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蔺州

8、光阴易逝（三） “怎么

　　“怎么了？”丁琅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尹睿回来了？”

　　“不是，好像看错了。”

　　江云悠把葡萄分给丁琅，转头就见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蟹肉。她眨眨眼，嘴角浮起一抹坏笑。

　　“呦，这就食不下咽啦。要不咱们还是一块出去看看吧，毕竟那曹安仁是官家人，怕不好对付吧？”

　　“小鬼头。”丁琅揪了颗葡萄砸她，“这可是你说的出去啊。”

　　江云悠接过葡萄丢进嘴里，含混道：“得得得，我说的我说的，一会功劳也算我的啊。”

　　尹睿的赌场中间是赌桌，外围包着一圈雅室，专用来请客吃饭、洽谈合作。

　　两人问了曹安仁那间屋子，正要过去，江云悠忽然又在人群里看见那个身影。

　　墨色窄袖，头束玉冠，似乎刻意打扮的与周围人一致。

　　“真是他。”

　　江云悠看见他跟身后的暨雨打了个眼色，很有目的性地走向一间雅室。

　　暨雨静悄悄地摸到一个赌徒身后，顺走了一袋筹码。

　　江云悠扬眉，跟着丁琅往前走，离那处赌桌越来越近。她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谢衡和他身边的屋子。

　　房门恰好在此时打开，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手上拿了个什么东西，旁边是假笑的尹睿。

　　丁琅只注意到了雅室那边，拍了拍江云悠道：“诶，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

　　她话音未落，变故陡生。雅室旁的赌桌忽然传出一声暴喝，“我的筹码没了！我的钱！谁拿了我的钱？！”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此处。尹睿扫向闹事的人群，对旁边的人打了个眼色。

　　曹安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手里东西收起来。

　　结果他刚一低头，身前忽然有个影子一晃，他再一看，手里东西竟然凭空消失了！

　　“有贼人！”曹安仁立刻如脱毛老公鸡一般拔长脖子，“来人呐！给我来人！”

　　尹睿被他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得生疼，但为了面子功夫，也跟着吼了一嗓子。

　　“封场！我到要看看是谁在我的场子闹事！”

　　江云悠盯着混入人群的谢衡，意外目睹了全过程。

　　看来他们本来想声东击西，只不过另一个人显然没配合好，赌桌那边提前打草惊蛇了。

　　眼见尹睿和曹安仁的人手就要把赌场封死。江云悠眼睛转了转，回头拍了下丁琅。

　　“让尹睿放个水。”

　　丁琅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往闹事的赌桌走去。

　　江云悠从后面碰了碰暨雨，从他手里拿过筹码往另门口处扔去，喊道：“筹码在哪！都别抢啊！”

　　众人一听，一拥而上蹲在地上捡起筹码来。曹安仁的人被挡住，气的他干跳脚。

　　“都给我闪开！一群刁民！”

　　谢衡跑出门前往身后瞥了一眼，在人头攒动中，似乎看见了江云悠。

　　曹安仁似乎真急了，让手下强行镇压了闹事的人，追出去搜索。

　　尹睿走到丁琅身边，奇道：“阿昭跑那去了，她不是最爱看热闹了？”

　　丁琅指了指门外，“她让你放个海。”

　　赌坊在湾里街附近，巷子多而绕。谢衡仿佛入了迷宫，被熟悉地形的斧头人堵在中间。

　　“在哪！”

　　“这边！”

　　谢衡站定转头四顾，索性也不跑了。他将东西收好，手搭上银剑。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摁在他即将拔剑的手背上。

　　“跟我来。”

　　掌心的温度化解了抽剑的力道。谢衡松了力，任由江云悠拉走。

　　喧嚣被甩在身后，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历经数代的白墙灰瓦下，耄耋老人闲拉着二胡。

　　呕哑嘲哳的调子越过七拐八绕的水巷，挤入谢衡的耳朵。

　　他看向江云悠，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随风而来的荷花香，让人联想到嘉安湖上那一片莲花绽放的盛景。

　　江云悠对这片迷宫熟的像是在逛自家后院，轻而易举地带着谢衡跑出那群人的视线。

　　她靠着墙拄膝喘气，好容易腾出半张嘴，开口便道：“这，这是哪位妙手，在，在开台表演呢，这是要钱，还是要命啊。”

　　谢衡贴着墙角，探头看着最后一个斧头人从巷口跑过，侧首看了眼一句话三喘的江云悠。

　　“歇歇嘴吧，不知道的以为你搁这打拍子呢。”

　　江云悠撑起身歪头看向谢衡，翻了个有气无力的白眼。

　　“怪不得说当官的尽是负心汉，本姑娘刚可救了你哎。”

　　谢衡长眉一挑，不明白她这脑筋是怎么拐的弯，简直想到哪说哪。

　　“这跟……有什么关系？”

　　江云悠闻言便要挺身辩驳，谢衡见识过她歪理邪说的本事，当即矛头调转。

　　“某人之前不是还说什么不能一棍子打死，怎么现在又开始归类了。”

　　江云悠当即瞪大眼睛，“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谢衡轻咳一声，绕开她往前走，“找人来着，你前天晚上不也那么干的。”

　　江云悠被噎住，这还真没法反驳，毕竟自己当时听的墙角不可描述的更多。

　　布满青苔的石阶下，浣衣女包着头巾浆洗衣物，路边垂髫小儿呼朋引伴，晒太阳的老人们坐在门槛上，含笑看着他们嬉闹。

　　江云悠双手环臂，两腮气的鼓起。

　　谢衡踱步跟在她身后，在安逸的水乡中，语气也捎带了些懒洋洋的意味。

　　“还生气呢？”谢衡探头看她，“我当时就是路过，也只听到那一句。”

　　江云悠头也不回，“那你还想偷听几句？”

　　谢衡：“？”

　　这话还能这么理解吗？

　　几个孩子呼啦啦跑过来，江云悠生气时习惯性下巴微抬，等看到脚底下的小孩时，两方已经快要撞上了。

　　江云悠赶紧后退避开，正好碰到身后的谢衡。

　　谢衡身体反应比脑子快，见人跌来，下意识闪身离开，回过神来之后又赶紧伸手去抓。

　　江云悠踉跄了一下，顺势握住他的胳膊，抬头间目光恰好落入他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衡顿了顿，移开视线。他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察觉此处有些不对。

　　“我怎么觉得这里有点眼熟呢？”

　　江云悠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视线环顾一圈，不偏不倚对上赌坊门口曹安仁的扈从。

　　由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双方都愣了一下。

　　江云悠挠挠头，“嘶，忘看路了……”

　　那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了，顿时瞪起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指向巷子里的两人。

　　“他们在哪！”

　　谢衡一个箭步拽过犹在挠头的江云悠，掉头往回跑。

　　两人身后追着一堆连骂带喊的扈从。

　　街上嬉闹的小孩和晒太阳的老人被撒丫子狂奔的两路人吸引，一个个看戏似的抻长了脖子。

　　赶夜市的小贩们推着小摊车正寻摸好位置，转头看见狂奔的人群，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躲。

　　临到跟前，谢衡麻利地拎起江云悠的衣领跃过眼前的摊车，“瞧你带的路，差点走人老窝里去。”

　　江云悠跟着谢衡一头扎进人堆，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回确实没力气反驳了。

　　围观的百姓一头雾水，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小姐在私奔，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看热闹。

　　江云悠速度越来越慢，跑的嗓子要冒血。她两手抓住谢衡，“等，停，停一下。”

　　谢衡感觉胳膊上吊了只百十来斤的大猩猩，还带挠人的那种。

　　他不得已，只能停下，一手撑住江云悠的胳膊，“别蹲，这时候松气就起不来了。”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谢衡抿唇对江云悠道：“要不我……”

　　他停住话音，见江云悠翻出荷包里的银子全部倒在手里，手腕上的珍珠串也拆成珠子，不解道：“这是干嘛？”

　　江云悠朝他一笑：“带你见识一下金钱的力量。”

　　她话音一落，手心里的东西猛然撒向天空。

　　“赐福授礼，见者有份，先到先得！”

　　原本在街边嗑瓜子的人们见天降横财，立即乌泱乌泱地涌入。

　　谢衡回过神，先一步拉着江云悠穿过人流。

　　阳光下，数道银光划出绚烂的弧度。圆润的珍珠高而远的飞过众人头顶，在这险象环生的画面中定格出喜气洋洋一瞬间。

　　追兵被满地捡钱的人墙阻断，只能看着江云悠两人跑远。

　　街道上一时热闹非凡，一墙之隔的酒楼二层，一扇窗悄然地半开着，无声窥视着眼底这场闹剧。

　　“来查此事的人居然是他。”

　　窗后雅室里，檀木小桌上摆满了珍馐。桌上人却分毫未动，目光盯向谢衡身边的人，眼里露出兴味。

　　“江云悠……”傅世晖轻敲着桌子，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跟那个人说，可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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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衡拎着江云悠一路跑到长街尽头，开阔的嘉安湖跃然眼前。

　　他松开江云悠环顾四周，还未开口，就见一道身影直挺挺倒过来。

　　这架势，谢衡还以为她跑的时候磕到或撞到了，顾不得被砸到的肩膀，赶紧伸手捞住她。

　　“你受伤了？”

　　江云悠眯着的眼睛贼光一闪而过，趁机虚握住他的手。

　　“我……我……我的腿……”

　　谢衡皱眉，正要低头检查，就听她慢悠悠地说出下半句。

　　“……要跑断了。”

　　谢衡的动作被她后半句话拦腰斩断，只想把怀里这人卷吧卷吧直接丢海里。

　　他毫不留情地抽回手，“好了就赶紧起来，我松手了。”

　　“哎别别别，”江云悠赶紧抓住他的衣服，“我腿真使不上力了，你变脸也太快了吧，我的伤病优待这么快就没了啊。”

　　谢衡双手环胸，戳成一根高大的人型杆子，偏头看海，“缺练就说缺练，少敲竹竿儿。”

　　“敲竹儿竿儿？”

　　江云悠一点一点坐下，敲了敲僵硬的小腿，卷着着舌仰头。

　　“什么儿是敲儿竹竿儿？”

　　谢衡头回听这么奇特发音，嘴角泄出一丝笑，转身往前走。

　　“夸你苗条呢。”

　　“啊？真……哎，怎么就走啦？我还没休息好呢。”

　　江云悠拖着步子跟在他身后，少女清脆的音调渐与浪声相融。

　　红叶飘落，两道影子一前一后穿过，岸上留下两排脚印。几行大雁越过万水千山，终于停落江南水边。

　　两岸层林尽染，浮光跃金的水面上，准备归家收船的渔人们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