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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风玉露(二) 他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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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身广袖长袍,玉冠华服,芝兰玉树,比之木舟上那身更显风流倜傥,在人群中透露出矜贵之气。
似是有所察觉,谢衡步伐却忽然一顿,抬头往江云悠的方向看来。
与此同时,飞天的舞女转至两人之间,赤霞般的水袖当空飘动,两双眼睛隔着那层薄薄的红雾,恰好相错。
江云帆恐怕暴露,一把扯过江云悠两人,挪到角落里。三人再起身时,谢衡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章逸晨显然也看到了他,“平陵哪来这么个人?看起来有点意思。”
江云帆眼睛四下寻找,哼了声:“有意思吧,吃了我三船货。”
“三船货?!”江云悠立马从花痴中醒神,“好家伙,这是个水匪啊。”
章逸晨也愣了一下,“现在这匪患还真是越来越嚣张了,还好我家没做航运。”
江云悠两人齐齐剜了他一眼。
江云帆勾过章逸晨的肩膀,胳膊用力:“别放那没用的屁,赶紧给我把人找出来。”
章逸晨是个名副其实的欠嘴巴,娇少爷。
他立马投降状,“我找我找。不过我楼一共五层,上百间屋子,找起来就怕打草惊蛇啊,不行试试封楼,等他自己出来?”
江云帆摇头,他查了这人两天,自知此人狡诈如狐,根本堵不住。
正当他发愁时,忽然瞥见一旁端着酒水经过的舞女。
他灵光一闪,戳了戳江云悠,笑得活像拐孩子的狼外婆。
“妹啊,你刚说什么,鱼价涨了是吧,咱的金豆子也该涨涨了,到时候你只管敲门,剩下的交给我,怎么样?”
江云悠一脸警惕地看向他。
……
红绸台上一舞暂歇,舞女们红纱覆面,踩着碎步下台准备换衣裳。
待乐声再次响起时,江云悠已经勾好脸上的面纱,拿着盛满酒水的托盘上了二楼。
继看了不知道多少回长针眼的画面后,江云悠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开面纱。
江云帆跟在她后面赶紧双手合十,又是卖惨又是抬价。江云悠这才重新戴上面纱,把长得能拖地的水袖掖好,抬手推开了下一扇门。
依据经验之谈,这时候通常会传来女人的惊呼和男人暴喝的一声滚,所以江云悠连门槛都没迈,擎等着里面人一声令下然后麻溜转弯。
出乎意料的是,这间屋里异常安静。
江云悠只感觉不对劲,完全忘了江云帆的话,试探着进了屋子。
“您好?您刚叫的酒水,给您放桌上吗?”
屋里仍然寂静无声,贵妃榻上却放着吃了一半的水果和餐食。
江云悠娇生惯养,警惕性约等于零,等她反应过来时,一道寒光紧随而至。
江云悠瞳孔顿时放大,抱头蹲下。
匕首从身后飞来,带起的气流将面上红纱掀起一角,耳边发丝从中截断,落在地上。
寒光扎进桌面,刀柄还在微微颤动。房门猛然合上,江云帆等人被关在门外,进都没来得进。
“阿昭!阿昭你没事吧!”江云帆招人踹门。
“里面的人听好,不管你要多少银子我们都给你,不要动里面的人!否则我江家倾全家之力,一定将你大卸八块,扔到河里喂鱼!”
房门被拍的震天响,谢衡恍若没听到,转着刀鞘看向她,眼中寒气未退,让人下意识想起刚才擦着鼻尖飞过的那把匕首。
这是江云悠第二次见到他,眼神却天差地别。
“江家?”他走近江云悠,上下打量着她,“江大小姐生活倒是很丰富么。”
这死门,怎么还没被坏!
江云悠咬着后槽牙看一眼房门,面色干笑着慢慢后退。
“那……那什么,我跟我哥打赌输了,进错屋了,实在对不住,我这就走。”
江云悠腿抵到贵妃椅上,猝不及防往后一仰,托盘里的东西随之倾倒,却在滑至边缘时被刀鞘挡住。
“进错屋?”
谢衡拨正托盘,目光定在她游弋的眼睛上。
内室里传来沉闷的挣扎声,江云悠顿时闭上眼,把江云帆骂了一百八十个来回。
她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实属意外,我发誓。”
谢衡扯出个笑,“刚听见了什么?”
江云悠把眼睛闭的更紧,“啊?刚有声音吗?是我哥在砸门吧,你要不把门打开,那样就没声音了。”
忽然,内室里“哐啷”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没拿稳磕倒在地。
江云悠:“……”
这动静再没听到除非聋子。
她余光一瞥,看到一个双手被反捆在凳子上的中年男子,正奋力往外蛄蛹。
紧接又见内室里伸出一双着急忙慌的手,把人连同椅子一起拖回,只剩下含混不清的挣扎声。
这太像说书里杀人分尸的场面,她眼珠在谢衡与内室间来回转动,生怕下个情节就是‘美娇娘误闯案发地惨被灭口’。
谢衡用匕首一下一下敲着掌心,观察着江云悠的神态,忽然有点相信她之前的说辞。
毕竟没人会放一个傻子进来打探消息。
他收刀入鞘,指尖一转,将匕首隐入袖中。
他叩了叩桌子,“要不给你搬个椅子进去看?”
这话听着更像灭口了,江云悠头摇的像拨浪鼓。
“我跟你讲,我可是江家少东家,你要是伤了我,我阿舅不会放过你!”
谢衡好久没听到这么有气势的自报家门了。
他饶有兴味道:“哦,失敬失敬——原来你就是那位招猫逗狗、游手好闲的少东家。”
这正是今天嘉安湖上那船夫说过的话。江云悠终于睁开眼,怒气冲冲地瞪向他。
只是虽气势汹汹,但对谢衡来说却起不到丝毫威慑,倒是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更加璀璨耀眼。
谢衡扬了扬眉,不再逗她。他看一眼坚持不了多久的门,伸手探入袖中似要取什么东西。
江云悠还以为他又要取匕首灭口。她一咬牙,举起托盘,抬脚踢向他的下身。
谢衡刚取出账本,抬头便看到这么一出。他抬腿别住江云悠,转身避开头上的攻击。
他正要张口,江云悠原本塞进袖口里的水袖意外散落而下,缠住了他的手腕。
江云悠扬起嘴角,借着水袖拉开他的手,右手果断砸向他小腹。
谢衡啧一声,手腕轻转一圈,没怎么使力便拉回了水袖,格挡间捏住她两只手,攥在一起。
“三脚猫功夫还挺能折腾。”他把账本放到她手上,“你们家的货沉水不是外力所致,跟着我没用。”
江云悠不明所以地翻开账本。
谢衡看她一页一页翻着,不似外面流言说的什么都不会。
他不知道,江云悠不仅会算账,算得还很快。若说读书人家的启蒙是《三字经》,那江云悠的启蒙,便是从抱着算盘听江旭管账开始。
只不过后来,她越长大越明白,拨得明白算盘并不意味理得明白账本。
买卖双方来回扯皮,关系维护、各层打点、上下盘剥,人情利益往来在生意场上远比算账重要太多。
江云悠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她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又亲眼见到阿娘和舅母病逝,太知道人生苦短这个道理。
于是在阿舅江洵的庇护下,她心安理得、无忧无虑的过了这十几年。
江云悠眉头渐渐蹙起,指尖在几笔账目上划过。她跟着江云帆看过几次家里的账目,这本账册上数量和金额明显不对。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道:“这是本阴阳账?”
屋内已经空无一人,身后窗扇大开,夜风轻拂。
走了?这里可是四楼!
她撑着窗四下张望,繁华的长乐街人头攒头,人流如织,那人如滴水入海,再看不见了。
“嘭”一声重响,房门终于被破开。江云帆冲进来,一把拉过窗前的江云悠。
几个持棍的打手迅速围了房内,四下搜寻,除了内室里突兀的椅子和一团麻绳,再无其他。
江云悠转了一圈给江云帆看,“我没事哥你别担心,那人就是看着吓人。”
江云帆看她油皮都没破一点,这才放下心来,“死丫头,没事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还有刚才,让你只站在门口,你走进去干嘛!”
章逸晨看这俩兄妹又要掐起来,赶紧站到中间打圆场。
“好了好了,只怪那人太狡猾,连咱们都没反应过来,你还指望什么经验都没有的小阿昭做到多好啊。还有这破门,明天我就把它拆了,弄个好卸的安上。”
章逸晨看向江云悠,发现她手里捏的小册子,奇怪道:“欸,我看这也不是全无收获嘛。”
江云帆也看向她手里的账本,“这是那人给的?”
江云悠点头,把自己看出问题的部分翻到江云帆面前,将屋内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不是外力所致?”江云帆琢磨着这句话,拿过账本重新翻看。
章逸晨经营酒楼是一把好手,但看账就很稀松平常了。
他坐在贵妃椅上,一边剥着葡萄,一边道:“不是外力所致,难道是内力?”
此话一出,江云悠和江云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家里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