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7、第47回 “中洲人不

　　“而且是有计划的弑神，”子皑强调，“那天我听到雉怀在和人说话，雉怀就是在山上阻止我们的红毛怪人，他偷偷跟着我们回到了千年前，而和他说话的另一个人……长得很像你，他们对神都充满了怨恨。”

　　但也许是因为相像的原因，子皑心里很难做到完全公正且不带有丁点情绪，因而在没有实际证据的前提下，他语气委婉了许多：“不过这也只是我的胡思乱想，毕竟已经过去了一千年，我们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雉怀发泄完后也后悔口不择言，还劝他的同伴来着，不过我看他要是有那个胆量和本事弑神，也不会窝囊地待在太玄都养魂了。”

　　苻钰唔了一声。

　　子皑很是忐忑，他以为苻钰会为千年前的太玄都上有一个人和自己长相相似而感到紧张或者恐惧，但他并没有，甚至连半分好奇也没有，可以说不以为意，这多少叫他出乎意料。

　　“你……”
　　“我什么？”子皑盯着他看，心思都写在脸上，苻钰弯了弯眉眼：“天底下人那么多，蓬莱仙境中又精怪仙妖并立，且已过去千年，长得像有什么稀奇，大抵是巧合。说不得我很多年前也是东海的仙民，转世去了中洲呢？那时神已经关闭了登仙之路，不成仙至如今，那人早不知转世几何，何必在意。”

　　子皑闻言，又想反驳，不过苻钰也并没有把话说死，沉吟片刻，改口道：“你说得很对，这里头确实充满了疑点。”

　　就在两人各自沉默之时，窝在子皑脚边酣睡的小神兽忽然醒来，它盯着苻钰看了好一会，把头抵在他腿边，亲昵地蹭了蹭，并不停用头拱他的手指，希望得到他的爱抚。
　　子皑呀了一声，他记得苻钰一直嫌弃小家伙累赘，从龙城的噩梦中脱身后，又马不停蹄赶往玄洲，一人一兽几乎没有交流。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
　　那个近字还没有说完，吉量扬起头，泪水长流，苻钰不禁起身，长望北方，子皑更是说不出话来，象征长寿的神兽痛哭流泪，说明有不足寿的生命自这片大地逝去，想到梦神，他连声音都在发抖：“难道章七还是杀了他？……杀了他……弑神……章七他……他怎么？”

　　子皑喘不上气，后脑勺沉甸甸地疼：“……是魔杀了他，还是章七……人可以弑神而不受惩罚吗？”他不确定这是否出于章七的本意，若是魔所为，章七清醒过来，又该如何面对？若是他失控，他又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伤害自己虔诚信奉的神？

　　子皑不求答案，但苻钰却回答了他：“可以，只要人强大到一定程度，这或许是天地赋予世间的一种惩罚机制，用来限制神的。”
　　“限制神？从何说起？”

　　“你想，人要能弑神，需要经过多大的努力才能具备那样逆天的力量，又得是怎样的仇恨才能支撑一个人走到那一步？我们通常默认神明庇护人间，但人有好赖之分，仙妖亦然，怎么能保证神在漫长的岁月里依然一心向着尘寰，我想天地间必然有一条路，允许人逆势而上，万一神有一日胡作非为呢？”

　　子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苻钰似乎也发觉自己言之过重，忙解释：“我不是说苍伤，也不是为章七开脱，他既被魔化，已不可同人而语。”

　　子皑并不知道章七与苍伤的因果纠缠，也许初时因为他那可怜的过去和第一印象对章七怀有期待，但随着他两次拒不回头，还牵连整个方丈洲之人，那种坚定的支持已淡了几分，反而苍伤竭力阻止事态的恶化和悲剧的蔓延，又于水火之间舍身救他们，几乎逆转了在他心里的地位。

　　所以，当苻钰做出一大堆解释时，他心里不满地想，如果什么都赖给魔，章七一点不受影响，那苍伤岂不是白白牺牲了吗？也得是他给了魔机会，魔才能趁虚而入！
　　他就这样单纯且天真地对事对人。

　　但是很快，极光自极北之地扩散，飞过他们的头顶，向着东海震荡，魔气凝结的黑云消散，天地间恢复一派清明，子皑没来得及审判，便又开始怀疑，苍伤其实和章七同归于尽。

　　不，不是怀疑！

　　子皑像提线木偶一般站了起来，扶着苻钰的胳膊，呆呆望着北方，如果他没有看错，沿着天空绚烂的华光，从海尽头向他飞来的好像是苍伤的神魂……
　　不！那就是苍伤的神魂！

　　苍伤不言不语，眼睛里添了几许狡黠，面带微笑去亲吻他的脸颊，子皑不仅失去了对肉身的控制，连灵魂也开始流泪，他感到无比的吃惊和奇怪，苍伤竟然远赴重洋来见他最后一面，他们之间的联结有这么深么？这让子皑心里涌出一股暖流，不曾想对方对他竟如此重视！如此珍惜！
　　他心里不迭向苍伤倾斜，打抱不平的冲动又蹭蹭冒了出来。

　　苍伤身形开始虚化，子皑的目光追着祂，两人眼神交汇时，他看到了一些闪烁的记忆片段。

　　章七还活着呢，原来是这样。
　　他又开始摇摆，觉得章七也好可怜，怪来怪去最后都怪魔！魔不诞生就好了！也全怪那些争来争去的人，没有纷争和战乱，也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怨气与仇恨！

　　不过话说回来，真想要避免杀戮，那大家都别争着当神仙了，都好好当人吧，不过根据中洲的情况，似乎免去人神之分，完全回归到人治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人神仙妖通通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过须臾，子皑心里闪过无数的念头，等他回过神来时，苍伤留下最后一个微笑，已经透明到与天地同色。

　　他哭着去追，差点从大鹏上跳下去。
　　“苍伤！苍伤！”

　　苻钰茫然地看着虚空，眼神逐渐变得深沉，子皑牵他的袖子擦眼泪，疑惑地问：“你没有看见祂么？”
　　苻钰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腰间插着的羽毛上，那是梦鸟的尾羽，白虎离开前交给他们的，本意是想他们安全后联系苍伤，但子皑在海上尝试了多次都毫无反应，等经历苻钰伤情恶化又好转后，苍伤又已经……

　　“也许是因为这玩意而感知到了你的位置，不必介怀，这是祂自己的选择。”苻钰淡淡地说。

　　子皑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说：“苻钰，你好冷漠。”
　　说完，展翅的鲲鹏都抖了一下，苻钰面露惊愕，慢慢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大家至少也算共患难，我以为，”苻钰脸色不怎么好看，受伤后更添病人的脆弱，子皑后悔口快，不免找补，“我知道你一心想寻找不死草离开东海，一直不赞成多管闲事，也明白回到过去反而让你我陷入险地，还差点付出生命，但对事不对人，虽然这是苍伤自己的选择，但这样的结果也不该完全由祂来承担。”

　　苻钰紧绷的嘴角缓缓挑上来，他避开子皑无邪的眼神，慢慢地想，慢慢地认可。
　　“你说得对。”

　　子皑靠坐下来，苻钰将他搂住，落日的余晖充满了哀伤，这天地间不论是什么，和死亡沾上关系，哪怕是神，都注定是悲剧。

　　——

　　“是陆地！”
　　子皑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朝着对岸急切地挥手，他半个身子浸泡在海水中，显得异常狼狈。

　　就在一天前，他们闯入了一片广袤的黑水，这片海域看似无风，却洪波百丈，大鹏载着他们穿越冥海，掉以轻心的他们遭到海浪的冲击，很快晕了过去，等再度醒来，大鹏与吉量已不知所踪，而他们顺着浅水，一路飘至此地。

　　陆地上有渔民正在收网，子皑生怕对方没看见，又跳起来呼喊，在确认苻钰身体无大恙后，则踩着海水直奔对方而去。
　　强风吹起衣裳，他呼啦啦地像只鼓起的河豚，一蹦一跳叫苻钰都看笑了。

　　“你慢点。”
　　说着，又将目光飞落到岸边，一瘸一拐跟在后头。

　　扎网的是个胡子拉碴的老翁，瞥见他们从海里走来，惊骇得掉头就跑，连网掉了也不敢捡。

　　苻钰敛起笑容，目光沉了下来。
　　“子皑，回来。”
　　但子皑却在老翁“落荒而逃”时下意识加急脚步追上去，还把手挥得更紧迫。

　　不多时，那老头又回到岸边，手里多了把柴刀，戒备地盯着他们，不等他们开口询问此地乃何处，老头抢先质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他把柴刀横在身前，上下打量他俩，子皑也瞪着他瞧，发现他和自己与苻钰长得差不多，穿着也很近似，既不像玄股国人腿黑，也不似雨师妾国人半身兽形，差点以为回到中洲。
　　想必对方也注意到这一点，脸色颇有些古怪。

　　子皑停下脚步，和苻钰对视一眼，后者嘴唇轻启：“蓬莱。”
　　就在这时，又一老妪提着把铁锹追了出来，嘴里喊着：“老头子，怎么样了？人呢？”她与立在浅滩上的少年大眼瞪小眼，过后嘘了一声，大喇喇地擦掉额头的冷汗：“一惊一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海里钻出了妖怪，这不就是人吗？”

　　老翁欲言又止：“我知道是人，但是……”
　　“喂！你们是中洲人吧，难怪……这里是蓬丘。”老妪没搭理他，放下手中的铁锹，快步上前帮子皑将受伤的苻钰架住，子皑顺势问她：“难怪什么？”

　　“你们长得和俺们像啊！据说蓬莱与中洲同源同根！”老妪又咦了一声，越说越感到疑惑：“你们怎么渡过冥海的？海上布设有蓬莱结界，寻常人是找不到这里的，你们真是福大命大！”

　　子皑恍然，她是把他们误作在近海遭遇船难而漂流至此的船工，子皑本想解释，并请求他们设法去信方丈洲，但苻钰听到这儿，却以眼神示意他什么都不要说，只顺着对方的话杜撰：“我们奉中洲皇帝之命前来东海寻找长生不老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叨扰了。”

　　蓬莱没有遭受到魔气侵袭，这里的人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热情好客与质朴，并没有对他们的身份表示怀疑，只是为他们所做的事唏嘘。

　　“唔，长生啊，听说从前是有许多中洲人前来求药，不知找着没有。”
　　老翁收起柴刀，领着他们向前，在一间木屋前停下，表示他们可以住下，并告诫：“平日里少走动，也少问，蓬丘不欢迎外人，尤其是……”

　　门锁被打开，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大抵是多年不曾住人，对方咳嗽着转过身，严肃地续上刚才未尽的话：“中洲人不修仙法吧？”

　　苻钰正在子皑的搀扶下，进屋找地方坐着休息，头上朽烂的檩条随他前后脚落下，昆吾剑应声出鞘，红光一闪，将其劈成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