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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光阴易逝(五) 昨夜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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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场雨到底没下起来,阴云聚在空中,沉闷湿冷。
书砚见江云悠醒了,去厨房端了早膳。“姑娘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江云悠走出一段,又返回床上抓起贝壳手链,这才坐到桌前。
“人老了觉少吧。”她张口就来,把手链放在桌上,舀了口汤道:“唔,这笋汤好喝,是刚从丹阳带回来的?”
江云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知道这时令正是冬笋鲜嫩的好时候,还以为只是丹阳那边特有的品种。
书砚嗯一声,很快又改口道:“哦不是,这是少爷找人专从青原山里新挖的,叫厨房小心喂着鱼汤,等出锅时再加的菌菇。”
江云悠笑起来,“怎么说起做法来了?不过这汤到是比平常的好喝。你也拿个碗来尝尝。”
书砚连忙摇头,“不不不,这东西金贵,又是少爷给姑娘的……”
“江云帆也不会在意这些的,再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整盅,你就当帮我忙了昂。”
其实平日江云悠碰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会给书砚带一份,今天书砚这么一再推拒反倒是平时没有的。
江云悠想了想,以为是她刚从丹阳回来的原因,便道:“你这次在丹阳看着什么新鲜的东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书砚脑袋空白了一下,“哦,就是,就是一些方姨喜欢的东西,不好麻烦大家,这才令奴婢去的。”
这话既含糊太多又解释太过。江云悠生在商贾家,跟着江洵学账拨算盘、跟着江云帆看生意场上各种算计,察言观色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江云悠搅着汤,看向书砚紧紧交握的双手,心跳的却比她更快。
“这汤……喝多了是有点腻。”
她还没学会掩饰表情,挤出个难看的笑,幸好是低着头的。
“那,那奴婢叫厨房重新做点爽口的小菜吧。”
“不用了我出去正好出去看看。”江云悠推开碗正要起身,却不小心带落了放在桌边的手链。
贝壳本就脆,穿成手串已是不易,这么一摔,立时碎成了数段。
两人都呆了一下,江云悠看着地上碎裂的手链,怔愣出神。
在她十六岁的人生里,生过两场大病。一次是江泠带她回平陵的时候,一次是江泠去世的时候。
书砚就是在她第二次大病时被方妤晴买回江家的。那时江云悠九岁,书砚十岁。
在她生病那段时间,身边只有书砚这一个朋友。江云悠小时候没有主仆观念,常书砚姐姐书砚姐姐的叫。
后来方妤晴管家事务多,就把书砚调走了。江云悠病好之后常在外面野,两个人在一起玩的时间也就没之前那么多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江云悠蹲在一家茶馆门口,撕着手里的肉干喂猫。
路过的行人间或看她一眼,店里的小二见她衣着富贵,笑问要不要进来坐。
江云悠摆手,只叫小二看着来两份茶点。小二不好再说什么,讪讪走了。
“诶珂姐快看,就是她就是她,江家的少东家。”
对街的酒楼门口,暨雨眼尖地指着江云悠对季珂道:“不过她怎么在对面呢,跟咱们约的地方难道不是酒楼吗?”
前面,谢衡随季珂转头,一眼便从人群中看到了坐在门边的江云悠。
她散漫地伸着腿,拿起手边新上的茶点咬了一口,又面露嫌弃放下了。
凳子下面的野猫抓了抓垂落的袖口,她便把茶点里面的软芯掰开放到地下,而后重新托起腮漫无目的地望着街上的行人。
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热闹的样子,今日这是怎么了?
“客官里边请,咱几位啊?”
谢衡回神,拿出手里的字条。掌柜立时换了副殷切的笑脸,“原来是江少爷的贵客,您里面请——王大!带这位公子去二楼枫林晚!”
被叫的店小二小跑过来,叠声道请。临走时,谢衡转头回望了一眼,谁料目光还没出门就见旁边的暨雨探头探脑地巴望。
他兜头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要不给你搬个凳子过去看?”
暨雨挠挠头,委屈巴巴道:“我还以为约咱们的是这位江家小姐呢。”
季珂之前没接触过江云悠,理所当然道:“笨,江家管事的少东家不一直是那位少爷吗。”
谢衡挑了下眉,是啊,他居然犯了跟暨雨一样的错误,实在不该。
他捏了捏眉心,没理后面吵嘴的那俩,对店小二略一点头,“有劳。”
对面茶肆,江云悠又坐了会,这才拍了拍小猫的脑袋,起身欲走。谁料她刚伸了个懒腰,便听到擦肩而过的路人在谈论江家。
“……嘿,江家还抢到衙门头上了?哎,你说这次谁占上头?”
“哎呦,自古士农工商,江家再厉害也只是个满身铜臭的,曹胖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县令老爷。”
江云悠蹙眉转头,抱起小猫跟在两人身后,在旁边的桌子坐下。
曹安仁前年调任平陵县令,能做到这个位置全靠马匹拍的好。要问政绩那必然是没有,银子不少收,审案全靠师爷。
久而久之百姓私底下都叫他曹胖子——专门讽刺他虽然瘦的没一把老骨头,但该贪的不该贪的一分没少贪。
曹安仁不仅贪而且记仇,惹上他就跟沾了茅坑里的大粪没什么区别,又麻烦又恶心。是以,就连做过不少灰色生意的尹睿拒绝起他来也尽量不撕破脸。
“不过江员外为人一向低调,怎么会招上曹胖子呢?不会是瞎传的吧。”
那人听了这话觉得他是在打自己脸,不乐意道:“你咋咯意思,我老叔可是衙门的老人!不是我老叔,你去年被偷那老牛能那么快找回来吗?”
另一人赶忙打嘴赔不是,又叫了份花生,才哄得那人继续道:“是,江员外是为人低调,那俩小的可是一个赛一个能折腾。听我老叔说,这次抓的就是他们那少东家。”
江云悠霍然起身,怀里的猫儿喵呜一声跳到地上,黑影似的蹿走了。
旁边桌子的那俩人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一闪而过,江云悠已经坐到了他们对面。
“你们刚说什么,曹胖子为什么要抓江家少东家?”
……
酒楼雅室,桌上摆满江南当季的特色,大鱼大肉应有尽有。
满席美食,桌上两人却鲜少动筷。
江云帆只有刚开始说了几番场面话,见谢衡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两下头,便对此人脾性有了一二了解。
他调整了话头,立时开门见山地切入正题。谢衡转着杯子,很快听明白了江云帆的想法。
江洵要把货船送去丹阳,鹭州太守府衙并写了一封书信想要撇清与江家的关系。
这确实是快刀斩乱麻,保护江家最有效的一个办法。但江云帆却想利用去丹阳送货,钓出内奸,美其名曰送自己一个人证。
谢衡看向对面穿的花枝招展得像个花孔雀的人,心道这俩兄妹可真是一脉相承。
“少东家此计与江员外的初心大相径庭。”他点着白玉杯,“江家果真愿意当这个饵,入这个局?”
江云帆也在打量谢衡,他混迹生意场,形形色色见过的人不少,但凭心而论,此人的气质当属头份。
那种行走坐立的矜贵,不是单穿两件显贵的衣裳便能粉饰出来的。小白脸肚子里是真有货。
江云帆带着谈生意惯有的笑。“若是有的选,谁愿意平白去蹚浑水。公子知道的内情肯定比我们多,我们江家,应该早就被拉入局了吧。”
谢衡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心底却对江云帆这个人变了看法。他能靠外面那些冗杂的消息分析出这一点来,足以见其犀利……就是想要的太多了些。
“如你所说,这场合作当是互惠互利。”谢衡道:“那么合作之后,我们就是两清了。”
这算是丑话说在前头,不打算给江云帆一点顺杆爬的机会了。
江云帆笑容亦不变。这一顿饭下来,他也看出谢衡身上的清傲。不过没关系,他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了。
“公子初到江南,多交个朋友总归没坏处。”江云帆没把话说死,“不过一码归一码,先祝咱们合作愉快——来来来,吃蟹吃蟹,说这半天饿死我了。”
谢衡还未反应过来陡然停止的商业社交,便见江云帆已经仰头灌了杯酒,干净利落的剥了半只蟹。
江云帆确实真饿了,这几天都是凑合填了两口肚子,早上也就喝了碗笋汤。
早知道这小白脸谈事的时候不吃东西,就定在对面茶馆了。
他刚吃两口,外头韦青轻敲了两下门,疾步走到江云帆面前。与此同时,季珂也推门走进。
……
茶肆,那两个中年人被蹿出去的黑影被吓了一跳,再回头便看到桌上坐了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顿时不悦起来。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你大爷我……”
那人刚起了个话头,就被一锭明晃晃的银子砸没了话音。
江云悠将银子放在桌中间虚扣着,重新问道:“曹胖子为什么要找江家麻烦?”
那人摩挲着手心,翻脸似翻书。“姑娘可问对人了,我老叔就是捕快,消息绝对保真。
他说啊昨天曹胖……曹县令外出公务时被人袭击了,查了才知道是江家少东家的人,这妨碍公务大不敬之罪自然要抓。”
这下可以完全确定,绝对是昨日赌坊的事。可她根本没在曹安仁和那些捕快面前露过脸。过了一天,曹安仁怎么会突然回来找麻烦?
“姑娘?”对面人眼睛不自觉地瞄向桌中间的银子,“你看,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江云悠回神,看一眼两人,嘴角浮起个无害的笑。她把银子推到两人中间。
“多谢,这银子足一两,如何分就劳两位自己决定咯。”
此话一出,对面两人立时互相对望一眼,眼里的精光和算计显露无疑。
江云悠拂了拂袖口,施施然出了茶肆后,拔腿往家里跑。
路上行人纷纷避开她,天上层云愈加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