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蔺州

11、荆棘塞途（一） 江家门

　　江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堆人：看热闹的百姓，气势汹汹的捕快和寸步不让的江家护院。

　　江洵站在大门中央，负手看着阶下的曹安仁。

　　曹安仁咬牙，江家坐到了航运龙头的位置，背后关系网复杂，还真不能像寻常百姓，说强抓就能强抓的。

　　“江洵，你想清楚，这可是跟朝廷作对！”

　　江洵年轻时雷厉风行惯了，生意场上也刚正，最看不惯曹安仁这种人。

　　“朝廷也是要讲究律法的，曹大人如此气势汹汹，不如拿出点证据。百姓们都在这，若我江家真有什么触犯律法的，你尽管拿人。”

　　说罢，他连眼神都不屑给曹安仁，转身进门。随从跟在他身后，从内彻底关上了大门。

　　江洵快步穿过前厅，吩咐身边的管家道：“曹安仁不拿到人不会善罢甘休，让阿昭先去城外庄子上住一段日子。”

　　在这个权力至上的环境下，江洵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另外，把曹安仁背后那点破事放出风去，跟底下的人都提前打声招呼，生意都尽量绕开平陵。”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边，有回信了吗？”

　　“还没有呢，邺京地远，这才过去半天，只怕还在路上。”

　　江洵轻叹，又问：“云帆还在忙此事吗？”

　　“少爷很聪明，已经去找了那位官府的人。”管家从江洵年轻时就跟着，也算是看着小辈长大的。

　　他轻叹道：“少爷虽然做事多出奇招，但从未逾越过底线。如今这个局面，老爷何妨放手，让少爷试试。”

　　江洵抬头看向蒙了层灰纱似的天空。其实这么多年，他只怪自己没有教好，才使江云帆屡屡剑走偏锋。

　　凝姝从前总爱说他木头、顽固。若是她还在，一定会支持云帆吧。

　　江洵轻叹一声，终于松了口，“罢了，这次送货去丹阳便交于他吧。”

　　空中那片阴云终于落下绵绵细雨，为平陵城蒙上一抹雾色，却让一路奔跑的江云悠额头浮出微汗。

　　曹安仁为何会知道昨日赌坊的人是她？书砚今早的言行为何如此奇怪？

　　劫船、码头杀人、官府、曹安仁……为什么这些事在短短几天内全都找上了江家？

　　江云悠脊背忽然一阵发凉，感觉身后有一只手在空中张开，操纵着她的去路。

　　青石桥上，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江云悠茫然停下，抬头看向石桥对面。

　　巷口白墙中，开着一扇小窗，窗内黑漆漆的，只有一个人脸突兀地露在中央。那双狭长阴冷的眼睛静悄悄地望着此处。

　　江云悠悚然一惊，一个不慎被行人撞到肩膀，踉跄着摔倒地上。

　　她忽然想起码头处遇见的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闭上眼，努力将血污的画面逼出去。

　　“江云悠？”

　　她猛然惊醒，有些滞愣地看着眼前人。

　　“怎么了？”谢衡蹲下身与她平视，“崴到了？”

　　江云悠嗡嗡作响的耳朵和一团乱麻的脑子逐渐醒过来，周遭声音恢复清晰。

　　“不，那里有……”

　　她醒过神，立刻抬头指向刚才的窗口。她这才发现，白墙上有一排窗户，而且均紧闭着，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她的幻觉。

　　谢衡随着她的手指抬头，将前方环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看向江云悠，伸手要扶她起来，“别着急，江云帆已经回去通知你的家人了。”

　　听到已经有人回去将消息告诉阿舅，江云悠松了口气。

　　她任由谢衡拉起自己，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抓住他要收回的手。“不对，那里一定有人。”

　　她抓的很用力，微凉的指尖紧紧叩进手心。

　　谢衡下意识握住，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松了力，轻轻抽回手背在身后。

　　江云悠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紧接着抬手指向那个窗户，“是一个男的，他的眼睛……”

　　她闭上眼，脑海里那双阴冷的眼睛不断与码头的血腥交替。

　　谢衡及时打断她，“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暨雨打了个眼色。结果便看到他看戏似的盯着自己，边摸着下巴边点头。

　　谢衡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等我请你呢？”

　　暨雨连忙此起彼伏地哦噢几声，立马迈开腿跑了。

　　谢衡回头看了眼江云悠。细雨飘落，沾湿了她额前的发丝。

　　宁勒少雨，一下就是倾盆大雨，这样露水似的雨丝他本没放在心上，但看周围撑着油纸伞的行人，他摸摸鼻子。

　　“我去买把伞。”

　　等谢衡转过身，江云悠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伸手拉住他。

　　谢衡还以为她是害怕，结果一转过头，便看到鼓囊囊的荷包递到眼前。

　　他微微扬眉，抬眼看向江云悠。她眼神十分诚挚，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

　　“要青黛色的或藕荷色的，千万不要素色和玄色。”

　　谢衡气极反笑。他点点头，“买什么用什么，还挑上了。”

　　暨雨按江云悠指的方向找去，只发现了两盏尚留余温的茶杯。

　　“哦对了，我们上楼时还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往后门走了，但看那样子是个女的。”

　　“白衣服的女人？”江云悠撑着青黛色的油纸伞思索着，“说不定是那个人的同伙。”

　　谢衡靠在石桥栏杆上，手中拨弄着买伞剩下的铜板。

　　曹安仁突然对江家动手，一定是受到了幕后之人的主使。

　　为何会是江家？谢衡想不明白，幕后之人不仅在江家埋下内奸，而且屡次三番地针对江家，只是为了那船货吗？

　　但无论如何，江家这次被针对，确是因自己而起。

　　谢衡弹起铜板握在掌心，看向江云悠。他尚未开口，便见她又将那遭瘟的荷包递了过来。

　　“雇你当护卫的话，一天怎么算？十两够不够？”

　　谢衡顶了顶后槽牙，紧接着便听身后暨雨嚯了一声，高声道：“十两！银子么？”

　　路过的行人被他这一声高呼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来。偏江云悠还一脸认真地打量了眼谢衡，似乎在估量。

　　“唔……若是不满意，金锭也可。”

　　暨雨瞠目结舌，眼看又要喊出声，谢衡先一步用铜板合上他的下巴，露出个刀子似的笑。

　　“你想下去练凫水的话，可以直说。”

　　暨雨看了眼桥下幽绿的小区，立马把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谢衡瞥一眼江云悠，摁了摁跳动的额角，正要开口，便听身后有个人喊了声“阿昭。”

　　他转头，看到一袭素色的方妤晴撑伞而立。

　　她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谢衡，“阿昭，这位是？”

　　“哦，他是我一个朋友。”江云悠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方妤晴，忙道：“方姨，你是从家里出来的吗，曹胖子没怎么样吧，阿舅有事吗？”

　　方妤晴看一眼谢衡，含笑点了下头，这才转向江云悠。

　　“你先不要急，家里一切都好。”她拿出丝帕擦干江云悠额前的雨水，“正是你阿舅怕你担心，先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谢衡旁观着两人，目光掠过方妤晴被雨打湿的半个肩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方妤晴刚看他的那一眼满含打量和疏冷。

　　“那我跟方姨先走啦。”

　　谢衡回神，看到江云悠朝自己招手，眼里又带上了笑容。他扫过两人挽着的胳膊，咽下口中的话，点了下头。

　　“飞羽客栈，有事可以到这里找我。”

　　江云悠笑容扩大，嘴角漾起两只浅浅的梨涡。“好呀，那我到时候去还伞。”

　　待两人走远后，谢衡侧首对暨雨道：“你刚说上楼的时候看到一个白衣服的女人，注意到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暨雨挠挠头，“我当时忙着上楼，只看见她是往下走的，哪个方向就不知道了。”

　　谢衡转头，看向白墙上的一排紧闭的窗户，“你跟上她们，注意别被发现。”

　　雨势渐大了，站在飞檐灰瓦下往外看去，平陵城像是陷在一片朦胧氤氲中。

　　方妤晴回头看一眼身后，对江云悠道：“曹安仁虽不敢强闯，但你阿舅觉得，这几日你最好还是在外头避一避好些。”

　　“我知道的，没关系，你让阿舅别担心我。”江云悠对方妤晴笑笑，“大不了我去找叮当姐家住几天，再不济章丸子的揽仙楼也给我留着房间呢。”

　　“我们阿昭长大了。”方妤晴避开她清澈的目光，轻叹口气，“其实曹安仁这事与你无关……你要知道，你并没有错。”

　　方妤晴如往常般别起她的碎发，眼睛的情绪复杂而悲伤。

　　江云悠愣了愣，连忙拉住方妤晴的手。

　　“好啦好啦方姨，我知道哒。都是那个曹胖子硕鼠一只，成日鱼肉百姓。待我回家一定狠练武艺，迟早把他蒙起来打一顿。”

　　江云悠说着耍了个花把势，“方姨你瞧，凭我这等百年难遇的根骨，教我的夫子见了可不得两眼放光？”

　　方妤晴破涕为笑，“又说混话。曹安仁如此所为，已是自掘坟墓，你不要再去管他，反惹是非。”

　　“嗯嗯，都听方姨的。”江云悠挽起方妤晴胳膊，贴到她肩上。

　　方妤晴露出柔软的笑，那些阴私的想法忽然就无法说出口了。

　　这么多年，她一点点看着这个孩子长大，那些欢乐、但心、忧喜都是真实发生的。

　　人非草木，教她如何真的狠得下心。

　　可方妤晴没想明白，有些事譬如东逝之水，是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挽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