟这几天她从没见平定用过手语与谁交流过。
      几分钟后,平定和他的朋友们似乎已达成某项共识,准备要出门了。
      他走到汪慈面前,用手比划了几下,还不等她疑惑,身旁的小月就“热心”地做起了“翻译”:“他说他要出去,晚上不在家吃饭。”
      “哦,夏阿姨那……我去帮你说。”一提起夏依萩,平定准会露出厌恶及不耐烦的表情,这让她不觉语气上稍有迟疑。“我都不知道你会手语。”
      平定快速地做了几个手势,便往外走了。迫不及待要跟上去的小月却还不忘“尽职”地解释:“他说,比了你也不懂!”说着,她还做了一个鬼脸,像是在笑话她,弄得汪慈不知为何就被人讨厌了。
      “我有做什么惹人厌的事吗?”汪慈问身边的两个一直在旁观的男生。
      他们这回难得默契地一同摇摇头,心里都有数这是为何,却没有人开口说明。她的迟钝,他们不会去点醒,因为他们才不想帮那小子表白,便宜了他呢。

      这天的晚饭平定果然是缺席了。
      汪慈向夏依萩说了下午发生的事,然而并没有得到对方多大的反应。她像是对于这一切都已习以为常,或者说是在意料之中吧。
      “阿姨,你知道阿定会手语的事情?”汪慈几乎要用肯定语气来说这句话。
      夏依萩停顿了一会才说:“他会不会手语对这个家、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他跟我只要像两条平行线似的生活在一个屋顶下就行了,直到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先离开。”
      汪慈从她的话中听出了无尽的无可奈何,却也隐隐觉得,在这个家里的故事恐怕远远不止母亲去世、父亲再婚那么简单。她没有去追问,毕竟他们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作为这个家的真正一分子的平定,到底曾经承受或正在承受着怎样的悲欢离合?
      似乎看穿汪慈的心思,怕她终究要将好奇问出口,夏依萩早一步转换了话题:“小慈,拜托你一件事,行吗?”

      “我可以也叫你小慈吗?”柳石涛对正走在他身旁的汪慈说道。虽然谦逊是他的本性,可是有很久了,他没有用如此渴望去接近某个人的心情,用如此听来很谦卑谨慎的语气说话。
      这个叫汪慈的女孩,从他第一眼正视她起,她在他心里就是与众不同的。
      “当然,柳老先生。”汪慈急忙答道。此刻,她正和他并肩走在海边,刚刚他们一起用完了晚餐。陪柳石涛饭后散步——这便是夏依萩拜托她的事。
      说实话,这位陌生的老人对待她的态度,实在是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他根本无须如此待她,他们素不相识,况且他又年长她这许多。
      “小慈,既然你让我能直呼你名字,你也别叫我什么‘先生’不‘先生’的了。论年纪,你就叫我做‘爷爷’,这不为过吧?”
      这回,她真的要讶异得说不出话来了。
      “不愿意吗?”
      “不……不是的……只是有些出乎意料,您看起来是那么……”了不起,就像是慕容云的爷爷那样的人物,而他竟在还根本不了解她的此时此刻,希望她唤他“爷爷”!
      家人,对她来说,一直是那么稀有而难得的存在,而他竟轻易地便允诺了她。是他把家人看得太轻,还是她看得太重了?
      “我怎么样?不过是个没有半个亲人的糟老头子,就想有个乖孙女甜甜地叫我声‘爷爷’。小慈,可以吗?”
      “当然。爷爷。”她自然地叫出了口。因为他主动的亲近,更因为他本身就像极了标准的慈祥的长辈,让她在心里也很快地接受了他。
      “那以后可以每天都陪爷爷散步吗?”
      “嗯,当然。”
      “不怕男朋友吃醋?”
      她脸刷得绯红,嗫嚅着,没有回答。
      柳石涛看着她,爽朗地大笑出声。在他心里,他隐隐明白,自己对这个孩子如此不同,是因为在她身上,他能找到某个人的影子。
      如果可以,他想让汪慈留在他的身边,不仅仅是现在,更是今后他残剩的岁月。

      时间在平淡中继续向前推移着。算算,汪慈来到祀坊已有半个月了。转眼,七月就要走到尽头。
      徐阳草和慕容云也一直都呆在这里。
      期间,徐阳草的妈妈来看他,拉他在外面谈了很长时间。具体谈了些什么,他没有对汪慈说。
      还有慕容家的管家也来了,劝慕容云回家没有成功,却还是给他带来些日常用品及衣物。汪慈知道,慕容云迟早是要回去的,问题只不过在于他是一个人回去抑或是带上她。她怕到最后,她还是要让他为难。
      不过最终,起码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是陪着她一同留在了这个海边小镇。这里的纯净空气让她可以静下一颗浮躁无措的心,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自己该去面对的问题。
      是的,只有在夜晚,她才放任自己的思绪触及那些回忆;在白天,她要做一个开心的汪慈,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她不允许自己总在自怨自艾。说实话,那两个大男生的陪伴与关爱,给了她最大的勇气去展开笑颜。
      当然,还有平家一家人,还有她的“爷爷”——柳石涛。
      自那天之后,她一直都叫他“爷爷”,也渐渐地,打心底里将他视作自己的亲人。每天,她陪他在海边散步,和他聊天,知道了很多他的事情。
      她知道了他早已定居米兰,可每年都要抽一段时间回来这里,因为这里有他最重要的朋友。这个朋友在这片海边长大,在世界闯荡出了一番天下之后,最后依然坚持回到了这里。
      她可以感受到,他是如何深切地思念着他的这位挚友。每当他深情凝眸于那片海的时候,她都要为他动容。
      他断断续续地告诉着她一些关于他的过往,却从未要求她做出同等的回应。所以很多的时候,她只负责倾听。
      柳石涛丝毫不在意这些。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对他打开心门,倾诉一切。
      然而,他的一切淡然都被那天的例常散步中发生的小小意外打破了。

      那天的空气里从早上开始便涌动着一丝骚动,因为海滩上来了一大堆忙忙碌碌的人。直到傍晚,他们也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而柳石涛与汪慈的散步当然不会因为这些无关的人而中断。
      “你会画画吗?”柳石涛突然这么问汪慈。
      她被问得不明所以,只能摇头。
      “想学吗?画画很有意思哦。我朋友跟我说,学会画画最大的好处就是你能直接描绘思想与情感,这是任何文字都做不到的。”
      “是那个朋友?”她其实不用问也知道。
      果然。“是的,他很会画画。他画的每幅图里都有他最深的情感,只可惜当时我们谁也没有看出来。”
      “他是画家吗?”
      “不,他是一位服装设计师。他设计的每件衣服都是经典。再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服装该是如何的。”
      汪慈听了他的话,尤其是听到他朋友的职业时,心中不禁一沉,会不会这么巧?难道爷爷口中的朋友会是“他”?
      “想学吗?”他不放弃地追问道。他有私心,他知道,他想再见到信手涂鸦的“他”。
      不等她回过神来回答,身体感觉猛地被人一撞,让她不由轻呼了一声。
      撞她的人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因为和她身边的男人正激烈地争吵,因而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汪慈。她诚心地连声道歉,汪慈自然不会得理不饶人,摆摆手说“没关系”。然后双方继续朝自己的方向转身,渐行渐远。
      本来事情就该如此结束的。
      可谁料想到那女人竟又折返回来,拉住汪慈,指着一本杂志上的某个人兴奋且期待地问道:“这是你,对不对?”
      那是一页广告,是金饰的广告。画面上有一男一女,分别仰望着同一轮明月。只用一眼,汪慈便立刻知道这不是别的,而正是她在美国拍的那个广告。
      广告中的她化着精致的妆,照理来说跟现在素面朝天的她总该是有些不同的,可没想到却被一个街上随意撞见的路人认了出来。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犹豫着,汪慈不知该不该承认这确实就是自己。
      而那女人很明显将这沉默看作了默认。“是吧?就是你吧?你今天是来探安璀的班的吧?我就知道安璀肯定来了,你还不信……”后面那句话是对她身边的男人说的。看样子,那应该是她男朋友。
      “那个……安璀……是谁?”汪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那女人有一瞬间愣住了,好像没有听懂她的问题,半晌才说:“你不知道安璀是谁吗?他不就是这个广告的男主角吗?你们一起拍广告……”
      “人家有承认她就是广告里的人吗?你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人家连安璀是哪号人物都不知道呢!”她男朋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像是瞬间点燃了那女人的满腔怒火,于是两人又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把汪慈彻底晾在了一边。
      最后,是柳石涛无声的示意,将她带离这很冤枉的尴尬。

      因为这小小的插曲,汪慈和柳石涛的散步之行提早结束。回程的路上,柳石涛像是陷入了沉思,却又不时用审视的眼光打量汪慈,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爷爷,”她轻轻摇摇他的衣袖,问道,“您在想什么想这么入神?”
      他因为她的问话而猛地回神,沉吟一回说道:“那广告中的女孩很像你啊。”
      她闻言,腼腆地一笑,说:“爷爷,告诉您也没关系,其实那就是我。是我在美国时打得一个小零工。我以为化了妆没有谁能看出来,没想到还是有人眼睛尖,呵呵。”
      “你在美国呆过?”他显然没有想到。他想起那个人似乎定居在了美国,会跟她有关吗?
      “嗯,其实也就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你有家人在那里?”
      “……是,我……妈妈在那。”
      “妈妈?为什么你不跟你妈妈住在一起?”
      她没有立即回答,显露出了迟疑。他一语问中了她的痛处。
      “对不起,小慈,我不该问你这些。”他料想过她的家境不简单,要不然她也不会要离家出走。他想过慢慢来,等她愿意告诉他一切。可刚刚发生的事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质问她的一切。
      “不,爷爷,没关系。我父母在我四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妈妈带着哥哥去了美国。前段时间,因为哥哥生病需要我的骨髓,所以我去了美国给他作移植手术。”
      她和盘托出,因为她把他看作自己的亲人。她不想再有隐瞒,尤其是对家人。
      柳石涛听着这个耳熟的叙述,心里惶然地想着,会这么巧吗?那个人也是离了婚带着儿子去了美国,可他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留在了中国。会是她吗?眼前的孩子会和“他”有关吗?
      他决定放手一搏。或许只是他在胡思乱想吧,但若不问个清楚,他是决不会甘心的。
      “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她不解地望向他,不懂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可她还是回答了:“我妈妈叫商清媛。”
      商、清、媛。
      在柳石涛的心里,这三个字被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就如同他第一次在“他”的素描本里看到这个名字时一样。他不禁在心里轻笑一声,感叹这个世界是多么小啊。
      他竟然在这里——“他”的故乡,碰到了她的女儿。
      是偶然吗?还是必然?
      毕竟,她,小慈的眉眼满满的是“他”的印迹。刚才看见那广告中的她时,他被她的那双眼睛几乎要摄去了魂魄——
      那简直就是羡岳的眼长在了她的脸上!
      可是,她的女儿怎会如此像“他”?难道在十八年前,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了,而他却毫不知情?
      “小慈……你的爸爸……是姓汪吗?”
      若是一个月之前的汪慈听到别人如此问她,她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可如今,当她听到柳石涛的这个问题,她很自然地接受了,并且明白了一些事,或者该说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不答反问:“爷爷,您的那个朋友是姓周吗?”
      他被她的话一下子给镇住了。那双一直在他梦里出现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纯净而安然的目光凝视着他,让他几乎要以为“他”又回到了这人世上。
      理智立刻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然而,他又猛然确定,“他”换了种方式回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便是“他”的血脉!
      “你……你是……”他几乎不能成语。
      “爷爷,因为是您,您对我好,而且还是他的好友,所以我告诉您。是的,我是他的女儿,我是周羡岳的女儿。”
      她说完,觉得身体一轻。第一次,她对别人说出这句话。
      原来说出来的滋味是这么轻松。
      然后下一秒,她猛地被已老泪纵横的柳石涛用力拥进了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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