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相望冷》秦慕

8、云破月来（四） 本章更完

　　张平安匆匆赶到明华宫时，容贵妃早已回了内殿，只洛如一人跪在屋角，背对着门，看不见脸上的神情。孙嬷嬷端坐在上首，见张平安进来见礼，并不起身，只略略欠了一下身。“张总管，今儿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张平安一路上已听传话的小太监大略说过事情的经过，心里早在暗暗叫苦，这会儿见孙嬷嬷脸色严峻，头上的热汗还没干，冷汗又刷一下冒了出来。“刚才听小李子说过了，总是怪我管教无方，底下人粗心大意，竟出了这样的差错，请嬷嬷只管教训发落。太后万寿出这种纰漏，闹出去可不得了，只怕连我都担当不起，还求嬷嬷帮忙周全，遮盖遮盖。”
　　孙嬷嬷淡淡道：“教训倒说不上，是你的人，也轮不到我来发落。只是这事贵妃已经知道了，生气得很，我想周全也帮不上忙。人你自己带回去，按规矩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张平安忙问，“贵妃娘娘怎么说？”
　　“也没说什么，只说，这针工局的人当差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也不知道是向来都这么不懂规矩呢，还是独独在明华宫这儿粗疏怠慢？倒要好好问个缘故。”
　　张平安顿时脸色一白，惶然道，“求嬷嬷帮忙在娘娘面前解说几句，今儿的事只是洛如一时大意，断不是存心。我掌管针工局这几年，一直小心谨慎当差，对各位主子尊敬还来不及，哪里敢有半点怠慢？这洛如我一定重重处置，针工局上下，还求娘娘多多包涵。”
　　“你的人，怎么处置是你的事。”孙嬷嬷笑了一声，漠然地合上了眼，“你差使当得怎么样，我们只瞧着罢了。”
　　张平安见孙嬷嬷再无别话，连忙带着洛如悄悄退了出来，一阵风吹过，只觉背上微有凉意，才知道冷汗已经把褂子都湿透了。他一向颇为看重洛如，本来想设法保全她，谁知听孙嬷嬷方才话风不妙，唯恐牵连到自己身上，也不敢再私下回护，只得看着洛如跺了跺脚：“嗐！当初我怎么跟你说来？越是叫你好好当差，越是不给我争气！你一向也不是粗心的人，怎么会闹出这种差错？”
　　洛如轻轻苦笑了一下，“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总管也不必问了，只管按规矩处置吧。”
　　“怎么处置？”张平安攒起眉头吸了口凉气，“看起来贵妃娘娘气的不轻，怕不是罚几个月月例银子就能搪得过去的。这位主子脾气厉害，咱们可惹不起！”
　　“我知道。”洛如平静地说，“洛如不想牵累总管，总管也不必为难，只要把我撵出宫去，就没事了。”
　　“什么？”　张平安意外地瞪大了眼，“也不必处罚得这么重吧？”
　　“怕是只能这么办。”
　　“怎么会……”　张平安皱眉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是说说清楚。”
　　洛如摇了摇头，微微苦笑着，却什么也不肯说。
　　“你……唉！”张平安细细打量洛如，见她微垂着头，神情沉静，清丽的脸容脂粉不施，映在正午的阳光下，越发显得颜如冰雪，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里早明白了几分。低头盘算了一会儿，摇头叹道：“也罢！出宫也未必就是坏事，一切看你的运气吧。”
　　便让洛如候在殿外，自己回身进去向容贵妃回复。本以为这样的处置已够重的了，哪知容贵妃回到内殿，静下心来一想，却怎么也无法甘心，说什么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费了不少心思，折腾一番，关键时刻却被人几句话轻轻说动，白闹了半天不说，简直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越想越气，心头火起，正想寻个由头发作出来，恰好张平安进来覆命。
　　不等他回完话，容贵妃已寒着脸道：“这个宫女好没规矩，连我的话都敢顶撞！张总管想必是从来不教训手下的人，才纵得他们这样子无法无天，目无尊上。”
　　张平安不料还有这样的波折，连忙跪下请罪：“奴才不敢！奴才驭下无方，请贵妃责罚。”
　　容贵妃冷笑连声，置之不理。一旁的小太监容不得张平安再说，已经摆手示意他退下。张平安心里越发惶恐，抹着冷汗退到殿外，当即转身去找明华宫首领太监吴永，把事情大略讲了一遍，道：“顶撞主子算是不敬，照规矩应杖责六十。本该我领回去发落的，可为了让娘娘消一消气，还是在这里责罚了吧。说不得只好麻烦哥哥了。”征得同意，便在殿外由明华宫的小太监施杖。
　　宫中规矩，杖责又称及体之刑，太监需剥了衣服受杖，宫女也只许留一件单衣。洛如被两名太监按在长凳上，刚扯去外衣，竹杖已带着风声落了下来。施杖的太监原是老手，出手也不见如何用力，可落到身上却凌厉狠辣，痛彻心肺。洛如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连白亮亮的正午阳光都失了颜色，心里却奇异地一片清醒，思绪悠悠荡荡，不由自主地飘开去，飘开去……
　　……也是一样的午后，一样火热的天气，一样毫不留情的刑杖，连那万针攒刺般火辣辣的痛楚也是一样的尖锐鲜明，只是那一次仿佛更痛，背后的伤痛丝丝缕缕，绵延不绝，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她记得那时自己也是一样睁大了眼，却被汗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咫尺之外的人。那人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不发一言，不置一词。如果不是听到他最后离去的脚步声，洛如几乎要误以为他不在，一直都没有在……
　　是真的不在么？洛如张了张嘴，差一点就叫出了声，可最后还是紧紧咬住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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