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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风玉露(五) 江云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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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悠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追上谢衡。
“明淮兄这般武艺高超,定不是一般人吧?咱们这都过命的交情了,说说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她双手背在身后倒着走,脚下忽然绊到个什么东西。她不甚在意的踢了踢,垂头一看,顿时一蹦三尺高跳到谢衡身后。
“这这这这……他他他他……”
墙口拐角处,残破的草席被踢开一角,露出一双死不瞑目的眼,血迹顺入石砖缝隙里,干涸成一片褐色。
谢衡蹲下身将草席掀开,腥臭扑面而来,里面盖着的两人心口插着箭,一击毙命。
人已经死了有一会儿,线索又断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看到八丈远外的江云悠仍捂着口鼻,表情不似作假。
谢衡把草席踢上,遮住血腥的尸体。
江云悠脑中闪过曾经做过的噩梦,令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境。她不自觉的捂起鼻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焦味?”
谢衡朝四周看了看,周围连一点火星黑烟都没有,倒是尸体的腥臭味隐隐从草席里溢出。
他将闭着眼的江云悠往远处带了带:“现在呢?”
谢衡身上的淡香冲散了那股带着恶臭的画面,江云悠睁开眼,缓缓点头。
对面巷口,暨雨处理完那两个黑衣人,小跑而来,看到这一地箭羽后顿时惊愕道:“神臂弩?!怎么会在这!”
暨雨年纪比江云悠还小一岁,被路过的镇北军救了后就一直在军营里待着,心眼不能说没长,其实也跟实心馒头差不离。
他一句话就被心眼多得跟马蜂窝一样的江云悠抓住了关键。她看向地上那一片狼藉,忽然想起谢衡刚才也是看见这些箭时神色也忽然不自然起来。
神臂弩……这是个什么东西?
江云悠摩挲着下巴,刚移开目光,就撞上谢衡的眼睛。她眉眼一弯,顾盼流转间便露出了狡黠伶俐。
“需要帮忙吗明淮兄,我江家行商坐贾,走卒遍布,天南海北的消息不说了如指掌,个中皮毛嘛,还是听闻了一些的。”
谢衡一面看着她装大尾巴狼,一面慢条斯理地收剑入鞘。
“不知道江大小姐这么厉害,刚才应该早点儿报上大名,也不至于落到走为上计的地步。”
江云悠啧一声,“你看你这人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我真想帮你来着,不愿意算了。”
那时的江云悠被庇护在亲人的羽翼下,既没见过人生多艰,也没什么宏大志向。
她每日最大的忧愁不过是今日怎么逃过师长雷声大雨点小的惩戒,明日去哪里玩吃些什么。
空气中的沉闷之气愈发强烈,远处鼓楼上空雾气缭绕,像是盘着条白蛇在暗中窥伺。
平陵夜市的小摊车随着月光一起布满长街。鹭州富庶,平陵尤甚,夜市办得同白日一般热闹。
谢衡偏头看了眼身后的江云悠,“跟半天了,到底干嘛?”
“顺路,真是顺路。”
江云悠举手发誓,她被傍晚那一堆死人吓到了,不敢自己一个人走。
谢衡看她那两步一回头形似做贼的模样,呵道:“我还以为江大小姐的胆子堪比熊豹呢。”
“不是,这哪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刚才那可是……”江云悠环顾四周,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那可是死人啊,还是,还是话本子上说的死不瞑目那种。”
她说着往黑漆漆的天上看了眼,“而且这月黑风高的,万一……”
她话没说完,到先把自己吓了个激灵,忍不住又往谢衡身边靠了靠,嘴里还念叨着菩萨如来佛之类的。
谢衡实在受不了她在自己脑袋边念这些车轱辘经,揉着耳朵打断她,“你还信这些?”
江云悠清咳一声,实话实说,“其实我信鬼比信神多一些,不是有句话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这鬼吃人挖心上身的,多可怕……”
谢衡发现跟这人说话永远不用怕冷场,只需要开个话头,她自己就能川流不息地讲下去,一个人能顶一个营。
他听完江云悠有关鬼神之说的长篇大论,简明扼要的评价了句,“你再看点话本子就能凑齐整个地府的小鬼了。”
江云悠:“……”
夜市喧闹,灯火未央,其实没有江云悠说的什么夜黑风高。如果以平常心看去,反而比平日还要热闹些。
石桥下,画舫楼船,街上人流如织。一大群人正放河灯,成片光亮顺流而下,璀璨若星河。
江云悠咦一声,跑到岸边兜了一圈,而后又飞快跑回,眼底已经换上了雀跃的笑意,“今日是不是寒衣节?”
谢衡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是十月初一了。
十月初一寒衣节,路上小摊摆的大多是祭祖的东西和各式各样的河灯。小孩子们只知热闹,穿着家人新备的冬衣在路人间来回穿梭着。
江云悠买了个糖人叼在嘴里,捧着一兜花花绿绿的河灯回到原处,却没看到谢衡的影子。
走了?
江云悠转头四顾,看到谢衡正坐在街对角的一家小摊里,掏出一串铜板对店老板说了些什么。
店老板笑着对他拱了拱手,盛了几碗红豆饭走向不起眼的角落里——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
谢衡看着那几个小孩拿到饭食后便起身离开,转头间恰对上江云悠的目光。
他动作微顿,下一秒,江云悠扬起胳膊向他招了招。她捧着一堆彩色的河灯从喧嚣的人群中穿过,朝他飞奔而来。
“看不出啊明淮阿古,原来你还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种。”
谢衡听她说了好几回这个词,问道:“阿古到底什么意思?”
“你猜啊。”江云悠笑容扩大,也分出几个河灯让店家交给那几个孩子,把剩下的往谢衡面前一推,“呐,分你一半,不用客气。”
谢衡看着面前精致的河灯,无动于衷,“没兴趣。”
“哎呀走啦,这可是习俗。”
江云悠拽住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回喧闹的人群。
岸边摆着笔墨,供人们在河灯上写字。江云悠抱着灯过去,抵唇思索几秒,便开始龙飞凤舞的在灯上提字。
谢衡看着她那满纸的张牙舞爪,啧道:“你这是作画呢?”
“我这叫艺术,你懂不懂欣赏。”
江云悠写写停停,似是在思索怎么把长篇大论缩到这一个小小河灯上。
湖泊水色和河灯的橙黄光影混合,倒映在江云悠的脸上。
四周的热闹和嘈杂入耳,长街上人群攒动,她于人声鼎沸中双手合十,明净而虔诚。
谢衡分辨不出她写的是什么,倒是忽然想起调查江家背景时,看到过有关江云悠的身世。
她母亲江泠远嫁外地七年后,带着五岁的女儿回到平陵。平陵当时对她的夫家评价不一,有说死了的,有说纳了妾把她们母女赶回来的。
回平陵后,江泠重病缠身,江洵重金找了一位江湖神医,但好景不长,又两年,江泠病逝。
当时正值夏季,江泠撒在嘉安湖上的并蒂莲一夜之间全部枯萎,像是一同殉了这位红颜薄命的佳人。
彼时,江云悠还未过八岁生辰。
他看向嘴角含笑的江云悠,瞳孔映出来的光永远是那般清澈明媚,单纯热烈。单这么看着,很难把她跟纸上那个幼时便丧父丧母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
江云悠龙飞凤舞地写满了两个河灯,把笔递给谢衡,“你来吧。”
谢衡看着伸到眼前的笔,鬼使神差地接了,但沾了墨却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说起来,他自从入了军营,已经很久没这么轻松纯粹地过节了。
江云悠看着墨滴落到纸上,看了看他,“你可以写自己的愿望,或者写给菩萨佛祖也行,让他们保佑自己。”
谢衡扬眉,“寒衣节拜菩萨?”
“阎王爷也归玉皇大帝管嘛,放心吧,不会怪罪的。”
谢衡没理会她这堆歪理邪说,抬手写下几个字。
江云悠看向河灯上那四个遒劲有力的字。
“海清河晏。”
这话乍一看有些冠冕堂皇,对于江云悠这个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的纨绔来说就更搭不上边了。
江云悠抬头,从她的角度看去,谢衡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狭长的眼睛半垂着,灯火阑珊的映衬下,竟无端显得清冷。
她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两人的世界是如此不同。
回到家,江云悠坐在廊下,摸出袖里的箭矢。
这是她趁谢衡没注意偷拿的,这两天发生的事格外惊心动魄,而且都跟江家关系匪浅,饶是她再游手好闲,也不得不注意。
“神臂弩……应该是个武器吧,什么人会接触到这种东西呢?”
她闲转着箭矢,目光落向远处的月门。
拱门处的花窗外,凤尾竹在风中轻晃,投下一片阴翳,半夜看去,让人心里无端发毛。
江家是典型的徽派建筑,廊腰缦回,一庭一院皆花草丰富。
往常也没觉得有什么,但今日江云悠受了惊吓,突然就杯弓蛇影起来,总觉得那黑漆漆的拱门处有双眼睛在窥伺。
江云悠蹙眉,正欲细看,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
“阿昭!”
江云悠冷不丁被吓一跳,手里羽箭掉在地上。她对来人翻了个白眼,“要死啊你。”
江云帆如愿以偿地吓到她,笑着捡起地上的箭,“嚯,这么锋利,你那来的这玩意。”
“你认得这东西?”江云悠道:“这叫……”
她还没说完,江云帆忽然打断她,“行了行了我知道,肯定又从尹小二那搜罗来的吧。”
他抓过江云悠推着她往院里走,“那厮整日没个正形,你再找他玩我给你告老江头了昂。”
江云悠被他带偏,被推着走远了。
临转弯时,江云帆在暗处回头,看了眼那片摇曳的凤尾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