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36、第36回 “苻钰”凝

　　苻钰不像别的中洲人那般喜爱佩戴香囊，他的身上清清爽爽的没有味道，子皑抓着前襟缩在他的怀里，疯狂的汲取他的气息，那一刻，风山雷电也不再可怕。

　　月影移窗，黑暗逐渐覆盖光亮，黑气自伤处生长蔓延，将两人紧紧裹缠，子皑将睡未睡之际，忽闻耳畔呼吸加剧，骤然睁开眼睛。

　　雾气自瞳孔中散去，灵魂浮生明亮的光华，他小声呼唤苻钰的名字，害怕是错觉打扰到身边之人的休息，然而下一瞬，苻钰忽然翻身，撑在他上方，开始动情地吻他。
　　“唔……苻钰……”

　　子皑挣扎，动手推搡，反被他压制四肢。两人的肌肤隔着衣服摩擦，像燃火烧身，子皑的反抗加剧，苻钰也随之用力，好像要扭断他的骨头。

　　“嘶——”
　　他一边抽气，一边哭喊：“你看看我是谁！我是谁！”

　　但苻钰未生怜香惜玉之心，子皑连抽泣都噎着了。

　　他所认识的苻钰绝不是不识大体之人，更别说他现在还假扮告楚，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
　　短暂的僵硬后，那双如星辰璀璨般的瞳子，渐似云雾遮蔽的月亮，容不下一点光，邪气顺着七窍外涌，诱发情欲的高涨。

　　子皑哆嗦着，想起了魔化的章七，也是如此打不去骂不听的癫狂模样，但他实在想不通，苻钰穿越回过去便在太玄都，怎么接触到魔气的呢？
　　“嘶——”
　　伤口在强迫中再度渗血，抽气时子皑差点咬断舌头，他麻木地盯着上方，感觉一轮又一轮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

　　就像永远无法愈合的腐肉……永远……腐肉……
　　魔气隐藏在自己的身体里！苻钰帮自己换药时接触过伤口，一定是那时被魔气侵染！

　　魔气，龙，那今天刺杀他的人，一定就是章七！章七此时已经入魔了吗？他们在时间里的落点产生了错误？那岂非来不及了？

　　子皑脑袋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问题，他想不通章七为什么要刺杀告楚？却又猛地想起，苍伤说过，那枚问心镜是太玄都的告楚赠予他的，难怪他先前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该怎么办！怎么办！

　　子皑试着唤醒苻钰，可惜徒劳无获，于是在他啃破嘴唇时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
　　都说了这不是他，这是告楚！

　　但这一巴掌却反而激起了苻钰的征服欲，子皑被他掐着脖子，无法呼吸，无法动弹，脸颊上瞬间涌起两行清泪，他再掩饰不住心里的委屈，咬着嘴唇呜咽起来，不让自己发出憋屈的哭喊。

　　温热的泪珠映出苻钰的脸，苻钰怔忡片刻，眉头紧蹙，似乎在竭力压制心魔。几次反复后，他伸出舌尖去舔舐还挂在眼睫上的泪水，却在同时忽然抓住子皑头顶的玉簪，用力捅向自己的心口。

　　这不是子皑，不是子皑……

　　鲜血淌到子皑的胸前，子皑知道他恢复了一些意识但又没有完全恢复，为了克制自己的行为，才采用了自伤的方式，心里又为帮不上忙而感到内疚，一下子展臂抱住了他。
　　香气溢满口鼻，诱惑似乎凿穿了灵魂，苻钰听他连声呼唤自己的名字，脸色铁青，心想你贴我这么近，我可白扎我自己了，这样怎么控制得住！

　　他无力地抬手，谁曾想，子皑竟得寸进尺，把额头贴上他的额头，柔和的光芒随着子皑的祈愿，自灵魂中迸发，刹那间，魔气消散，伤口开始复原。

　　苻钰彻底恢复神智，慢慢睁开眼睛，进而陷于他眼眸中无所畏惧的神情，忍不住想要亲他的唇，然而在靠近之时，他又生生停住，心说，这也不是子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不配让他占便宜。
　　于是苻钰甩了甩头，捧着子皑的脸，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疲惫地闭上眼睛。

　　子皑随他一同倒下，阖上眼皮之前，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受伤的是自己，为何自己反而没有受到魔气的侵害？灵魂更没有受到震荡，按理说他的灵魂与身体不相适合，更无法使用告楚的法力，应该相当脆弱才是，难道时间也克制魔气，可苍伤不是说魔气只有神力才能驱散？

　　“算了，不想了。”
　　控制住苻钰后，灵魂无比虚脱，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的晨光里，子皑伸了个懒腰，把右脚架在苻钰的大腿间，苻钰身下惨遭压迫，憋得满脸通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推他，又见他满身是血，昨晚的狼藉无人收拾，吓得赶紧去拆浸血的白纱。

　　幸而眼瞧着可怖，但伤口已经结痂好转，必定是魔气被净化的原因，只是他记得他二人都未曾施法，究竟是如何祛灾除邪的呢？
　　“醒醒。”苻钰把子皑摇醒。

　　子皑坐起身时又在老地方蹬了一脚，苻钰举起拳头就要揍他，却见身前的人揉着眼睛含糊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你好了？”

　　苻钰浑身僵硬，欲求不满都写在了脸上：“死不了。”
　　子皑却抱怨：“我差点被你弄死！”

　　苻钰盘腿坐在榻上，拎着他的后衣领拉开一段距离，指着伤口说：“我问问你，这怎么回事？”
　　子皑眼前一亮：“哦，对，章七，昨天那个刺客是章七，你也看到龙了对吧！我现在非常肯定是他。”

　　苻钰烦躁地说：“我是说魔气。”
　　其实子皑也弄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他习惯了在苻钰面前掩饰，因而糊弄道：“兴许是我们瞎猫碰上死耗子，激发了这具身体的力量呢？你不是说他是什么金仙？”

　　苻钰沉吟片刻，倒没有追究是谁的功劳，只是为此感到无尽的后怕。
　　子皑发觉他脸色不佳，担忧地问：“你怎么了？章七既已现身，我们离成功更近了一步，兴许很快就能回去了。”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苻钰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昨夜灵魂遭到魔气的侵蚀和控制，以至于睡梦中也不安稳，他依稀记得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子皑在他面前重伤，痛苦地直勾勾地看着他。

　　子皑问：“什么梦？”
　　苻钰摇了摇头，细节其实他已记不清楚，但那种惊恐的余韵仍见缝插针，在四肢百骸中回荡。

　　不知是否因为近来频繁接触时间之力，自己因此看到了过去，预示了未来，毕竟梦境是那样的真实。
　　当然，梦一向真实，否则就不会有梦里不知身是客的说法，又或者，只是出于昨晚自己的失控而产生的担心。

　　子皑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兀自更衣换鞋，时候已经不早，得应对随时可能找过来的弟子和拜访探视的客人。
　　跳下榻的瞬间，苻钰抓住了他的手，掌心闪过一道红光，痛得他皱起眉头，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血肉刻入灵魂。

　　“准备出去吧，我们得想办法把章七引出来。”苻钰套上外袍，没事人一样往外走。
　　子皑翻开右手，什么都没有。

　　“今日怎地如此安静？”
　　子皑絮絮的叨念声中，苻钰走了出去，两人都以为是崇朝下命令不得叨扰的缘故，所以左右并无仙门弟子往来，但怪就怪在，当他们往山门方向眺望时，也不见往来的飞仙。

　　子皑又问：“会不会人都调集去抓刺客了？我们得快些，万一给人捷足先登。”
　　尤其是那位便宜的掌门师兄，人落到他手里，想要私下拷问便十分困难，有些话更是不便说。

　　苻钰停下脚步：“不对劲。”
　　风拂过池水中的金莲，隐隐的不安在后背渗透，苻钰忽而捏诀，一道电光打向枝头，灵鸟振翅，却未高飞，而是转头盯着他俩，明亮的眼瞳转而赤红发黑，瞬间飞扑而来。

　　“小——”
　　苻钰拔剑，从正中将其劈成两半，黑色的烟气从尸体中逃逸，无法被彻底净化。

　　子皑当即意识到，魔气既然可以透过自己的伤口传染给苻钰，那说不得也可以传染给其他接触过自己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苻钰开口：“先不要自乱阵脚，我们分头示警。”
　　苻钰位卑言轻，只能先回到山门处，与搜查的弟子一道参与巡逻，设法抓住失手的章七，而子皑则以告楚的身份去禀告崇朝，早做安排。

　　他们在莲池分开，一个朝前山去，一个往后山修炼之所赶，路上偶尔遇到人，也都会告诫一句，但目之所及尽是已经发生的过去，没有办法阻止，看着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子皑失魂落魄。

　　不久，子皑赶到崇朝修炼的小青峰，但山中更无一人，就在他转身下山时，忽然听到一旁的花枝间，飘来熟悉的声音。

　　“你为何不肯加入太玄都？”
　　“也就那么回事吧。”

　　“什么叫也就那么回事？太玄都怎么说都是北海第一仙门，你不找个托庇的地方，难道当散修去跟人争？外面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你争得过么？有些小仙门都争不过！那可不是破财免灾了事，是豁出性命在厮杀，要不是好音挂念她师父，我还想把她叫过来！”

　　听着像是那个红毛怪人的声音，他又在跟谁争吵？
　　子皑凑近了些，花木间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人率先开口：“雉怀，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没发现，太玄都有些不寻常吗？”

　　这声音怎么听着倒像是苻钰在说话。

　　子皑一时有些糊涂，屏住呼吸，盼着对方多说两句来比较，却意外发现他们竟已预感到大灾的降临，心中不禁起了疑窦，暗道这人是怎么意识到魔气正在蔓延的。

　　难道……
　　子皑心跳徒然加快，他之前就怀疑这个叫雉怀的红毛怪人和章七有所关联，现在更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那头，雉怀却未发现有人在偷窥，正茫然地朝四下张望：“怎么？”

　　“这里。”
　　随着另一人话音落下，花木间忽然没了声响和气息，子皑坐立难安，忍不住冒头，就见苻钰站在前方，雉怀和他的同伴已经不知所踪。

　　他立刻从仙草中跳了出来，拉着他的手四顾寻路，想要追上雉怀：“你怎么在这里？快！跟我来！我跟你说我刚才遇着一个同你说话声音特别像的人，但他声音较之你要更为低沉，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居然察觉到了太玄都的变故，明明才一个日夜，难道魔气便波及了整个玄洲……”

　　“魔气？”
　　身后的那张嘴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子皑浑身僵硬，攥着他掌心的手更是握也不是，放也不是。

　　是啊，他们才分开不久，苻钰怎么会突然回头找来？
　　子皑转头：“你……”

　　“苻钰”凝视着他，挑起嘴角，望着他在自己身前慢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