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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风玉露(四) 江云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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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悠看到可怜的女娃,动作熟稔地给她塞了一锭银子。
谢衡一身月白色云纹广袖,腰缀寒烟玉,恰到好处的中和了眉眼间的凌厉。
比起前两次锋芒毕露的犀利,今天倒显得温润很多,倒真像是个矜贵的世家公子。
江云悠张着的嘴能塞下一个鸡蛋,反观谢衡神色如常,甚至略弯了下唇角。
“这位就是江员外常提起的千金,江云悠姑娘吧。”
江云悠眼睛又扩大一圈,活像白日见鬼。
江洵站在后面,没看到她的表情,笑着颔首:“这皮猴子整日翻上翻下,让公子见笑了。阿昭,这位是邵公子,叫人。”
“邵公子?”江云悠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谢衡,意味深长道:“怪文邹的,跟形象也不符啊。”
江洵轻轻掴了她一下,对谢衡道:“我家就这么一个丫头,平日娇惯坏了,邵公子勿怪。”
谢衡道:“江员外此话言重,江大小姐活泼开朗,不拘小节,邵某自是知道小姐并无恶意。”
忽然,身后哐啷一声巨响,把江云悠回嘴的话吓了回去。江洵上前把她挡在身后,皱眉看向砸在地上木箱。
抬箱子的两个长工陡然闯了祸,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江洵扫了一眼摔在地上的箱子,面对江云悠时的和蔼尽数消失。
后面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冲了出来,兜头就喊。“会不会干活!还不快抬走,等会儿有你们好看!”
长工年纪小,其中一个受了委屈忍不住申辩:“我们不是故意的,这箱子来的时候还……”
工头踹了那人一脚,声音拔高呵斥:“还顶嘴是吧!船上的时候你们几个就好吃懒做,赶紧滚赶紧滚!”
江洵负手看着几人,不置一词。
谢衡也站在最后,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他目光掠过三人,最后定到那长木箱子上。
木箱长近两米,破旧不打眼,封口处的封条看起来倒是很新,距离原因,谢衡辨不清上面的字。
“看什么呢?”
江云悠摸着下巴顺着谢衡目光看去,没瞧出他在打量什么。
她想到昨日的痒痒粉,挤眉弄眼地凑到他身边,“邵公子今日看起来略有些疲惫啊,不知道昨晚睡得如何啊?”
“那大概要让江大小姐失望了。”
谢衡从袖口中拿出一包纸,慢条斯理的拆开,里面正是江云悠昨晚趁他靠近时扔到他身上的痒痒粉。
“难道没人告诉你,给人下毒时,动作要轻吗?”
江云悠的行动再次以失败告终,不服气道:“老实说,你乔装打扮到底来干嘛?”
她双手叉腰,今日手臂上恰好戴了一串金钏,清脆的响声为她的动作铺上一层娇俏灵动的底色。
因为是在自己的地盘,她底气很足,身子前倾出“逼问”的弧度。
谢衡猝不及防被她那发带拍到手背。因为她的靠近,身子微微后仰。
“跟你没关系。”谢衡拨开绕在手上的发带,又补了一句,“读好你的《三字经》,大人的事少掺和。”
这话不仅说江云悠小屁孩,还讽刺她读书少。
江云悠气的直磨牙,“你,你信不信我把昨夜的事告诉阿舅,拆穿你这个衣冠楚楚的禽兽!”
这话听着有歧义,谢衡回头看她一眼,瞧着她双颊气的通红,又笑了。
小姑娘未经世事,单纯率真。
江洵应付完了工头,转头看向谢衡,话音严肃了些,“应该就是那个箱子了。”
“那个工头也有问题。”谢衡目光扫过来往长工,“这船上的人还得查一遍。”
江云悠在后面听着,没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她忽然想起来江云帆昨日说的劫船,难道阿舅早知道这件事了吗?
江洵招来另一个黑背甲的工头,“兄弟们这一路辛苦,我已经让人在一品居摆好了酒席,你让兄弟们集合准备下工吃饭吧,也该好好歇歇了。”
江洵调动人手的速度很快,栈桥上重新来了批长工替下原来的人,继续有条不紊的卸货。
他对谢衡介绍了新工头,道:“那这边就交给你了。”
谢衡道:“江员外那边也要小心。”
江洵点头,看向身旁的江云悠。“阿昭,你先回家,阿舅这边还有些事。”
江云悠看着码头上聚在一起的黑衣服,突然想起路上碰到的那两人。
“阿舅,是这次上过船的人一个也不能少吗?这些人是不是跟劫船有关?”
“你哥跟你说的?”江洵揉揉她的脑袋,“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听话,你先回家。”
江云悠见他有事要办,就没有过多耽误他时间,点头走下栈桥。江洵也带着人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码头上风大,将谢衡袍袖吹的得翻飞,人却岿然不动。在来来往往的黑衣长工中,他如一个静止的点,像流动人海中的一座小岛。
“站这不吹吗?”
听到身后忽然出现的声音,谢衡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回来了,不怕我给你告状?”
江云悠走到他身边,“劫船的事很严重吗?”
虽然她平日不管事,但因为江云帆的关系,多少也知道一些。这批货船本来是江云帆全权管理的,现在江洵忽然出手,便说明其中问题肯定不小。
“不是你这小孩管得了的。”谢衡道:“快回去吧,一会出事我可顾不上你。”
江云悠切一声,“那请问您老今年贵庚啊?”她翻个白眼,“我来是想跟您老说,我刚在那边看到两个长工走了。”
她提醒完,不欲再跟这嘴欠的人多话,转身要走。
谁料她刚一迈步,谢衡忽然从后拉住她手臂,“你说从哪边走?”
他力气太大,抓的江云悠胳膊一痛,“哎,疼疼疼疼。”
谢衡其实没用力,还是撒开手退后一步,说了声抱歉,“你是说离开码头的路不只这一条?”
江云悠揉着胳膊,“严谨来说是这样的,不过那条小路没什么人知道。这个码头向来走的都是大件货物,没人能偷拿,所以土坡那边就没看守的。”
似是被谢衡情绪感染,江云悠回头看了看土坡,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谢衡心念飞转,清点船上人数时他是看着江洵拿名册一个一个点的,不可能有漏……
可万一内奸是中途溜进来的,名册上压根没有名字呢?!
谢衡眼神逐渐锋利起来,拿过暨雨手中的剑,率先往小土坡走去。
“带路。”
江云悠回神,忙提起裙摆跟上。
两人在岔路停下,平陵北口一带虽然水巷繁多,但出口只有两个,西边是湾里街闹市,北边连着嘉安湖。
江云悠看向谢衡,“集市的可能性会不会大一些,毕竟那里人多,方便隐藏。”
“不。”谢衡很快否定这个答案,“他们现在的目的不是隐藏,而且背后那人也不会选择人多的地方。”
江云悠只听懂前半句,但时间紧迫,她压下疑问,转身带他往嘉安湖方向走。
正要拐入下一个路口时,谢衡忽的伸手拦下江云悠。
她莫名回过头,还没开口,耳后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尖锐的箭矢直直朝她的面门射来。
江云悠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谢衡从后面拎起她领子拽回,手上挥剑挡掉了飞箭。
江云悠头次遇见这种大场面,心有余悸地盯着地上颤动的箭尾。
还没等她缓过神,墙上又接二连三的飞下箭矢。她哪见过这阵仗,手边又没有什么抵挡的武器,只能躲在谢衡身后,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角。
谢衡挥剑的动作很快,箭矢还没近身就被他挡掉了。
江云悠看向墙上的弓箭手,“一共四个,左右各两个……难怪不选人多的地方,原来要杀人灭口!
她吞了吞口水,“所以我们这是正好撞到案发现场了吗?这也太倒霉了吧,他们灭完口不挪窝留这推牌九吗?”
谢衡挡着箭,拉她拐入墙角:“这时候就省点口水吧。”
他看向墙上四人,他们手中的弩身长一尺六寸三分,弩面阔八九分,弩身朝上的一面平直。
“这是神臂弩。”
他握剑的手收紧,银色的剑鞘流动出冷光。
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就换来这些人踩着他们骨头数银子吗?
“喂,你要干嘛?”江云悠没听懂他前面那句话,见他要冲出去,连忙抓住他,“那箭跟下雨似的,你双拳难敌四手啊。这样,咱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胜算不是等来的,更何况……”谢衡冷眼看向墙头装箭的四个人,仿佛在看一滩死物。
“就凭他们?”
他拔剑出鞘,一道明光晃过,江云悠被刺得闭了闭眼。
他剑如游龙,破开箭雨,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猎猎响声,银剑轻而易举挑开四人的攻势。
江云悠探出身子,看着高处锋芒毕露的谢衡,好像光影也被斩断在那把银剑之下。
啧,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是真好看呐。
趁着几人被谢衡牵制无暇他顾,江云悠抽出斗鸡赢来的弹弓,眯眼对准墙头。
石头在她手里握了许久,终于射了出去……只不过砸中的是自己人。
谢衡挥剑弹开这没什么攻击力的“暗器”,往下看向偷袭的人。
江云悠心虚地朝他一笑,把剩下的石子往后一撇,退回巷子里。
须臾,墙上两人一前一后被打落在地,剩下两人也被控制。
满地羽箭,谢衡却连衣裳都没破一处。
“你这也太厉害了吧,我要会个一招半式,下次偷跑都不用钻洞了。”
谢衡斜她一眼:“先把你那破弹弓扔了再说别的。”
江云悠“……”
谢衡将长剑架在一人颈上,“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张了张嘴似要答话,旁边另一人突然将箭弩对准谢衡。
江云悠吓了一跳:“小心!”
谢衡飞速扬剑挡住,动作间袖口里玉佩忽然滑落。他闪身去接,却被那人借机又射了一箭。
谢衡微微侧身,玉佩擦过他的指尖直直坠落。
在玉佩落地的最后一秒,一只戴着金玉链的手伸出,稳稳接住了玉佩。
江云悠长舒一口气,握着玉佩起身,“吓死我了。”
谢衡看一眼她,将那两人手臂拧脱臼。
江云悠摩挲着手里的玉佩,脑中又回现出谢衡方才的表情。记忆里,两次看到他如此鲜明的情绪都是跟玉佩有关。
她看向上面稍显稚嫩的花纹和刻字,好奇道:“这不是工匠雕的吧,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谢衡垂眸拿过玉佩,长睫掩去了眼里的情绪,没回答这句话。
“多谢。”
江云悠看他把玉佩叠到丝帕里放好,不由得好奇心更深,但依这人的脾气,不愿说的怕是怎么都问不出来。
谢衡收好玉佩,朝天边放了个信号。
江云悠头次见这种东西,手搭在额前看去,喃喃道:“这么小的烟花,能被看到吗?话说你这是用什么做的,我买一支怎么样,价钱随你开。”
身旁良久没有回应,她转头四顾,这才看到谢衡已经绑好两人,往另一头走去。
“哎,你走路怎么没声啊,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