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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光阴易逝(四)   “如今 ...

  •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们走私的线路和下家也都被咱们查清楚了。”

      季珂挨个清点手中的线索,抚掌道:“这么算下来,接下来只要把这些东西移交兵部和刑部就可以了吧。”

      暨雨听了顿时喜笑颜开,“太好了,咱们总算能回去了。”他顿了顿,又有些舍不得道:“可惜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南,我还没把这的好吃的都尝一遍呢。”

      季珂伸手拍向他后脑勺,“就想着吃,老大点你来是让你享受的?”

      季珂提到谢衡,这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从开始便一言不发。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看去。

      谢衡两脚搭在桌上,斜撑着凳子,手里翻着这几天追查的全部线索。

      屋内就点了一支蜡,昏黄的烛光照在那片纸上,映出他修长的手指和繁乱的字迹。

      季珂两人走到桌前,迟疑道:“老大,还有哪不对吗?”

      “联系。”

      谢衡放下腿,凳子落在地上,掀起一阵风。

      “这种事,如果不是朝中有人保驾护航,绝不会走到这一步。可目前为止这些信息,丝毫看不出与幕后之人的联系。”

      他慢条斯理地把纸折起来放到桌上,骨节轻叩。

      目前这些信息确实可以移交刑部,但他们查到现在明显已经打草惊蛇。

      他有些不甘心,若是这次耽搁了时间让幕后之人抽身而退,那前线枉死的将士、百姓又该如何安息。

      ……

      江宅后院。

      江云悠甩着刚从尹睿那薅来的青玉雕花坠子,刚准备转弯回院,便见一只鸽子从湖心亭中振翅而出。

      白鸽在空中盘旋一圈,转眼飞入长夜。

      亭内昏暗,隐约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是江洵。他静站了会,拿过瓷盅喂起鱼来。

      八年来,池子里的锦鲤换了一茬又一茬,枯死的莲花却没人敢提。

      听长满白胡子的下人说,这亭子是小时候的江泠央着老太爷修的。江泠再回到平陵,最爱待的地方就是这,里面的并蒂莲便是她曾经亲手种下的。

      但在江云悠的眼中,这个亭子却好像囚牢。江泠重病之后,常爱坐在亭中,喂鱼、看花、听雨,沉默、叹息、哭泣。

      江洵放下瓷盅,转眼便看见了身后的江云悠。

      他愣了愣,还未开口便看到江云悠对自己笑起来,脸上的情绪转眼即逝。

      “阿舅,咱们家什么时候养了鸽子啊?”

      江洵轻叹口气,招她过来坐下。“送信的鸽子,各地商铺遇到急事时都会用……你又碰到那位邵公子了?”

      江云悠唔一声,“偶遇来着,我本来是去找叮当姐,想问问她知不知道咱家货船的事。”

      “无论是否偶遇,你以后都不要再与他来往了,知道吗。”

      江洵虽然在外雷厉风行,在江云帆面前也大多是严父形象,但对她总是无有不应,鲜少对她这么严肃。

      江云悠有些疑惑,“为什么?”

      江洵管着她也绝大部分都是学习方面,就连常常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尹睿江洵知道后,也只是与她讲守住本心,学会分辨好坏。

      “是因为他是朝廷的人吗?”她道:“可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像咱们这那个狗县令,不像坏人呐。阿舅不也跟他合作过么。”

      “那不一样!”江洵眉目严厉下来。

      “你还小,不懂人心隔肚皮。为官者追名逐利,利之一字,如洪水猛兽,一旦沾染便会蚕食鲸吞理智,到最后反被支配,成为权利的傀儡。”

      他转头看向池子里的残荷,目光中露出一丝哀色,“阿昭,人是会变的。在那样的染缸里能活下来的,没有几个是清醒的。”

      “玩弄权术之人唯利至上,与他们为伍,是没有好下场的。”他回头看着与江泠如出一辙的眼睛,语重心长道:“咱们能做的,就是不去招惹。”

      江云悠生来富足,无忧无虑、无甚追求,没有渴求过什么。她被告知人性复杂,却从没有见过、无从想象。

      她懵懂地听着这些认知以外的道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池中锦鲤吃完鱼食,摇着尾巴游入枯荷之下。夜色静谧,薄云渐浓。

      “看来明日又是一场雨。”

      方妤晴素衣白玉簪,静立在池边,像是空中投下的一道月光。

      “如方姨所料,他们的确已经开始清算丹阳的人手了。”书砚道:“我只来得及拿到半卷账本。”

      方妤晴接过册子,娥眉间温柔尽褪。“曹安仁那边进展如何了?”

      书砚抿唇,“他对咱们的人开价不满,转去找尹家了,但生了变故,东西现在落到了官府的人手里。”

      “成事不足。”

      官府进展太快,江家的动作也很迅速。若是让江家把这批货及时移交出去,那之前的一切就全部落空了。

      她仰头看向层云掩映间模糊的月光,轻吐一口气,“我记得阿昭今日说去了尹氏赌坊?”

      书砚刚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姑娘今日又逃学了吗,奴婢明日一定看好姑娘。”

      “放消息给曹安仁,铁牌丢失与江家少东家有关。”

      如此一来,不管江家能否将这批货成功脱手,京城的那个人都不会坐视不管。

      书砚俶尔愣住,不忍道:“可,可曹安仁压根没看到是谁拿走的铁牌,为何……”

      “按我说的做!”

      书砚肩膀一哆嗦,只得垂眸应了声是。

      捏着账册的手收紧,封皮被指甲划出一道痕。方妤晴闭了闭眼,道:“你刚才说,他们传信了?”

      “是,邀您明日一叙。”

      暮秋夜晚寒凉,地上起了一层薄霜。江云帆这两天一直在忙货船的事,累的眼冒金星,一个不慎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还好本少爷身手矫捷。”

      江云帆掸了掸袖袍,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看见前面池边假山处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水池两侧皆是花坛泥地,唯有这一条出路。江云帆立时清醒过来,正准备喊人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搭上他肩膀。

      “一百两!”

      “江云帆!”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喊完彼此都愣了一下。

      “江云悠!”他一巴掌拍下肩膀上那只爪子,咬牙切齿道:“大半夜走路能不能文明点,出个声成不?”

      “谁知道你干嘛那么做贼心虚啊。”江云悠摊手,挤眉弄眼对他道:“成交成交,我的一百两呢?”

      “梦里呢。”江云帆转身瞥了眼假山,凑在她耳边小声道:“你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看见其他什么人?”

      “没有啊。”江云悠跟着他的目光瞅向假山。“这大半夜的你也讲点文明行不行,又编鬼故事吓三岁小孩呢?”

      “什么鬼故事,我刚真看见那有个影子飘过去……诶,你干嘛去,回来!”

      江云帆打小就是个张口就能唱戏的,江云悠小时候没少被他诓。她如今长大,才不信他的邪,踏着步子往假山走去。

      江云帆拍了下大腿,追上她。

      两处花坛种的花草错落有致,假山连着水池,锦鲤俶尔跃起,水声划破寂静。

      江云悠被这声音吓到,开始感觉到有些冷。她轻咳一声,壮着胆子往四周看了看,松了口气。

      “什么也没有好不好,你就知道吓唬人!”

      她拍了一掌江云帆,绕着假山走回来,“只有你养的那只黑王八……哇,它跑的还怪快哩。”

      “嘿,快放开我宝贝。”江云帆一把将她拎着的乌龟抱到怀里:“这可是珍珠龟,花了我二十两银子呢。”

      江云悠分不清王八和鳖,切道:“行行行,快抱紧你那珍珠吧,小心你说的那黑影出来,给它一口吃了。”

      “不是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暴躁。”江云帆盘着龟壳道:“诶对了,尹小二说你今天跟个小白脸跑了?”

      “什么跟什么啊,尹小二这张嘴都能去揽仙楼说书了。”

      江云帆道:“反正我可听说,你今天下午阵仗可不小,还惹上曹安仁了?那曹安仁大小也是个县令,自古民不与官斗,你可注意点。”

      江云悠撇嘴,“知道了知道了,阿舅已经批评过我了。放心吧,我没跟曹安仁打照面的。”

      江云帆看她霜打茄子似的,幸灾乐祸道:“稀奇,老江对你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今天这是说你什么了?”

      “哎呀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有些事不明白。”

      江云悠将手伸进假山中的水池,平静的水面被搅起一圈圈涟漪。

      “你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货船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江云帆兴致便来了。“诶,你猜猜,咱们的货船是缘何被沉的?”

      江云悠没听懂,“自然被击沉的,还能为何?”

      “那是表象。”江云帆道:“这几天我找了不少门路,发现这船货的买方和卖方全都被人一锅端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江云悠被他说的脊背发凉。“杀人灭口啊?”

      江云帆打了个响指,“哎,孺子可教。所以这时候小白脸代表官府暗访,足以表明,这上面的水正混着呢。”

      江云悠缓缓点头,“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这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咱们更应该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啊。”

      “你瞧你,跟老江学的保守成什么样了。”江云帆道:“自古想要把生意做大,就绕不开与官府打交道,依我看,这次就是个机会。”

      江云悠知道他常常剑走偏锋,提醒道:“我刚推了尹小二,你又来了。这种事你小心玩火自焚。”

      江云帆十岁出头就自己倒腾小买卖,投机倒把比谁都精。

      他道:“现在的形势是其中咱们已经被拉下水了,一味的躲,能躲得过吗?况且咱们不是要站队,只是自证清白而已。我问你,小白脸查案需要什么?”

      “人证物证?”

      “对咯。”江云帆道:“过几天老江要把货交给丹阳府衙,咱们家里的内奸肯定要有动静,不正好来个人赃并获吗?”

      江云悠有点明白了,“所以,你是要借着交货除内奸,然后搭上小白脸……呸,搭上官府的人?”

      江云帆摇摇手指,笑着道:“是帮官府的大人搜寻人证,顺便除个内奸,再把货交出去而已。”

      江云悠啧道:“你这算盘打的,奸商啊奸商,名不虚传呐。”

      “谬赞谬赞。”江云帆十分谦虚地接受了这番夸奖,“诶对,你明天帮我约一下那个小白脸昂。”

      江云悠盯着池子里一圈圈涟漪,嘟囔道:“阿舅才批评完我,不让我跟他接触了。”

      “嚯,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老江话了,这几天也没见你好好在家读书啊。”江云帆转念一想,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少跟他接触也好。”

      江云帆跟她一块长大,知道她表面看上去混不吝,其实内心单纯敏感,少接触这些也好。

      见她闷着头玩水,江云帆从袖中掏出一串贝壳手链在她眼前晃了晃。

      手链用彩贝和珍珠制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江云悠眼睛立时抬起,刚要伸手够,江云帆故意往回收了收,“说点好听的。”

      江云悠双手捧起,无比虔诚道:“哥哥是最世界上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智勇双全的人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得得得,明天记得帮我把账看了。”

      手链刚戴上,江云悠立时哼道:“什么账,不会不会,哎呀天色已晚,该去睡觉咯,”

      她吹着口哨跳进花丛,抄近道往自己院里去了。

      江云帆听她这招魂似的哨子,刚想喊闭嘴,就看到江云悠已经穿过泥路,重新跳到廊道上拐弯走了。

      而她脚下,多出了另一组泥脚印。

      珍珠龟四只短腿挣扎着,扑通一声掉进水池。高大的假山遮住月光,将滞愣的江云帆完全吞在黑暗里。

      夜风从寒冷的池中卷起,直撞向远方。

      江云悠正脱鞋上床,忽然看到缀着绿松石的鞋面上多出的泥点。

      “哐啷”一声,房里支着窗户的竹竿被一阵怪风吹落在地,窗扇猛的合上。

      那股刺骨的寒风吹过江云悠的面颊,侵蚀着屋内的暖意,琉璃灯罩下的烛光微晃,最终在漫长的夜里黯淡下去。

      寒衣节过后,初冬的冷意一下子蔓延到整个平陵城。

      来往行人换上了厚衣裳,码头上未出海的大船挤在一起,巷口街边的老妇人与邻居友人嚼着转了不知几手的“新鲜事”。

      江云悠打了个喷嚏,从杂乱无章的梦里醒过来。她支开窗户,被冷气糊了一脸,窗下几个颜色的菊花顶着霜摇曳。

      “物换星移几度秋啊——该到吃柿饼的季节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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