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37、第37回 “人怎么可

　　嘀嗒，嘀嗒——

　　山岩里的泉水顺着缝隙，滴落在耳畔，沁凉的水花飞溅至脸颊，子皑眉头紧起，肌肉微微抽搐，少顷，在一声轻微的嘤咛中转醒。

　　这里是哪里呢？
　　凹凸嶙峋的岩面首先映入眼帘，随后他保持着平躺的姿势，转动眼珠，视线扫过左右，雉怀正在不远处支着脑袋打瞌睡，一阵杂乱的足音由远及近，他猛地惊醒，朝外迎去。

　　“对不起，没能救回好音，她在风山外舍命救人，已经牺牲了。”来人从怀里取出遗物：“这是她留给你的。”
　　又是这个声音……
　　昏迷前的记忆悉数涌来，子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雉怀颤巍巍接过对方递来的毕方羽环，套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右手攥拳，忍不住对着山体用力一捶：“你告诉我，太玄都现在，是不是没有一个活人了？”

　　山洞里一片死寂，滴水的声音比子皑的心跳还要响亮。
　　什么叫没有一个活人？他睡了多久？苻钰呢？

　　就在他紧张得想要张口呕吐时，报信的人复又开口：“不只是太玄都，玄洲，北海，甚至整个四海十洲都将被波及。”

　　“没有人出来力挽狂澜吗？”雉怀脸上全无血色：“神呢！那些神仙呢？”
　　对面的音色忽然黯淡：“我听到一个消息，自打这次的灾祸蔓延后，天神就要关闭升仙之路，以期来遏止人类的自相残杀。”

　　“凭什么！”雉怀愤怒地吼了出来，他用力按着好音的羽环，干裂的嘴唇痛苦发颤：“我们，我们从来没有害过人，一直本本分分，勤勤恳恳修炼，为什么要断我们的路，断我们的念想！”

　　“我知道天地间的灵气已近稀薄，修仙这条路上僧多粥少，十分难走，这些年四海间更是拉帮结派，明争暗斗，杀人越货之事层出不穷，但不是所有人都卑劣至此！”
　　“你看好音，到死都还在救人，从未想过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也有人不愿意杀人夺宝，乃至付出双倍的努力修炼到如今的境界，还有的人为了一点修为众叛亲离，遭受欺骗，或是在仙门遭受打压，仍日复一日坚持不懈，还不是为了理想，为了最后的飞升！”

　　“神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怎么可以……”

　　雉怀的精神支撑瞬间断裂，肉身几乎无法支持他摇摇欲坠的灵魂，杀人远不如诛心来得惨烈，他紧紧握拳，几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往外挤：“归根究底，都是因为神！”
　　“都是……因为……神？”

　　子皑虽然看不见背对雉怀那人的神情，却从他向上抬起的脖颈以及微微舒展的两肩判断出，他必然是眼前一亮。
　　“你是说，如果没有神就不会有这种不公？”他反复咀嚼着雉怀的话，而后极力压制住因兴奋而颤抖的声线，恢复初时的冷冽：“这种话，千万不要在外面乱说。”

　　雉怀反问：“你不觉得我说的话很有道理？”

　　“神灵掌握了天地间至纯至强的力量，祂们代表了天地规则，决定谁能飞升，谁不能，可天地给予人的灵气与法宝只有这么多，过去只是紧缩飞升成仙的员额，目下则直接断了大家的前路，先天神根本不懂人间之苦，后天神害怕为后来者取而代之，你可是这般认为的？”
　　男子上前一步，俯身在其耳边低语，那一头乌黑的青丝用发带随意的束起，几乎要倾到地上。

　　苻钰习武，历来清爽干练，头发一向是高高扎起，子皑心里矛盾至极，悔恨自己眼拙，自投罗网，却又忍不住想看看这个一千多年前，和雉怀一道出现在太玄都的男子，究竟是何模样，是幻象所致，还是当真与苻钰形似。

　　如果他俩当真长得相像，在现世太玄都交手那夜，雉怀也瞧见了苻钰，为何没有露出惊讶的目光？若是不像，他又是如何知晓，应当变作苻钰的模样来迷惑自己！自己现下还是告楚，告楚和苻钰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与此同时，雉怀在听过那番攻心的话术后，不禁语塞。
　　男子又进了一步，冷冷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弑神？”

　　雉怀当即粗喘了几口气，他急火攻心，不过发发牢骚，却从没想过这大逆不道之举，神明在人的心中，不仅是一方信仰，更是天地间无所不能的存在，由是感觉心惊肉跳，扶着山壁，反复念了一句“不可能，绝不可能的”，而后沉默下来。
　　“人怎么可能杀得了神呢？”

　　接连的重创叫他精神格外恍惚，他向后滑坐在地上，翘着脚，沉默了好半晌，直到子皑都快睡着了，才又听见他另起话头，出声询问：“你还回不回蓬莱？这次的灾祸恐怕会波及蓬丘。”

　　他们如今尚且还有几分自保的能力，那些从未参与修炼的普通仙民，才是真正的弱者，更需要在这场疯狂的屠戮中被保护。
　　——只有他知道，堕落易，向好难，就怕争夺不过，会涌现大批走歪门邪道之人，肆意报复。

　　男子沉默，没有答复。
　　雉怀抓了抓糟乱的头发，耷拉着脑袋，默默泪流：“好音在这里，我想留在这里陪她。”

　　男人沉默了片刻，终于颔首道：“要回去，怎么能不回去。雉怀，一切都会过去，我会想办法来解决，你不必担心。”
　　雉怀却忽然心生不安，拉着他的手臂：”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会真的要弑神吧，我，我……”

　　男人正色道：“你不是都说了，人怎么可能杀得了神呢。但人间的不满与怨憎诞生了浊气，浊气饲魔，心魔则加剧人的厮杀，才至如今十洲动荡，仙神陨落，如能平定这一场大灾，百十年内至少能重新安定下来，至于怎样才能彻底解决问题，我还需要再想一想。”
　　雉怀松了口气，心想可千万别因为我的胡言乱语而酿成大祸。

　　子皑预感到他们的谈话已近尾声，强打起精神来，想趁他们走动的时候，一睹那神秘人的尊容，然而从提到蓬莱开始，他的脑袋便剧烈疼痛，想要转动脖子，脑袋却沉甸甸的，想要转动眼珠，眼皮却开始耷拉，他不确定是自己当真困乏，还是被人下了咒。

　　醒啊！快醒醒啊！
　　子皑的潜意识不停敦促他爆捶脑袋，并不住在心海里叫嚣：“睁开眼！保持清醒啊！快把眼睛睁开！”
　　但手却一动不动。

　　男子向外走，一刻未停留：“我得先去一趟莲池。”
　　耳边起了脚步声，子皑沉沉的眼皮阖上，意识消失前，他感觉到什么东西从脸上轻轻拂过，但他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黑暗中没有边界也没有声音，等他再度醒来，山洞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泉水溅起的水滴，落在脸颊上相同的地方。

　　呼——
　　子皑不抱希望地翻身坐了起来，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动弹，想到雉怀和神秘人提到的惨祸，他心里挂念苻钰，脚一沾地便向外头猛冲。

　　随即砰的一声，撞在了正往里走的雉怀身上，他的发根染上鲜红，正极速覆盖原本的乌青色。

　　子皑扶着他手臂站稳，低头看着他手腕上青色的比翼鸟羽手环，又瞥了一眼那头被晚霞烧灼的长发，下意识以为回到了现世，脱口而出：“你和章七究竟什么关系？”

　　说完又察觉他另一只手腕上好端端的绕着一只赤色的手环。
　　两个？
　　对呀，刚才那个神秘人不是给他带来了好音的遗物，好音的魂魄就是被困在那只青羽手环里的，现在应当还在过去，而他还穿着告楚的衣服，显然身份还是太玄都的长老，于是子皑理了理仪容，装腔作势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雉怀深深地打量他，沉着老辣，显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

　　犹记得太玄都山门前那一瞥，和莲池偷听时他与人争执的少年意气，总不能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吧，子皑有些拿不准，又开始担忧他是否使用障眼法在诈骗自己，毕竟那夜他抢夺手环，苍伤最后交还给他，他回去之后一手一个戴上，也不是没可能。
　　他不迭又道：“放了我，还可再放你一条生路，否则……”

　　雉怀慢悠悠地开口：“你很聪明。”
　　这绝不是年轻人的语气，子皑透过他依然清澈的眼睛，却看到一具垂老沧桑的灵魂，他仿若叫惊雷劈中，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果然……你也随时间倒流，回到了过去？你怎么做到的？”

　　雉怀在一旁坐下，把手搭在膝盖上，扬眉从悬崖上的洞口望出去：“自然是跟着你来的。”

　　子皑恍然大悟，那夜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使用了某种手段，暂时隐匿住气息在一旁观察，当他们启动大阵逆转时光时，便也偷偷闯入阵中。
　　又或是，他当时便看出了自己时之妖的身份。

　　“不是我掳你来的，是……”雉怀的话音骤止，他一哂，忽而以追忆地口吻道：“那年我来玄洲，想投靠太玄都，在仙门的厮杀中寻得庇护，临别前我与好音互相交换了信物，以等待彼此的重逢。”

　　雉怀反复抛着手里的两颗石子儿，比翼鸟羽环在他手腕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子皑见他深陷回忆，便趁其分心之际，施展时间之力加速向外逃跑，雉怀没有拦他，他冲出洞口，抬头是蓝天，但脚下却是血色荒芜，尸横遍野的山林，他睁着眼，努力辨认，最后在遥远的群峰之中，认出了风山，以及太玄都残破的山门。

　　“这是太玄都？”子皑惊愕得牙齿发颤，连话都说不清楚。
　　雉怀道：“是。”
　　“怎么会变成这样？”

　　雉怀的目光深刻而复杂：“你听说过太玄都之劫吗？”
　　子皑：“……”

　　他起身，走到子皑身边，大手按住少年的肩膀，将他押回洞穴之中。

　　“这一场大战中，掌教崇朝在散修的围攻下惨死，太玄都上下为了给他复仇，疯狂攻击上山的修道者，三月后，事态恶化，玄洲血流漂杵，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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