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9、第49回 “会的，你

　　又几日过去，地里的粮食收割完毕，蓬莱迎来秋祭，子皑和苻钰被邀请出席，那名据说青面獠牙，十分严厉的族长仍未现身，在村民热情的欢迎下，他越发认可苻钰的说法，但这世间大多数情况不就是如此，坏的不是人，而是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规矩。

　　“快来呀！”
　　子皑回过神来，向前跑了两步，有人从他身边越过，他才反应过来不是在叫他，尴尬地去踩地上堆积的落叶，想想，还是埋头跟了上去。

　　蓬莱人围绕着祠堂中心万年的古树架起篝火，手牵手环绕着火焰跳起舞，音乐幽远而肃穆，苻钰说有些像中洲的八佾之舞，只有从前的周天子才有资格享受此等礼制。
　　仪式结束后，少年男女们涌向巨木，苻钰伤未愈，坐在席间没动，子皑因为发呆，稀里糊涂加入了他们的队列。

　　丝带缠绕掌心，向祖先祈祷后，被系在树枝上，子皑有模有样地祷告，祈盼苻钰平安喜乐，身体一日比一日强健。
　　然而当他去系挂福带的时候才发现，左右的人不是求子就是在求姻缘，还有人偷偷摸摸地许愿，向往外面的世界。

　　长风裹挟着凡人的念力穿过树隙，一条丝带乘风而起，子皑听见有人焦急地喊：
　　“我的带子！”
　　跟在后头追的不是别人，正是阿袖女。

　　眼看就要飞落河中，子皑一急，便偷偷将时间倒流，伸手一捉，捞至眼前。
　　“给。”
　　正要物归原主，一回头，却见阿袖女站在半路中央怔怔看着他，依然什么也没说。

　　“给你。”
　　他将丝带拍进她手里，先发制人：“你想离开蓬莱吗？”

　　阿袖女抓紧丝带，似乎犹豫要不要摔在他脸上，子皑意识到自己猜对了，蓬莱既然不通世外，不许外人登陆，说不定也有这么一条规矩，不许里头的人出来，那她偷偷摸摸许下的心声，就是……就是……就是对规矩的挑衅。

　　那么自己大可以此掩盖自己使用法术的真相，晾她也不敢乱说，闹个鱼死网破。
　　“我反正都是要离开的人，既然决定入乡随俗，你再与我说一说忌讳——比如，一个人能许多少个愿？”子皑暗示她。

　　阿袖女忍让：“随你。”
　　她心想，又不是你祖宗，你许八十个也不定帮你实现。

　　子皑知道她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放下心来，去找新的丝带，不过蓬莱人备下的已分完，他只得将捆丝带的红线扒下来充数，绕着手心向着大树默念：“希望苻钰能永远喜欢我。”

　　他起身去系，却被另一只手抢走，苻钰忽然冒了出来，说：“我来看看你，你这什么？不觉得你跟别人的差太多了吗？许的什么愿这么不重视？”

　　“没什么。”
　　“我听到了我名字。”

　　难道他不小心把心声说了出来！子皑强装镇定，说：“富裕，我说的是富裕，我许愿，希望这辈子能大富大贵。”
　　“哦？”苻钰看破不说破：“嫌我没钱？”

　　“我们现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没钱不是事实么！算了，钱就不为难你了，你快去再赚些粮食。”子皑不好意思地埋首，笑着将他推走。
　　苻钰说：“好啊，粮食也赚，钱也赚，赚来养你。”

　　子皑当没听见。
　　苻钰不走了，转身凑到他耳边说：“别人赚钱都是娶小媳妇，你是小媳妇吗？”

　　子皑绕开他，快步往前走，苻钰倒着追赶，就这么一眨不眨瞧着他，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子皑气得是一跺脚，忽然发现斜地里扫来一道炽热的视线，竟是阿袖女又在偷看他俩，刹那便忘了要说的话。

　　“她在看你。”
　　苻钰微微侧脸，就要拉着子皑走，子皑却按着他的袖子，意思上前问问。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徘徊不定，想接近又不敢接近的阿袖女忽然扭头就跑。

　　子皑呀了一声，苻钰确认左右无人注意，飞身上前，捉着她的肩膀，阿袖女显然非常害怕苻钰，面对子皑的暗示她甚至能表现出隐忍的愤怒，但直面苻钰，就只剩下惊恐。
　　“我，我……你们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们有什么事？”子皑和苻钰对视一眼，也学聪明了，只反问，不表述，并试着安抚她：“我们没有恶意，你跟着我们是有什么话想说么？”

　　阿袖女咬唇，偷偷打量苻钰，苻钰很乐意配合子皑，松开手，她却趁机往后跑，一言不发却又频频回头。
　　苻钰觉得她一定有事瞒着，想把她抓过来质问，子皑却说不必，再找机会，他能感觉到阿袖女对他俩没有恶意，并将刚才许愿时偷听到的愿望说与苻钰。

　　苻钰沉吟，眼见着阿袖女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树丛后，见他俩没有追来，少女忽然又跑了回来。
　　子皑趁机问她：“那天晚上你在哭什么？”

　　阿袖女幽幽地望着他：“他们是不是跟你们说，我爹是被妖怪杀死的？可你们在蓬莱见过妖怪么？没有吧！我爹不是被妖怪杀死的，是被我哥哥杀死的！”
　　“你们能不能帮我，查清真相？”

　　“我们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你也看到了，这是蓬莱的规矩，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苻钰不假思索拒绝了她，他才没那么空闲，还给人解决家务事。

　　然而阿袖女却悲伤地说：“会的，你们会一直留在这里，因为你们离不开蓬莱！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穿过冥海结界的，以前也有人进来过，但没有一个人走出去！我看到……”她不禁浑身颤抖：“我看到那些人，那些尸体，漂浮在海上，被群鱼分食，只剩骷髅！”

　　子皑惶恐，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连带苻钰也紧张起来。
　　“怎么办？”

　　——

　　翌日一早，鸡未打鸣，因为反复思考阿袖女的话而至天亮方才合眼的子皑被苻钰从榻上拉起来。

　　子皑揉着眼睛，一脸惺忪：“开饭了吗？”
　　“从现在开始，你和我学习法术。”苻钰嫌他行动迟缓，架着他，一边强调，一边给他穿衣服：“万事万物都遵循生克之道，所谓一力降十会，只要足够强大，我们就能穿越结界！不一定会死在海上！不必在乎她说的话。”

　　耳边嗡嗡嗡嗡，子皑根本没听清他说的话，一直到被拽到渺无人迹的山中，都以为仍在做梦，还想他现在终于会做梦了，可梦神已故，又是谁在造梦？

　　“看好了！”
　　苻钰一手持木剑，一手起冰盾，他的力量依从宝剑，与自幼习武脱不开干系，剑法和体术虽好，却需要从小勤练基本功，对骨头已经长开的子皑来说，短时间内精进不大，完全没有必要，倒不如学点小法术。

　　木剑依五行木法，变化时可以攻击，冰盾则用以防御，必要的时候能为自己保命，这是他通过定海珠和万木神杖琢磨出来的。

　　子皑仍在瞌睡，眼皮无力支撑，为了表现出自己的认真，两眼珠向中心靠拢，成了个斗鸡眼。

　　三个苻钰在跟前打了个响指。
　　噌！
　　一团火苗自屁股上升起，他先是嗅到糊味，继而感到焦灼，最后吱哇乱叫着一屁股坐进草里，终于彻底清醒。

　　“不练行不行？练来有什么用！”子皑心内抗拒，一来是纯好吃懒做，二来也怕暴露自己妖怪的身份。
　　“你看我伤得这么重，自然是保护我。”苻钰耐心哄他：“我以后得求着你。”

　　子皑顿时生出一股隐秘的得意，想是自己也有发光发热的一天，不止乎于爱，更是对他本人的认可，于是他心里嘀咕，决定先练，随便练，也不必一上来就练得太好，免得他对自己的身份起疑。

　　事实上，他实在有些多虑，接下来的两天，修木灵则搓不出一根草，修水灵还没结冰，水就已经干涸。
　　子皑内心发疯咆哮，原来自己蠢得可以，苻钰之前骂他笨，竟还是照顾他的情绪，于是他赌咒发誓，决定装死，用漫长的时间来修复内心的伤痕。

　　当然。
　　苻钰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这条路行不通，那就走下一条路，木灵不成，就玩火，然而勤练三日，却只起了一捧烟，倒是冰盾有了一丝进步。

　　好不容易在第三天的上午唤起蓝光，但蓝光一闪，冰没有凝结，反而化做了一汪水淋了苻钰一头。

　　子皑憋不住笑，苻钰脸色顿时黑成了炭，他便夹紧尾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再来！”
　　子皑只能乖乖重来，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听得最多的话就是这两个字。

　　苻钰想起中洲孔孟先师有句话叫因材施教，于是急中生智，琢磨着把每种法术都教一遍，广撒网碰运气，总能找到合适他的方向。
　　随后他开始将目光转向五行之外的功法，自己先行参悟，再转教给子皑，经常三更半夜还在挑灯思考。

　　子皑常于灯光里醒来，想唤他上榻休息，但又内疚于自己的失败和拖累而不敢，远得不说，两天前他们还为此吵过一架，他一开口，什么都没提，便先给苻钰骂得狗血淋头。
　　“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如果想让我省心，就好好学。”

　　他的期盼太重，不仅将平稳穿越冥海结界的愿望寄托其中，还惧怕子皑受伤，自己可以施法转移伤害，但若是自己死了呢，往后又如何护住他的性命？
　　以至于他越发魔怔。

　　子皑当然知道苻钰乃是一片好心，也明白他在为自己着急，他不希望苻钰每次都舍命救他，更不想当拖累，可他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每天练到头重脚轻，饭也吃不下，依然一无所成，由是叹息憋回心理，裹着被子轻手轻脚翻身，正对着墙壁，再难入眠。
　　晚上睡不好，这具身体更撑不住，第二天学习新的法术依然一团混乱。

　　本该变化火刀木刀的攻击性法术，落到他手里变出的不是火花，就是可爱花草，他不敢给苻钰看，遮遮掩掩扎成花环悄悄挂在他头上以示讨好，但苻钰却觉得他态度不认真，当即脱口而出：“真是没有用的留下了，有用的却留不下！”
　　他脾气历来如此，这事若是落封念头上，也照样阴阳怪气。

　　子皑却听进了心里，不敢还口。

　　“再来再来！”
　　子皑不敢动，苻钰急头白脸地寻找问题所在，更是连声催促，子皑越听越懵，越懵越出错，越出错苻钰语气越急，甚至吼了起来，他便脑子一片空白，再也做不好。

　　多日的苦练，竟是一个有模有样的法术都没有学会，苻钰从暴怒到叹息再到心死，又在某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后忽然重新燃起斗志，子皑为此叫苦不迭：“你怎么会那么多法术！你怎么能想出那么多法术！你和那个……那个叫敖什么的万法之宗有得一拼。”
　　苻钰板着脸：“别以为你嘴甜我就不惩罚，把手伸出来，以后失败一次打一次手板。”

　　鼓励制行不通，就得转成奖惩制。

　　苻钰高高举起来，也没想打多重，就吓唬吓唬他以小惩大诫，毕竟他已实在束手无策，却又不想就此放弃，然而手还没有落下，子皑忽然主动抬起来手臂抓住他的手掌，紧紧扣住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