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相望冷》秦慕

9、玉阶白露（一） 本章更完

　　方打了一半，突然传报皇后来了。容贵妃大感意外，只得草草整妆迎了出去。行刑的太监忙住了杖，匆匆把洛如拖到一边，洛如脸色煞白，神智虽然还清楚，却已经跪都跪不住了，两旁的太监一松手，身子便软软委顿在地上，月白的单衣上点点飞红，一团一团晕了开来，倒似雪地里开遍了梅花，只是红得触目惊心。
　　皇后来得虽出人意料，却没有什么要紧事情，一群宫女太监拥着进东侧殿里坐了，吃着茶与容贵妃闲话。说了一会儿话，便闲闲提起太后的万寿，“早听人说起妹妹预备的贺礼十分出色，今儿特意来瞧瞧，也抢个先儿开开眼。”
　　容贵妃见皇后直接开口，不好推托，只得客气了几句，命人呈上来给皇后一一过目。皇后笑盈盈地边看边称赞，看到最后那件绣金龙凤吉服时，越发啧啧赞不绝口，“怪道说妹妹预备得用心，瞧瞧这料子，这手工，只怕找遍整个内供奉处也没有这样的东西。妹妹这里还有这样巧手的宫人？传进来叫我见见。”
　　容贵妃心里一紧，含糊应道：“不是我宫里的人，手艺也不见得如何出色，不过是皇后抬举她们罢了。”
　　皇后道：“我倒挺中意这人的手工。妹妹从哪里找来的人？若方便的话，不如借我使唤几天。”
　　容贵妃笑着应了，暗地里却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孙嬷嬷便出来回话：“回皇后，这个宫女是针工局的人，因不守规矩，张总管责罚了她一顿，正要撵出宫去呢。”容贵妃忙接上道：“既是这样，这人只怕留不得了。皇后宫里若是缺人，我这儿巧手的宫女还有几个，随皇后挑中意的使唤。”
　　“还有这样的事？”皇后想了一想，道，“我刚刚进来时看见一个宫女正受责罚，可就是她？”
　　孙嬷嬷迟疑了一下，不敢隐瞒。“是。”
　　“带进来叫我瞧瞧。”
　　“是。”孙嬷嬷偷偷看容贵妃一眼，见她神气虽有些难看，却没有什么反对的表示，便转身出去，命人把洛如带了进来。
　　洛如给两个太监架弄着在皇后身前跪下，强自挣扎着行了礼，已伏在地上动弹不得，苍白的一张脸上全无血色，散落的鬓发被冷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越发显得脸色雪白，头发乌黑。身子仍痛得微微颤抖，双唇却紧紧抿着，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虽有些失神，但抬眼之间，仍是波光流转，清亮照人。
　　皇后还是第一次见到洛如，不由得细细多打量几眼，过了半晌方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洛如。”虽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已仿佛使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仍低弱得细不可闻。
　　皇后微微皱了皱眉。“你犯了什么错儿，要受责罚？”
　　容贵妃目光一闪，心里不由得有些不安，却见洛如悠悠向自己瞟了一眼，垂下眼睛低声回答：“奴婢不懂规矩，当错了差使。”并没有多说别的，一颗心方才放了下来。
　　皇后沉吟了一下，道：“张平安呢？传他进来。”
　　张平安一直在殿外候着没有敢离开，一传即到。皇后道：“奴才们不懂规矩就要教导，要你是做什么的？犯了错就撵出去，宫里还剩得下人么？就不论别的，转眼就是太后万寿，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责罚人哪！这个洛如我看着倒不错，你既不要了，就拨到我那里使唤。回头说给内供奉处就是了。”
　　张平安不敢答言，只连连叩头，心里倒替洛如庆幸。当即下去唤了两个人，半背半架，亲自把洛如送到宁和宫，临走时又悄悄塞了一包药。洛如经过这一番颠动，已是疼得满头大汗，仍挣扎着伏在枕上欠身道谢。张平安忙按住了她，“你不必谢我，可也别怨我，我今天也是没法子。总算你因祸得福，这回到了好地方，以后保不定我倒有求你照应的时候，你多念着点儿我过去的好处就行了。”
　　洛如勉强笑道：“张总管这是说哪里话？要怪也怪我运气不好，哪里怨得到您身上？只求总管一件事——今儿的事，还请总管别张扬出去……”一口气说到这里，终于撑不住了，伏在枕上只是喘气。
　　张平安迟疑道：“我这里倒是保得准，只是贵妃那里……”
　　洛如闻言一笑，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时刻，脸上犹挂着点点汗珠，那浅浅的笑容仍如寒夜里一朵烟花绽放，照得张平安眼前一亮。
　　“她不会的。”洛如极肯定地说。
　　这一点她心里十分清楚。
　　没有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