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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阶白露(二) 本章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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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朝会的时间格外长,皇帝回到承乾宫时,已经将近正午时分。赵德顺见皇帝脸上微露倦容,忙叫宫女送上参茶,一边就招呼传膳。皇帝的胃口似乎不大好,只进了半碗碧粳米饭,随便捡了几口清淡菜肴就放下筷子,摆摆手示意太监撤膳。
赵德顺小心留意皇帝的神色,见他脸色比之平日稍显沉重,靠在窗前的大引枕上,眼睛望着空中只是出神,眉头时而放松时而紧皱,猜想皇帝必是在考虑朝中的棘手政务,站在一旁犹豫了半晌,本来想回的话就一直没有敢说出口。
皇帝的眼光却很锐利,一眼就看出他有话要说,“赵德顺,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赵德顺仍有些迟疑,“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给皇帝不耐地瞪了一眼,再不敢拖延,微一踌躇,向前走了几步,凑到皇帝身前低低说了起来。
皇帝面无表情,似听非听地半合着眼,倒象精力不胜要朦胧睡去。赵德顺一向极有眼色的,这回儿却突然视若不见,仍旧自顾自地直往下说。说到洛如受杖责的时候,皇帝突然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利如闪电。赵德顺不觉后退了一步,忙道:“奴才一听说就赶过去了,可还是迟了一步,已经受了二十几杖……”说着偷偷看一眼皇帝的脸色,皇帝却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她又不是承乾宫的人,要你赶过去做什么?犯了错自然该受责罚,又要你多事?”
赵德顺恭恭敬敬应了声‘是’,退后两步,不再出声。
停了一会儿,皇帝头也不回地道:“怎么不说了?”
赵德顺肚里暗笑,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垂手道:“奴才刚到明华宫,皇后就到了,奴才便没敢进去。只听说皇后看上洛如的针线,把她要到了自己宫里。”
皇帝点点头,没再开口。赵德顺试探着低声道:“听说洛如伤得不轻,要不奴才命人给她送点药?”
皇帝脸色登时一沉。“多事!”顿了一下,才又道:“宫里难道没有太医,用得着你去送药?”
赵德顺应了一声,心领神会,慢慢退出殿外,叫过一个小太监轻声嘱咐了几句,才转身去做别的事情。
一轮忙过,等赵德顺重新回到寝殿,皇帝居然还没有睡,负着手在殿内缓缓踱步。
这是极少见的情形。皇帝明敏好学,勤于政事,每天未到卯时便早早起身,午后饭罢,总要小睡片刻才上书房,已成惯例。象今天这样,明明已露倦色却不肯睡下,定是有极重的心事。
赵德顺心里雪亮,当然不会那么不知趣地打扰皇帝,便不进殿,只守在门口静静等候。过了好一些时候,才听见皇帝召唤。“赵德顺,看看韦扬在哪里?传他进见。”
韦扬是安远侯韦靖的独子,生得聪明绝顶而佻达不羁,是京城中出了名的浪子,韦靖一提起这个儿子就恨得牙痒痒的,然而拿他没有办法。这是因为有人护短——韦靖尚先帝的同母妹玉华长公主,伉俪情深,竟至始终不曾纳妾。玉华公主先后生育过四子二女,养大的却只有韦扬一个,自然视若掌上明珠,不免娇纵。再加上韦扬自小便聪明伶俐,能言善道,因经常随母亲入宫请候,极得先帝与皇后的欢心,索性把他留在宫里为皇子伴读。韦扬因此一重渊源,与当时还是皇子的萧翊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等到萧翊登基以后,韦扬仍旧留在他身边,只是身份换成了侍读学士,已是正五品的官员。接下来一路风生水起,连连超擢,几年间升到二品的内府少卿,升迁之快,堪称异数。但是没有人敢妒忌他的运气。因为除了显赫的家世,世袭的爵位以外,也没有谁能象他那样,独得皇帝与太后的双重圣眷。再加上内府少卿职司宫禁,掌管着内廷的仪制供奉,库收府藏,警戒宿卫,可算是皇帝的大管家,事情极多极繁又极难调处,除了机敏能干、人缘极佳的韦扬,也真没有人能干得好它。
今年太后万寿的庆典,就是韦扬一手操持,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家的工夫都没有。听说皇帝传召,还以为是对庆典的布置有所垂询,可一看到皇帝就知道不是。皇帝的脸色颇为凝重,眉头微锁,嘴唇紧闭,望着桌上的一个花瓶只是出神——这是他处大事、下决断时才会有的神情。
果然,皇帝一开口便道:“韦扬,朕想要修改律法,废除刑奴律。”
语气说得很是平静,但是那极简单的一句话,却把韦扬吓了一大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皇上刚才说什么?”
“朕想废除刑奴律。”
“怎么可能!”韦扬想都没想地脱口回答,“太后绝不会答应的!”
话说得很直率,但是相处十几年,以两人之间熟不拘礼,脱略君臣分际的交情,皇帝自然不会见怪。更何况韦扬说的也是实话——皇帝虽然已经亲政,可朝中的实际权力仍隐隐然掌握在太后手里,如果不迈过这一关,皇帝想做什么事情都很困难。
“朕知道。”皇帝转过脸看着韦扬,“所以朕才先来找你商量。”
韦扬呻吟一声,抱住了脑袋。
“我可没有那么大本事,连太后都说得动。”
韦扬颇得太后的喜爱与信任是不假,也确实能在太后跟前说得动话。可这是多大的事!以太后的精明决断,在朝廷大政上面,是绝不会受任何人左右的。
“再说,皇上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这件事?”韦扬笑道,“莫非又有一个弱女伏阙上书,皇上动了恻隐之心?”
他说的是去年极轰动的一件事情:有个女孩子,出身很好,娘家是京城的诗礼世家,眼看就要出阁了,哪知未婚夫因为一件案子受牵连下狱,定了罪,竟然被贬入奴籍。按大齐律法,良贱不得通婚,一段大好姻缘就此被生生拆散。那女子守情不渝,不肯另嫁,竟毅然决定长跪宫门,上书请求自贬为奴,只求能和心上人在一起,绝无怨悔。跪了三天三夜,事情传到宫里,皇帝被那女子的真情打动了。于是下旨为她的未婚夫脱去奴籍,复为平民,还另颁了一道恩旨为两人赐婚,金莲宝炬,礼乐相迎地送入洞房,成了京城传颂一时的佳话。
这本是皇帝做得颇为快意的一件事,不道这次韦扬一提起,皇帝却毫无欣悦之色,脸色反而渐渐阴沉了下来。
韦扬看在眼里,大感奇怪,连忙微微侧脸,目光向赵德顺瞟了过去。
赵德顺早在暗自着急,见韦扬看来,忙悄悄递了一个眼色,手垂在身侧不动,手指却向着皇帝床头指了一指。韦扬顺着方向看到床头挂着的绣球,恍然大悟,他职掌宫禁,消息灵通,已听说了明华宫的事,只是不知道皇帝的消息也来得这么快,不由便瞟了赵德顺一眼。
赵德顺只当没有看到,若无其事地退后几步,给殿角的鎏金龙纹鼎里又添了一点儿香。
韦扬与皇帝相知极深,自然知道他心里的隐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态度也转为少有的正经严肃。“皇上,这件事关系重大,牵涉太广,还得慎重。”想了一想,还是又补上一句,“与其大事更张地废除律法,还不如暗地里想些变通的法子,一个人……与上百万人毕竟不同。”
皇帝却摇了摇头:“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她?外面的情形你比我知道得多,那些平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倒说说,这刑奴律应不应该废?”
韦扬默然。那些平奴自然是可怜,可就算有所归属的官奴与家奴,也未见得能过上什么好日子。照这样看,刑奴律是该废除。但是历数天下的豪门权贵,官员富户,哪个家里没有家奴?有些世家巨族,蓄养的家奴甚至数以千计。皇帝要废除刑奴律,只怕朝廷上下,没有人会赞成!
这些话韦扬不必说,皇帝心里也知道。当然,如果为政者下了决心要改律法,朝臣未必就敢硬拦,奈何这件事从太后那里先就通不过!
说来说去一句话,韦扬想了半天,还是含蓄地说了出来。
“皇上,现在还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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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上午太忙,只来得及写这一点点,但总算是把这一章更完了。下章晚上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