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蔺州

7、光阴易逝（二） 江云悠

　　“家里传来消息，贺兰库什陈兵雁门关已经将近十天了，看来这一战是免不了了。”

　　暨雨坐在椅子上挠头，颇有把那几根毛薅秃的架势。

　　“就是一群手下败将，怕他们？”孟笛靠着窗台擦枪，“况且他们那地方除了草就是羊粪蛋子，哪来的胆子跟咱们叫嚣。”

　　她把抹布扔到桌上，手腕一转，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

　　“老大，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关外？再往这湿不拉哒的地方呆段时间，我的赤影枪都要生锈了。”

　　谢衡沉默地靠在窗边，晦暗不明的光让他眼神更加深邃。

　　胡人内乱，按理现在不应出兵，可他们现在却派出了最精锐的金朵五卫，领兵的还是最阴诈的贺兰库什。

　　除非对此战把握极大，否则胡人不可能底牌尽出。

　　想到这，谢衡烦躁地捏了捏鼻梁。“孟笛，让你去查走私的买家，查的怎么样了”

　　此话一出，孟笛刚才的威风瞬间蒸发，“……虽然咱们已经把基本的路线都摸清了，但只要我一准备抓人，对方好像泥鳅似的，总能先一步溜走。”

　　“没想到他们的手居然能伸的这么长。”谢衡闭上眼，捋了捋这一个多月以来掌握的线索，“我记得平陵的县令姓曹？”

　　暨雨负责平陵的消息，闻声赶紧从怀里掏出记的笔记，翻道：“啊对，是姓曹，叫曹安仁。”

　　谢衡道：“他常去的地方有哪些？”

　　暨雨手指翻飞，几乎要把这几张纸翻出火星，“揽仙楼，玉燕坊……”

　　几乎都是秦楼楚馆，赌坊酒楼之类的销金窟。

　　谢衡哼笑，“还真是会享受……查查他明天去哪，咱们既到了他这地界，自然要去好好拜访拜访。”

　　“是。”暨雨把纸揣回怀里，长舒一口气。

　　岂料这口气还未完全落下，谢衡便道：“明天查问，再背不过这些信息，赏军棍。”

　　暨雨剩下半口气卡在嗓子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孟笛抱着自己的枪，在一边幸灾乐祸。

　　晨起，嘉安湖上起了一层薄雾。西湖那一片遮天的莲叶若隐若现，像是仙境瑶池乍现人间。

　　东街早市上，采买的人熙熙攘攘，小渠沿岸也挤满了木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沸沸扬扬。

　　小渠中央，一只小舟顺流而下，飘的悠闲自在。舟中人枕着胳膊仰天而眠，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路过的小摊上顺走一袋柿饼。

　　卖柿饼的阿婆与岸上人因为一个铜板争得正酣，转头一看船角上多了锭银子，笑的露出一口镶着韭菜叶的牙。

　　渐行渐远的木舟上，江云悠仍闭眼哼着采莲小调，待吃完一个柿饼再摸手边的布袋时，竟伸手摸了个空。

　　“都几天了，你这小曲怎么还跑调？”

　　江云悠不用睁眼，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尹小二，今天不用看着你家赌场了？”

　　尹睿抛着布袋，细长的眼睛总像是在打量，看起来鬼精鬼精的。

　　“手法挺娴熟啊，下次你来我场子，我可得专门搬个凳子盯着。”

　　“那你可放心吧。”江云悠一手枕着头，道：“我这两个月都不会去你那了。怎么样，少搬个凳子，不谢谢我？”

　　尹睿虚坐在船沿，笑一声，“我看你可比你哥会做买卖。”他摸出个柿饼，把剩下的抛回江云悠怀里，“干嘛不去，你家那货船被劫的事还没完呢？”

　　江云悠闻言一下撑起身，“你怎么会知道？”

　　江家做航运，出了货船被劫的事是丑闻，阿舅和江云帆应该全面封锁消息才对。

　　她想了想，道：“章鱼丸子告诉你的？”

　　“他？那八爪鱼这几日被他爹抓着认七大叔八大姨呢。”

　　江云悠慢慢坐起来，这才琢磨过来尹睿的话。她们这一群招猫逗狗的玩伴，吃喝玩乐了十几年，如今也纷纷到了接管家业的年纪。

　　长辈们把自己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一一交给下一辈，随之传递下来的，还有撑起整个家的责任。

　　江云悠抬手遮着额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快午时了啊。”

　　“是啊。”尹睿也随她一起抬头。“时间过得真快啊。”

　　天空高远，云卷云舒。江云悠闭上眼，感受着微风拂面。两岸垂柳随风轻扬，长街短巷中的喧闹有种别样的烟火气。

　　“诶，那不是江家那个小姐吗？”

　　岸边人群中，暨雨啃了口酥饼，手指向小渠中央。

　　谢衡侧首看去，幽绿的水渠上，一只小舟顺水漂流，舟中两人一头一尾抬头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昨天的东西背完了吗？”

　　“……啊？”暨雨顿时觉得手里酥饼不香了。

　　“回去抽查。”

　　小舟里，江云悠翻了尹睿一眼，“少神神叨叨，做了这么久铺垫了，到底找本姑娘干嘛啊？”

　　“要不说我喜欢跟咱们小阿昭说话呢。”尹睿笑起来，把手里东西扔给她。

　　江云悠翻开一看，是个粗制滥造的薄片，上面画着一只老虎。“这手艺够简朴的啊，你什么时候开始收破烂了？”

　　“你别看画的，摸摸那材质。”

　　尹睿说完才想起来，这位大小姐金玉翡翠摸了不少，只怕看不出这东西，便直接道：“这是铁，官家买卖的东西，这种质量的，是专门供应军中的。”

　　“军营、朝廷”这两个词这两天出现的实在太频繁。江云悠摸索着手中薄片，“那这玩意怎么在你手上，不怕惹麻烦上身啊？”

　　“富贵险中求嘛，这玩意可是暴利。”尹锐道：“你以为朝里那些官一个个都追求什么治国安民？那是圣人。眼前有钱不捡的，那是傻子。”

　　尹锐道：“你觉得这世界上是圣人多还是傻子多？”

　　江云悠明白他的话了，合着这玩意是监守自盗来的。

　　“我觉着啊……”江云悠颠了颠手里铁片，随后抛回他手里，“我觉着这世界上自以为聪明的傻子最多。”

　　她枕着脑袋重新躺下，“我家散不了这货……你也别去找我哥啊。我劝你也别沾，这几天咱们这来了个大官，专查这事的。”

　　江洵从小告诉她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能拿的钱要是拿了，一辈子都过不安稳。她可不想担惊受怕一辈子。

　　尹睿蹙眉，“大官？哪来的，我怎么没听说？”

　　“你管人哪来的，反正长得比你帅就行了。”

　　“比我帅？”尹睿看向江云悠的表情，“诶，到我那玩去啊？”

　　“不去，我这两天功课还没补完呢，阿舅今晚要查了。”

　　“哎呀不说别的。”尹睿蹲在她身边，“就吃饭，我那霖湖新到的蟹，可鲜了。你那功课我找人帮你写了不得了。”

　　江云悠翻了个身，任凭他怎么说都不动。

　　“今天铃铛也来，她才跟她娘查完庄子回来，你不跟她聚聚？”尹睿道：“还有你家劫船那事，就是她今天问我才知道的。她从外地回来肯定知道的更多，你不想问问她？”

　　江云悠这才睁开眼，“真不说别的？”

　　“哎呦小祖宗，说别的我赌坊明天就让人端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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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他真拿这个发誓啊？”丁琅拍桌大笑，“诶，你们说的是什么事来着，那个大官还是散货？”

　　尹睿任劳任怨地给两人剥蟹，“你这一路挖坑的本事没少学是吧，还有你，不是说你家劫船那事吗，怎么又扯我身上了？”

　　江云悠毫不客气地把他剥好的蟹肉拿走，给自己和丁琅一人一半。

　　“叮当姐这一行还算顺利？我阿舅刚从南边回来，听说那边这段日子打的可凶了。”

　　丁琅叹口气，手里的玉筷不动了。

　　“打的是真惨，岭南那边的人连草根都挖出来吃了。我和娘临走前分了一铺子的存粮过去，希望那些小孩能吃饱吧。”

　　战争的惨烈，从古至今口口相传，可没亲眼经历的人永远也无法真正说一句“感同身受”。

　　江云悠听的皱着脸，尹睿也停下动作。须臾后，丁琅敲了敲桌子，指着尹睿道：“所以，你要是卖那玩意，我丁琅此后便永远也不会踏进你这半步。”

　　“我也是。”江云悠也道：“还有江云帆。”

　　“不是，怎么又绕回我这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一会就把这东西推回去成不？”尹睿给两人各拣了只海虾，“我真是请了两个祖宗来。”

　　丁琅见他把铁片拍到桌子上，这才重新拿起筷子，转头对江云悠道：“刚讲到那了？对对对，丹阳，你们这批货不是去丹阳的路上被劫，这才转回来的吗。

　　我娘家表哥在鹭州当官，我听说这事之后帮你问来着，他只跟我说让你们赶紧把这货想办法扔出去，千万别在里面搅和。”丁琅道：“他那也有压力不能明说，我估计这后头的靠山肯定不小。”

　　尹睿呵一声，“大鬼打架，小鬼遭殃呗。我说什么来着，朝廷那些人有几个好人。就小阿昭这傻子，还觉得人帅，你可别犯糊涂啊。”

　　“我那是就事论事行不行。”江云悠想起昨夜谢衡放花灯时，提笔写上的那四个字，又忍不住反驳道：“况且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吧，你们连他人都没见过呢。”

　　丁琅一听这话，瞬间跟尹睿统一战线，还未等她开口，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一个身后背着斧头的人走进来，对尹睿道：“曹县令来了，问爷考虑的怎么样了。”

　　“得了，你们先吃，我去陪笑了。这世道有权的才是爷呐。”

　　尹睿拿起桌上铁片，一边琢磨着怎么推脱，一边叹着气走了。

　　门没关严，江云悠起身拿了串葡萄，抬眼间正好看见外面来往的赌徒。

　　一个个不是眼露精光就是丧眉搭眼，不管是其中那一种，眼底沉着的都是癫狂的贪念。

　　江云悠目光掠过，正要低头，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与众不同的身影从门前一闪而过，似乎有些眼熟。

　　她一顿，再次抬眼去寻。外面人流如织，那个身影转瞬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