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38、第38回 “我们是被

　　另一头。

　　“子皑！子皑！听到回答我！”

　　子皑失踪了，苻钰起初还小心翼翼地打着告楚长老的名头寻人，但当群峰被魔气笼罩，撬动所有人的情绪，演化成一场大战后，他顾不得暴露不暴露，只想保证心爱之人的安危。

　　当他穿过太玄都，穿过风山雷电，光怪陆离的法术之下，是一副自相残杀的人间地狱模样。
　　不论从前是什么样子的人，此刻脸上皆是逃不开的狰狞可怖。

　　“凭什么由着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占据灵眼！这不公平！玄洲不是一家之地，叫他们交出来，供大家使用！”
　　“只要杀了他们，大家都能享受！我们这是在替天行道！”

　　掌教崇朝站在护山大阵中，疯狂抵御外来散修以及浑水摸鱼的小仙门的攻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和门人被杀死，看着法器和修为被设法夺走，看着那些修仙之人逐渐变得面目可憎，自以为自己是疯狂的胜利者。

　　北海几乎没有了黑夜，法术持续不断在头顶的结界上撞击，发出夺目的强光，太玄都在风雷的怒吼中摇摇欲坠。
　　崇朝燃烧了生命，向外界发出求救的信号。

　　然而四海之中，却并没有任何人，甚至是神前来襄助，很难说掌教究竟是死于围攻，还是死于心火与希望的一点一点熄灭。

　　三个月后，北海最大的仙门再无活人，密布的阴云将太玄都与世隔绝，没有任何神迹在此降临。
　　来自时间之外的苻钰，侥幸没有被魔气蛊惑，艰难地挺到了此刻，并亲眼目睹了这个千年的福地，是怎样逐渐成为白骨堆砌的坟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这三个月中，大范围的战斗因为参战之人的死亡而消弭，但小范围的鏖战持续爆发，他一遍遍穿越玄洲，依然没有找到子皑，而现在的子皑又借住告楚的肉身，因为身份，会是所有人群起攻之的对象，并且，他感觉到更大的威胁，即将到来。
　　必须得抓紧时间。

　　子皑是以魂魄穿越的方式回到过去，恐怕想要找到他，只能试图招魂。

　　想起现世太玄都上一盏盏的魂灯，他不禁为自己的想法发笑，他们来到北海，设法解放困顿的灵魂，但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要成为施行者。
　　这也是因果么？

　　就在子皑受伤，告楚的伤口被魔气侵蚀后的早晨，不安的他在子皑的灵魂里留下了一道印记，这也是他能确定对方暂时无恙的原因，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使用西海的禁术。
　　苻钰站在山门前，试图用刀划开肌肤放血，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说：

　　“来吧，告楚，让我看看你的下场。”
　　苻钰猝然回头，一眼看到负手立在堆积的尸骸中央，浑身散发着魔气的章七。

　　那个时候人们尚没有意识到魔种已经种进每个人心里，还以为只是灵气枯竭后众生不满而生出的怨愤和戾气，这场灾难被归咎于人与仙，仙与仙的对抗，在日后成为了禁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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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中。

　　子皑问：“为什么没有神降临到太玄都？”

　　“神并非不愿意救世，而是分身乏术。”雉怀抛着手里的石子儿，语气更加怅惘：“整个玄洲罹难之时，四海都在经历前所未有的震荡，要知道，北海只是四海之一，沧海岛外，玄元二洲极北，大部分乃苦寒之所，东海则天气安和，瀛洲、生洲，人数都要倍之玄洲，修者更多，仙灵也更多，只能救一舍一。”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太玄都已经没救了，反倒是别的地方，还能挣扎一二。可惜啊，经历者几乎都在岁月里消亡，这段故事变成了禁忌，鲜有人知晓，而太玄都此后也彻底被封印于世外。”

　　叹息声中，子皑的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良久后他问道：“你是亲历者？”
　　雉怀说：“我是幸存者，当时以为只是侥幸躲过了一场混战，后来才发现，变故早就已经发生，太玄都之劫是十洲浩劫的导火索，但并不是开端。”

　　同一个时间，在不同的两地，子皑问出了和苻钰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雉怀手上的动作一僵，石子儿噼里啪啦落到地上，他转过脸来，眼神空洞而绝望：“我们是被抛弃的一代人。”

　　“十洲的百姓被称为仙民，仙民带了个仙字，自然与仙有故，中洲人口中的蓬莱境灵气充沛，受环境影响，自古以来修者众多，寿数也较之得到了延续，最疯狂之时一度全民修仙，也因为追求修炼，渴望长生，仙民的重心难以避免地从人世的俗欲向更高的目标转移，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大量减少，维持着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

　　“但随着安定生活所带来的人口暴涨，十洲灵气日渐稀薄，当修仙不再是一条安稳之路后，欲望和厮杀以另一种方式再度被唤醒。”

　　“我小时候亲眼见到，抢夺法宝和修炼之地的修者，你死我活自相残杀，到我成人之后，灵气几乎已无法维系那么多人的修炼，于是便有人走上歪门邪道，开始杀人夺取灵根灵力。”雉怀冲子皑眨眨眼，以充满恶意的语气恐吓他：“就是你想象的那样，陌生人之间，朋友之间，甚至是亲人之间。”

　　“修仙就那么重要么？”
　　“重要啊。”
　　雉怀哂笑道：“你不想延年益寿吗？不然为何人们常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你不想获得更强大的能力，得到更高的地位，受到世人尊崇吗？就像你们中洲人个个都想当皇帝一样，仙民乃至修仙者，都是会受到仙人的压迫的，漫长而枯燥的时光里，你不能保证那颗纯粹的心永远不变，有了仙，有了神，就有了等级的划分。”

　　后来太玄都之祸波及十洲，仙凡陨落，天神震怒，便将成仙之路断绝，此后百年内，几乎没人能够成仙，自然也就无人再修仙。
　　闻言，子皑出神地喃喃自语：“神，不允许人再成仙成神了吗？”

　　雉怀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盯着他看时，仿佛穿越了时间，还有一些事他并没有说。

　　那段时间里，整个蓬莱境变得相当混乱，有人打着对凡人不公的幌子煽动群情，说天神害怕被取代故意为之，如能打倒神，重新分配灵力，或许十洲将会焕然一新。

　　而另有一些人作为神的拥趸站出来解释，神是为了阻止残杀而暂时关闭仙路，往后一定会复开。
　　毫无意外，这些人被打成走狗，遭到屠杀和攻击。

　　直到天君敖婴平定十洲之乱，以人之身神之力治下，两界才得以维系平衡。

　　子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就在他一度以为雉怀也遭到魔气侵蚀时，他诡异地笑了起来，把食指贴在嘴唇上，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个时候啊……”

　　那个时候，他没有跟随挚友返回蓬莱，就这么潦倒地待在战后的太玄都，好音天赋木灵，学的是制作灵药和治病救人的法术，而太玄都是整个北海最好的仙门，古籍众多，他一边翻阅妻子留下来的遗物，一边借着太玄都的地盘和藏书，炼制起死回生的丹药。

　　子皑不知道的是，那群带着科斗文从沧海岛前来拜访的修者，在找到告楚破解之前，曾先找过好音，只因她是药仙的弟子，当时对方承诺，如有一天能破解古语，还希望药仙能帮忙炼制丹药。
　　而在真实的过去中，告楚的确解答了西海古卷，又因为大战来不及转移，为雉怀在战后的太玄都所得。

　　此后的几十年里，雉怀开始疯狂地炼丹，并亲身前往西海寻找反魂树，可无论他如何呕心沥血，仍然炼不成。
　　在检视所有的步骤和环节之后，他将原因归咎于自己的法力不够，于是变本加厉疯狂修炼，将近百年后，他才恍然，唯有火神之力，或是媲美神力的三昧真火才能成功，而在那时，神已关闭登仙之途长达三百年。

　　雉怀因此走入极端。
　　为什么他成不了神仙！为什么不让他们成仙！

　　他记得自己找到挚友的狼狈模样，觉得这辈子受了那么多苦，就这一个奔头，总归得让他飞升！
　　这种日积月累的不满，终于上升到源头，于是，当年极端的想法再度被他翻了出来。

　　这不公平！以前的神仙凭什么就能享福，享受长生，而他们这些后来者却要走上绝路！就因为他们生得早，凭什么！这一切都是神的错！是神的不公！

　　何不弑神？
　　何不弑神！

　　他希望打破一切，重新建立一个新世界。

　　挚友稳住了他的心绪，指点他制作魂灯，守在北海，维系好音的残魂，而自己则承诺会帮他达成心愿，解决这一切的问题。
　　“你要去弑神吗？”分别前的雉怀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他迫切想要得到一个更准确的答案。

　　挚友没有说话。
　　雉怀举手发誓：“我帮你！”

　　挚友沉默了许久，才道：“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但不是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继续炼制丹药，你所需要的真火我会为你解决。”
　　雉怀按住他的胳膊。

　　挚友搭着他的手背，不忍看那复杂的目光，转而向着云天外嘘声一叹：“如果人死可以复生，就再也没有痛苦，如果人可以永远活着，也就再没有遗憾。”

　　雉怀震惊地抬头：“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不，不可……”

　　“只在于你想不想。”
　　挚友的眼眸中充满了诱惑，在那一刻，他心防陷落，最后的底线彻底失守。

　　“好。”他茫然地点了点头，问：“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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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年的时光匆匆而去，以前想不通的，现今却觉得也不过如此，成不成神仙又如何，毕竟在那时候，有一个人横空出世，开创了蓬莱境的先例，他力挽狂澜，平定了十洲之乱，他是实际上最后一位飞升者，尽管没有获得任何神仙之号，却依然有媲美仙神的力量。

　　他已经向世人证明，这世上一切皆有可能。

　　雉怀耐心地捡起地上的石子儿，心道，只是可惜，他不是那个例外的宠儿，否则也不会这么久了，依然没有复活好音，不过当下嘛，事情出现了新的转机。

　　他把目光挪向子皑，嘴唇翕张：
　　“喂！时之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