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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风玉露(三) “少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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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冯远山招了,那批货剩下的部分混在了江家货船里,交易地点在丹阳,接头人姓邵。”
暨雨把手中铁牌递给谢衡,“这是交易的信物。”
谢衡捏了捏鼻梁,有些困倦。他从北疆一路南下,不知道哪处泄了消息,从进了鹭州开始,身后的小鬼就没断过。
这几天,又是查走私,又是提防身后,他几乎没怎么阖过眼。
他推开窗,冷风灌入,吹得他清醒几分。
铁片上的标识他并不陌生,正是在宁勒时他父亲谢晟钊用剑锋刻下,让他牢牢记住的。
一个月前,胡人骑兵压境,向来无往不胜的谢家军却连吃败仗,直到谢晟钊亲率精锐发兵,这才及时止损。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胜败乃兵家常事,直到后来谢晟钊领兵反攻,奇袭胡人营地后,竟从敌帐中缴获了一箱大齐专有的神臂弩。
“不去。”
大帐里,谢衡把手里神臂弩扔回桌上。
他刚训练完,甲胄未卸就被叫到中军帐。他还以为是领兵去前线,结果却是调离雁门关,去查什么案子。
“臭小子!跟谁摔摔打打呢?”
谢晟钊拍案而起,他力气大,震得桌上摞成小山似的军务公文稀稀拉拉掉了一地。
“光你不遵军令这一条,本帅就能立即把你逐出军营!还想自个儿领兵,我看你一天军棍就能领饱了。”
谢衡扭头往外走,谢晟钊吼住他:“你干嘛去,我说完话了吗?”
“领军棍。”谢衡道:“反正你别想把我支走,这玩意谁愿意查谁查去。”
谢衡自小性子桀骜,十六岁那年赌气瞒着谢晟钊进了军营。等谢晟钊发现这犟驴的时候,这小子已经喂了两个月的马了。
“你他娘给我站那!也不知道你这脾气随了谁。”
谢晟钊摸着脑袋咕哝了一句,捡起地上一本战报抛到谢衡怀里。
战报廖廖几行,却在附本上誊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为国捐躯者的名单。
为首的名字是谢家军副将韩重,也是谢衡参军以来第一个师傅。
谢衡握着战报的手有些抖,不可思议地看过这些文字。
“安岭位于雁门关以南,地势易守难攻,怎么会仅一夜就被攻下?”
“一夜,已经是韩重率部誓死抵抗的结果了。”谢晟钊转身看向军帐里的边境布防图。
“神臂弩是从图尔驻地缴获的,我跟你戚叔怀疑,胡人手里,可能不止有武器。”
谢衡眉心紧蹙,目光从桌上泛着冷光的神臂弩移向布防图。
军帐外北风忽起,吹乱谢衡额前碎发。营地里竖起的军旗在冷风中飘摇、模糊,逐渐变成眼前这个狰狞的骷髅标。
谢衡回神,抬手关上了窗。
“江家。”谢衡靠在窗边,“我记得江家的货船并没有全沉?”
暨雨点头,“好像是,江家反应快,还有一船安全靠岸了,只是不确定冯远山说的货是不是在这一船里。”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谢衡指尖轻点着,“另外,再好好查查江家。”
坊间传闻,江云悠的母亲——平陵首富江家的大小姐江泠,是被丈夫抛弃,这才狼狈携女回了娘家。
那时江云悠不到五岁,听江家旧人说,她来平陵时因水土不服生了场大病,将幼年本就贫瘠的记忆一股脑全都忘了个干净。
年幼的小云悠虽然也丢了记忆,但对父亲的好奇不减反增。
但大人们面对她的问题,不是夸大其词就是缄默不语,小云悠对前者大打出手,对后者哭闹强求。
于是她第一次发现对她无不纵容的阿娘把她拒之门外,也是头回遇到对她从没真正生过气的阿舅冷下脸。
时间长了以后,江云悠没再提过任何关于父亲的话题。
小孩见风就长,这十多年过去,父亲一词早就从她成长中剥离。
至于江泠那段被传至街头巷尾的……往事也好,传闻也罢,也都已经随逝者淡去。
这世界上会再提起或慨叹一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除了爱搬弄见识、嚼舌根的人之外,也就只剩下当年跟随江泠一起到平陵的方妤晴了。
方妤晴常年素衣,发间簪着一支白玉钗。她自跟江泠回到江家后便一直照顾江云悠、打理上下,如今也已总管江家内务多年了。
“怎么在这站着,当心淋雨受了寒。”
方妤晴将披风搭在江云悠身上,抬头看向檐外丝丝细雨。
江云悠转头一笑,“放心吧方姨,我都长这么大了,又不是泥人。”
方妤晴悉心为她拢好披风,“小鬼头,你长多大也是小孩。昨晚去哪玩了,怎么又回那么晚?”
“我昨天可是去办正事的。”
方妤晴笑起来,“好,我们阿昭也能为家里分忧了。”
江云悠听她哄小孩似的语气,不满道:“真的,就是前几天,咱家的货船不是被水匪劫沉了三艘吗,我帮着找凶手呢。”
“劫船?”方妤晴觉得她说的驴唇不对马嘴,道:“既然都说是水匪干的了,怎么还要找凶手?”
江云悠张口要解释,但这么一来就要把昨夜揽仙楼的事也说了,难免惹方妤晴担心。
她囫囵道:“反正我真是去办正事的。”
方妤晴也没追问,只说:“这么危险的事,你从没接触过这些,还是不要跟着掺和了。”
江云悠昨日只是偶然碰见,本也没想真要干什么。
“放心吧方姨,那些动手动脚的事也轮不上我啊。哎对了,阿舅是不是今天回来啊?”
江家航运遍布江南,各地都有分户,今年开年边境摩擦不断,对航运多少有些影响。
江洵是上月去的岭南,前两天寄信言归,算日子也该到了。
“就是今天。”方妤晴点了点她的脑袋,“这一个多月你可玩疯了吧,看你阿舅回来你怎么交代。”
江云悠深谙远香近臭这个道理,阿舅刚回来,断不会一下就开罚的。
“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啊。”
她狡黠地对方妤晴眨眨眼,朝院外奔去。
方妤晴没抓住她,拿着伞在身后追,“诶,你这孩子,倒是撑把伞啊。”
江云悠头也不回,抬起胳膊朝身后挥手,蹦跶着出了月门。方妤晴追也追不上,无奈一笑。
湾里街住的都是平头百姓,水巷多又绕,现在到了饭点,家家户户飘起炊烟。
喧嚣的水巷安静下来,江云悠从掐着时间从斗鸡馆中走出来,往湾里街后面翻墙而出,抄了条近路。
她沿着荒草堆走了一段,跳上土坡后,码头和嘉安运河便跃然眼前。
她正撩起裙摆要跳下去,余光忽然暼到两人个穿着黑色衣裳的伙计正姿势奇怪的往水边去。
按理此处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路,但既然江云悠这个毛猴子能发现这,有其他人走也没什么大惊小怪,怪就怪在这俩伙计穿的是江家的长工服。
江云悠窝在草堆里看着他们。此处偏僻,离长工做活的码头更是南辕北辙两个方向。
莫非他们是下工了,抄近路回家?
作为温室里的花朵,江云悠并没多想,下意识的为这俩人想了个过得去的理由,便往另一头走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成箱的货物被抬上抬下,远远就能听到伙计们的吆喝声。
印着江家标志的大船靠岸,栈桥上江洵迎风而立,正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江云悠加快脚步,遥遥招手,“阿舅!”
夕阳撒在平陵宽阔的水面,粼粼的波光为栈桥度上一层光影,又被少女轻快的脚步踏的微微颤动。
江云悠逆着一众黑衣长工跑在栈桥上,天青色的发带在她身后缠绕飞舞,像逆风而来的蝴蝶。
江洵尚来不及掸净身上的灰,就被她撞得后退几步。
他伸手拍了拍江云悠的后背,笑着道:“这风大浪大的,怎么还是过来了?”
江云悠许久没见到江洵了,虽然是抱着卖可怜的目的来的,却也是真心想念。
“这点风算什么,阿舅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划去南岭找阿舅了。”
江洵捏捏她的鼻子,眼角的笑纹一直没落下过。
“小丫头,就你会哄人,你分得清东南西北吗还划上船了。这一个月书读的如何啊?”
一提起这个,江云悠就哑口无言了。她心虚地把斗鸡赢来的弹弓往后藏了藏。
“阿舅怎么一回来就问这个,多伤感情啊。”
她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她往后一看,因为逆着光,她不得不眯了下眼才看清。
夕阳的光晕里,谢衡从容自若,平静无波地对上江云悠诧异的眼睛。
微风掠过,他锦衣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附和着她腕间叮铃作响的金玉手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