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8、第48回 “如果做人

　　那老翁没见过御剑之法，当即面无表情地反对：“他们不能住在这里！”

　　老妪则面露难色，一时看看她那口子，一时又看看子皑与苻钰两人破烂染血的衣衫和可怜巴巴的眼神，拦在前头，老翁负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过后嘿了一声，小声骂了句晦气：“也不是没有外人来过蓬丘，可这是族规！”
　　“老头子……”

　　“一天，最多一天，你们稍作休整，就必须离开！”
　　老头愤然离去，留下子皑和那老妇人面面相觑，老妪叹了口气，冲着子皑抬了抬下巴，说：“别听他的，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先把伤养好再说。”

　　苻钰不想令他们为难：“实在叨扰，希望我们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蓬莱祖制，不欢迎修仙者，我们这里只祭祖，不敬拜神仙，可你们没有船，现在让你们走，岂不是叫你们去海上送死？这种害人性命的事情我做不出来。”老妪畏惧地瞥了一眼他手里那柄会飞的剑：“不论你们是否修仙，一应宝器都快些收起来，要是被族长发现，会把你们赶出去的。”

　　苻钰为展示诚意，当即解剑，让子皑放到榻后。
　　老妪不再多说，像是对中洲并不感兴趣，也没打听他们的名姓氏族，便出去准备食物，子皑随她一道出门，打了桶水回来，路过门前时在檐下停了一刻，仔细观察附近的地势。

　　他们处在一片山坳里，村落依着腹地中心聚集，但人丁不旺，屋舍之间相隔较远，并不怎么热闹，就这半天的功夫，一个蓬莱人也不见，离他们最近的小楼在石坎的上方，被几棵梨树遮挡。

　　据那老妇人说，他们都是金天氏的后裔，村里人管他们叫马牙叔和马牙嫂，这里是他们孩子成家后居住的地方，可是后来孩子们拖家带口离开了蓬莱，再也没有回来，便落了锁，闲置至今。

　　海风吹拂，树上透出白色的光影，期初他还以为是梨花，但转念一想，季节不对，便踮起脚尖多看了两眼，发现竟是飘摇的白色灯笼。
　　封念说过，在中洲，丧事又叫白事。

　　苻钰换过干净的衣服，瞧他在门口停了老半天也不进屋，便走到窗边敲了敲窗框，马牙嫂端来饭食，顺着他俩的目光看去，平平淡淡哦了一声：“那家啊……听说当家的出了意外，刚操办完白事呐，最近咱们这头都清静得很，没什么人来往，不必担心。”

　　能在他乡遇到习俗相近的人，苻钰不禁生出几分亲切感，再三保证只叨扰几日，过后便立刻离开，尽量不给大家添负担。

　　夜里，两人合衣而卧。
　　苻钰昏迷之时睡得多，上了岸反而辗转难眠，今日的承诺并非客套，苍伤神陨，他们得想办法尽快赶回龙城。

　　傍晚他在子皑的搀扶下上海湾去走了一圈，蓬莱封闭，因不与外人交流，除了捕鱼的小船，几乎没有能远航的海船，想要安稳渡过冥海，他们得想办法造一艘牢固的船，容量不能太小，得装上足够的物资，他真的不想再吃生鱼。

　　想到这儿，他干脆起身，点上油灯，伏在案头上用捡来的柴灰在木板和麻布上绘制海船的结构，也得亏东海上船难那一遭，他将鲸鲵号的结构吃透，否则是万万没这个本事的。
　　这么一看，也算因祸得福。

　　夜已深，山中无风，连狗吠也没有，苻钰聚精会神忙碌，四更时忽闻哭声，还以为做梦，起身活动手脚，然而哭声未绝，他压紧眉毛，瞟了子皑一眼，后者翻了个身，没有醒来的迹象，他便举着火烛走了出去。
　　坎下，一个穿着麻衣孝服的少女一边叠纸船，一边偷偷哭泣。

　　苻钰停在五步开外看了一会，她擦拭眼泪时余光瞥见了他，如受惊的小鹿，转身钻入了灌木丛中。

　　翌日一早，苻钰随口说了句，自己昨晚依稀听闻山中传来哭声，不知是否是梦，子皑正帮着马牙嫂端稀粥，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哦，我好像也听到了。”马牙嫂想了一下：“是不是阿袖女？也是可怜哟……她哥前阵子从合虚山回来后便生了怪病，没多久她爹也死了，她哥倒是活了下来，不过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现今给锁在家里。”

　　苻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子皑同情心泛滥，连着在他耳边附和了好几声可怜。
　　屋外忽然吵嚷起来，蓬莱遗民成群结队而至，趁着通知抢收，顺道来看稀奇，把院外堵了个水泄不通。

　　“马牙嫂，你家来了客人怎么也不与咱们说？”

　　他们来到这里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子皑推着苻钰往里藏，由着马牙嫂去解释，但苻钰稍一思忖后反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一块出去面对。

　　“各位父老乡亲。”
　　他拱手作揖，坦然地面对各方审视的目光，将他们编撰的来历又说了一遍。

　　岂料众人对他俩的好奇远甚于戒备和怀疑，别说中洲人，几百年来连头虎鲸都没见过两回，有的人一辈子更是连中洲都没听过，就如人看那猿猴，越聪明越稀罕，压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正值秋收，苻钰见他们未表现出太大的敌意，脑筋一动，干脆主动帮忙，希望能分到一点粮食，襄助他们返回家乡。

　　叽叽喳喳的人群安静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迟疑得没有接茬。
　　当先的几个大人往两侧让，一个小女孩扒着人胳膊，猝不及防挤了出来。

　　苻钰打量着她，发现来的正是昨晚在河边偶然遇见的小女孩，她身高至他胸口，瘦瘦小小像一根挺立的排骨，身上裹着不合身的宽大孝服，站在谷堆旁边，衬得弱小无助。

　　“阿袖女，你阿爷出事，哥哥又……你家田不还没来得及收，不如叫他俩帮忙，免得烂地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苻钰什么也没多说，甚至装作不相识，越过她身侧，捡起谷穗，扬起手，重重摔在四尺高的木桶上，谷子脱粒，滚进桶里。

　　“是这样吗？”
　　苻钰扭头问，这里使用的竟然还是最原始的脱谷手法，且依赖的仍是人力，同时期的中洲，牲畜拉磨已经普及，水推龙骨车更在江南盛行。

　　阿袖女点点头，子皑也学着苻钰的样子，扬手脱谷，不想力气小，手腕都摔酸了，仍有部分顽固的颗粒还结在上头，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气氛活络起来，有姑娘试图和子皑套近乎，夸他好看，问他嫁娶，也有几个热心的大娘担惊受怕，怕坏了规矩，被责罚。

　　“族长去了合虚山，此刻不在族中，要不留他们在这里吧！”
　　“是啊，没有船和食物，出去也是个死！反正早晚都要走，多个一时三刻又能如何！”

　　帮忙说话的人多了，子皑心里暖融融的，为了报答收留之情，可攒劲打谷。

　　整理谷子时，他低声与苻钰咬耳朵：“你还敢上去说，我刚才可怕他们把咱俩赶出去了！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人其实挺好的，虽然排斥外人，但实在热情好客，想不通，真是矛盾。”
　　苻钰表现完，此刻背着人，又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热情好客是骨子里的习惯，排斥是祖宗规矩，并不矛盾。”

　　子皑想问，为何蓬莱不与外界互通，但料想苻钰也不清楚，只得作罢。

　　中午阿袖女给他们送饭，蹲在谷堆边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苻钰的脸，然而当苻钰把脸转过去时，她又不经意别开。

　　“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你说？”一来二去，连子皑都注意到她直白的眼神。

　　苻钰一脸无趣，以他的性格只有别人求他，万万没有他上赶着去贴冷脸的，要说就亲自过来说。
　　但子皑则不同，他话惯常多，且又没架子身段，于是拍了拍胸口，走了上去。

　　“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想阿袖女听见他开口，竟抱着箩筐，头也不回离开。
　　子皑仿若给赏了个耳光，嘟囔：“怎么这样呢！”

　　阳光炽烈刺眼，苻钰拉着他缩在谷堆后方小憩，远处的蓬莱青年似不知辛苦，扔下碗便又喊着号子，嘿哟嘿哟开始干活。

　　子皑不好意思地起身，苻钰将他拉回来：“坐着吧你。”又指了指天上，他那身奶白的肌肤，一会就要晒成煤炭。

　　子皑只得脱下外袍把脑袋包起来，心想：“殿下果然还是那个殿下，我说呢，怎么突然就吃苦耐劳起来，娇生惯养才比较符合他的身份！”
　　于是，他往苻钰身边挪了挪，要把遮阳的衣服分他一半。

　　苻钰拍开他的手，搂住侧腰，将他按在自己的肩上。
　　大地上飞起歌声，妇女抱着簸箩，和歌而行，男子则赤膊脱谷，和歌而做，苻钰施法磨了一只陶埙，随着他们的调子吹奏起来。

　　子皑注意到他眼睛里闪烁的光华。
　　“你想家了？”

　　苻钰吹错了一个音，心绪忽然便乱了，在这个仙妖遍地走的世界，还有人坚持劳作，认真且热情地生活，怎能不叫人唏嘘。

　　子皑又问：“和中原一样吗？”
　　“一样。”苻钰放下陶埙，清唱起：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注）。”

　　子皑笑着说：“殿下，你有一群可爱的子民，你很爱他们。”他将头枕在苻钰的大腿上，仰头看着他的下巴，对中洲充满了想象，学着调子哼唱起来，只不过更加欢快。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注）。”

　　“错了。”苻钰把手落在他脸颊旁，打乱了他的节奏：“这首诗唱的是采桑，但却做针砭时弊用，说的是国家越来越小，百姓的生存越来越艰难，你看蓬莱是不是如此？”

　　子皑啊了一声，面对着田野上蓬莱遗民的欢声笑语，心里很不是滋味，作为十洲异类的他们，与仙境格格不入，走向衰亡仿佛是必经之途。
　　“你太扫兴了！”

　　苻钰没有抗辩，他定定地望着远方出神，眼里酝酿着万古不化的哀伤：“为什么他们不想成仙成神呢？为什么要选择做人呢？”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子皑不明白他的彷徨凭何而生，翻身坐起来，自顾自地解释：“因为快乐呀！你想想看，如果咱俩都是神，还在这里磨洋工，难道不会有负罪感吗？如果有一天，要让我像梦神大人一样，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而牺牲掉亲近之人，可我又舍不得怎么办？神怀有大爱，是不该舍不得的！”

　　“所以换我我也不想成为神仙，神仙需要肩负神仙的责任。”子皑温柔地注视着苻钰，前所未有地认真：“但我舍不得你受伤，舍不得你不高兴，舍不得你从我的世界消失。”想到自己妖怪的身份，他也被传染上了伤感：“如果做人，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舍不得你，光明正大地留在你身边！”

　　苻钰一哂：“难道咱们现在是偷偷摸摸的？”
　　子皑意识到说漏嘴，灵机一动：“对，因为我们现在还瞒着封大哥。”

　　“管他做甚么！”苻钰不屑地哼了一声，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额头贴着自己的额头：“你说得对，可是……生命短暂，生命短暂啊！”
　　在他的心里，子皑连蓬莱遗民都不如，身为中洲人的他可能连一百岁都活不到，他们之间的差距正在被拉开。

　　“封大哥跟我讲过，你们那里有一位大圣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有的人追求永生永世，依然什么都没得到，但有的人只如蜉蝣，却得到了世上的全部。”子皑笑了起来，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紧紧抱住他：“我说的是我呀，所以我觉得做人好幸福。”

　　“可人是那么的脆弱渺小。”
　　苻钰思绪纷乱，他无法像他那样豁达，他会在每一天夕阳落下后，没完没了地想，如果某一日自己出了意外，不得不离开，子皑失去自己该怎么办？自己则更是离不开他，就算幸运地避开天灾人祸，也无法接受他会生老病死，会作古西去的事实。

　　苻钰想到血气逆涌，瞬间脸色无比难看。

　　子皑要去看他：“你怎么了？”
　　苻钰却用力按住他的后背，不让他离开自己的心脏。

　　子皑便安心叫他抱着，闷闷地说：“人才不脆弱才不渺小呐，人很强大的！你看远了不说，就太玄都之劫，人与人争夺资源，可是逼得神都为他们改变登仙的规则了呢，人还不厉害吗！”
　　苻钰一噎，话说回来，中洲自古以来也确实有很多人定胜天的例子。

　　子皑又道：“而且我认为，要先有人才有神，而不是先有神才有人！”
　　苻钰诧异，仔细想来竟是无可反驳，三皇五帝成神前俱在耕耘人间，可上古神话中又流传盘古开天和女娲造人的故事，这又如何解释呢？而蓬莱十洲比之中原，也有类似的说法，于是他忍不住反驳：“仙是人妖精怪修炼所成，当他们将某一个方面修炼到极致时便达到后天神的境界，但生死二位先天神呢？”

　　子皑认真琢磨了一番，道：“我觉得先天神不能称神，当然也不是人或者妖，他们是天地运转的规则，是规则本身，无论生死，还是时间，都决定了这个世界的秩序。”

　　苻钰茫然地张了张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惑，就如那时的雉怀，他真的恨神吗？他其实恨的是某种规则吧！恨神轻而易举决定了这世间的命运！

　　弑神其实也根本无济于事，神陨落后，秩序长存，天地间会生出另外的规则来应对，某种意义上神无辜，世人也无辜。

作者有话说

注：引用自《诗经·十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