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光阴易逝(一) “哎, ...
-
“哎,你刚才干嘛故意转移话题啊?”
回到房间,江云悠拿起桌上的点心,抬头看向关门的江云帆。
“隔墙有耳。”江云帆确认门外无人后,也坐下拿起点心咬了一口。“昨天那个账本,我让人仔细查过。我敢肯定,家里这个鬼离我们很近。”
他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江云悠拿出那支箭放到桌上,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什么?!”江云帆拍案而起,“你是说老江头早就知道劫船一事,而且交由一个外人去处理。我却像一个傻子,不光急的团团转还被蒙在鼓里?”
“啊?”江云悠手中的点心啪嗒一下掉在桌上,赶紧往回找补。
“阿舅应该也是路上无意得知,这才提早处理的吧。何况那个人也确实不简单,你不是也查到他身上了吗,他应该也是局中人吧。”
江云帆兄妹两人幼时,江洵因为生意繁忙,常去外地,江云帆性子野,父子俩总也见不到一面。
但真正让两父子关系急转直下的是温凝姝,也就是江云帆母亲的死。
当年温凝姝重病,临终之前心心念念只想见江洵一面。然,那时江家境况远不如现在,江洵因为一批货困在外地,回来时,家里已经挂满了白幡。
母亲未尽的遗憾始终梗在江云帆心头,变成与父亲拧着来的角力。
再之后,便是江云帆逐渐接手江家生意。他心思活络,除了正经明面上的生意,还掺和了不少底下的灰色生意。
江洵为人正派,自然看不得他走这些旁门左道两人平日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没少靠江云悠从中润滑。
“你刚说这玩意叫什么,神臂弩?”江云帆拿起桌子上的箭,重新坐下,“这人身份确实不简单,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查,除了查到他从苏阳上船,其他一无所获。”
江云悠诧异,“这么神秘?”
“不过破绽也在这。”江云帆四根手指敲着桌子,能看出来心里还是有气没发出来。“能把身份做的这么干净的,肯定跟官府有点关系。”
“官府?”
这个词在江云悠的生活中不常出现,她常年待着平陵,从小到大的玩伴都是与自己身份差不多的。
她给江云帆倒了杯水。“哥,你别急,我偷偷去阿舅那边打听打听,没准能探出些别的消息呢。”
江云帆看她一眼,自知这小丫头是在哄自己。每次他跟老江闹矛盾时,她总是那个最着急的人。
“行啦,我就那么一说,老江头看不上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不用他那边的消息。”他嘱咐江云悠道:“这事不简单,你先别参与,有上回那一次就够我心惊胆战了。”
他话虽如此,但江云悠能看出来,他心里还是着急。其实这么多年,江云帆虽说与江洵斗气,但也是真的想得到一句来自父亲认可。
恐怕这一次,他是认真了。
江云悠站在廊下看了会池子里的残荷,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正院的灯火反而没那亮,江洵讲究节俭,除去门口照路的,没再点多余的灯笼。
江云悠踮着脚扒在门边往里看。江洵桌案上堆满了各个铺子的账本,听管家说,他今晚还没用饭。
江洵不用抬头也知道门口那人是谁,正要让她进来,地上那影子忽然一闪,溜走了。
他这才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不知道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不一会儿,江云悠有踮着脚溜了回来,手上多了一碗海鲜粥。
她把碗轻轻放在桌边,“阿舅,你去一品居肯定没吃饱吧,垫垫肚子吧,江云帆今天新带回来的虾,可新鲜了。”
江洵心头一软,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鬼头,刚从你哥那过来吧。”
江云悠笑起来,“他这几日跟阿舅一样,都忙坏了。”
江洵拿起碗尝了一口,听出她在为江云帆说话,“这事不同以往,牵扯到朝廷,步步都要小心。”
江云悠惊讶,“阿舅知道……那码头上那个邵公子的身份,阿舅也知道是假的了?”
江洵颔首,“咱们船上的货被内鬼调换过,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幕后之人想要毁尸灭迹,这才发生劫船一事,这位邵公子是邺京朝廷中的人,化名来查此案的。”
“这么说,他算是好人咯。”
江洵笑起来,江云跟她母亲长得太像,尤其是那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
他放下碗,对江云悠道:“这世上没有绝对好坏之分,不过站在咱们的立场,他确实可以作为盟友。”
江云悠想到今天下午港口处那四个黑衣人的事,未免江洵担心,她掐头去尾把中间的遇袭的事略过,说起那支箭。
“神臂弩?”江洵眉心皱起,待要再问,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冷风。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方妤晴。
她端着木盘,上面放着两碟小菜,想来也是听说江洵没吃饭,准备的宵夜。
她对江洵弯腰行礼,笑着看向屋内的江云悠,“原来阿昭已经端了粥来,如此那便不打扰家主议事了。”
江云悠起身喊了声方姨。
江洵对她点了点头,道:“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他对江云悠道:“天色不早了,跟你方姨去休息吧,阿舅这还有点账没理完。”
他揉了揉江云悠的脑袋,“看着点你哥,他有时候做事太激进。”
江云悠点点头,“那阿舅也早点休息,实在看不完就叫我,我也帮我哥看过账的,理的比他快多了。”
江洵含笑道:“好,看不完一定叫你。”
江云悠端着江洵喝完的碗,跟方妤晴先去了趟厨房。
方妤晴把东西方向,看了眼火上炖的汤,喊来一个小丫鬟,叮嘱她炖煮的事宜。
江云悠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咽了咽口水,“方姨这是炖什么呢,这么香。”
“红枣桂圆鸽子汤。”方妤晴笑看向她,“不是你前天说嘴馋要喝鸽子汤,忘啦?”
江云悠挠挠头,注意到旁边捂嘴笑的小丫鬟,“对了方姨,这几天怎么没看见书砚,她又去外地采买了?”
方妤晴嗯一声,拿勺轻轻搅着汤。
“哎呀,下次要买什么东西方姨直接跟我们说嘛,让船队直接从丹阳带回来好了,做什么还要再跑一趟。”
“家主他们这几日已经够心烦的了,这点小事就别拿到他跟前添乱了。”方妤晴道:“刚在门口听到你们在说什么……神臂弩,这不是军营里用的吗,怎么会跟咱们扯上干系?”
“方姨知道这东西?”江云悠眼睛一亮,立时道:“对,是神臂弩,方姨知道它的来历吗?”
她一激动,往方妤晴跟前凑了凑。谁知道对方正好转身放汤勺,两人恰巧撞上。
汤勺是瓷的,刚从滚烫的锅里拿出来,还冒着热气。方妤晴为避她,匆忙一退,瓷勺掉在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
江云悠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方妤晴手有些抖,这才发现她手背被烫红了一片。
“对不起方姨,我刚才一下子太激动了,疼不疼啊。”江云悠边对她烫红的手吹气,喊丫鬟端一盆冷水过来。
方妤晴看着江云悠,用另一只手为她捋了捋额角的发。“是方姨刚才没注意,不过就是沾了下,算不上疼。”
下人很快端来水盆,方妤晴把烫红的手放到冷水里,这才想起江云悠刚才问了句什么。
“神臂弩那东西,我也是你这么大的时候,在书上看到的,好像是曾经的顾家军设计的,专为对付关外的胡骑。”
“关外?”江云悠一愣,那是大齐最北方了。
方妤晴看着水中那一双生满薄茧的手,出神道:“是啊,关外。《大齐游记》上记载,那里千里黄云,北风吹雁,十月即飘雪,乃为流放之地。”
江云悠平日被夫子追着撵着才学上一两篇诗经楚辞,对这些史论国事更是听个开头就开始打瞌睡。
也就是这两年南境边上的越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她才从市井百姓的茶余饭后中听说了护卫岭南山水的安远水师。
方妤晴声音轻柔,江云悠不知不觉听入了神。
“先帝在世时,匈奴外族年年侵扰北境,百姓苦不堪言。我朝重文抑武,雁门关破的消息传来时,只有两个不受器重的武将当朝上奏,自请赴北镇压外族。”
江云悠抢答道:“那个武将就是顾家军的将领么,他们最后肯定大获全胜了吧。”
毕竟雁门关现在仍是大齐要塞。
门外吹来一股冷风,方妤晴打了个冷颤,手缓缓抬了起来。水珠从她指尖滑落,在水盆里砸出一串涟漪。
“那两位将军一位姓荆,一位姓顾。这两位将军领着未经磨砺的兵马奇袭胡人大军,以惨重的代价硬生生抢回了雁门关,但顾将军也因此受了重伤,以后再不能握重物。”
良久后,江云悠才道:“那……那顾将军现在如何了?书上说封侯拜相,现在顾将军受伤后应该被朝廷补偿嘉奖,用不着上战场了吧,在家享福也很好啊。”
孩子总爱将事情想的简单美满,但现实总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方妤晴轻轻一笑,摇头道:“建元初年,荆将军领精锐在鞍山战败。顾家此后也因持功而骄,枉顾军令,被陛下褫夺封号,满门抄斩以正军法。”
方妤晴还是那般轻声细语,为戎马一生的两位将军续上惨烈的结局。
“顾、荆两军早已就没了十几年了。”她看向窗外的夜色,淡然道:“听说现在驻守雁门关的军队似乎姓谢。”
寒风卷起调落的树叶一路向西,像是悼念这峥嵘半生,最后却憾然离场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