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云破月来(一) ...
-
那日以后,洛如就留在了针工局当差。因为是总管太监赵德顺亲自挑选出来的,月例银子又比别人加倍,起初很受了点排挤和冷眼。后来过了一段日子,众人见她性情和顺,处事谦退,做事又不辞辛苦,别人不愿接的活计都肯做,又不争功,也就渐渐消除了敌意,开始跟她亲近起来。针工局的差事要比安乐堂来得繁重,缝补、裁剪、织绣无一不备,又要应承各宫的主子,每日里极少闲暇。洛如的手工精巧出色,派到的活计自然多些,更是忙得连门都不出,只是关在屋子里埋头苦做。针工局首领太监张平安见她老实勤谨,深为满意,私下里倒很是称赞了几回。
转眼到了六月,天气越发热得厉害,过了晌午,更是连个风丝儿都没有。屋子里头闷热不堪,众人便把案板绣架都搬到了院里,在树荫下边乘凉边做。洛如正埋头缝一件水红软缎的狐肷披风,忽然听首领太监张平安在廊下远远招呼,便放下针线过去。张平安正满脸堆笑地陪着一个高瘦太监说话,那太监不过八品服色,神气间却带着几分倨傲,见洛如给他行礼,不过淡淡哼了一声,大模大样地向张平安道:“就是她么?”
“就是这个洛如。”张平安陪笑应了一声,对洛如道:“太后万寿,容贵妃宫里赶着办寿礼,针线上缺人,叫你去帮着赶几天工。到了那儿好好当差,可别出去给我丢人。”
洛如一怔,“我手上还有好几件赶着要的活计……”
“别管那些了,交给别人就是。”张平安打断她的话,“挑到贵妃娘娘宫里当差,多大的面子!快收拾收拾跟钱公公去吧。”
“还收拾什么,我们宫里还短了她的吃用不成?快走吧,贵妃还等着我回话哪!” 钱礼不耐烦地放下茶碗,起身就走,洛如微一犹豫,见张平安冲着她只是摆手,只好低头跟在后面。
到了明华宫,并没见着容贵妃的面,只一个穿银红衫子的宫女领着洛如到了后院,交待了要做的活儿。那屋里已经有五六个宫女在,见洛如进去,连头都不抬。洛如也不作声,领了针线活计便坐下动手,自此日夜赶工,吃住都在明华宫,连院子都鲜少出去。
这日午后,容贵妃倚在后殿窗下的湘妃榻上,正命宫女打着扇子在歇午觉,忽然传报皇帝来了。才要起身整妆更衣,皇帝已一身轻纱便衣,安安闲闲走了进来。容贵妃连忙跪下行礼,皇帝摆手止住:“起来吧,天气太热,连午觉也睡不踏实。想起你这儿还凉快些,就信步过来了。”
容贵妃抿嘴一笑,“原来皇上是冲着我这后园子来的,那何不就在园子里坐?那儿最凉快。”
明华宫修建得极早,原本是先朝太后晚年颐养的一所小园子,所以院内独多大树,浓荫下覆,花木扶疏,比别处确是多了几分凉意。皇帝携着容贵妃在后园的天然紫藤花亭下的玉鼓凳上坐了,宫女早捧上井里新湃的各色鲜果,澄澈如冰的水晶攒心大盘里香瓜玉白,西瓜鲜红,莲蓬盈翠,葡萄凝紫。容贵妃将那半只西瓜移到面前,用小银勺儿把中间的瓤儿一勺一勺挖了出来,盛在铺了冰的羊脂玉碗里,又细细剔去了瓜籽,方舀起一块送到皇帝嘴边,皇帝却一时有些疏神,没有注意。
“皇上……”容贵妃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皇帝方才回过神来,张口接了,道:“好甜。”
“皇上中意就多吃几块。”容贵妃盈盈浅笑,水波潋滟的双眸斜斜瞟来,顾盼之间,风情无限。“只要皇上喜欢,就不枉了臣妾的一番心意。”
皇帝嗯了一声,就着举到唇边的纤纤玉手,一块接着一块地吃下去,神情却微微有些飘忽。容贵妃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笑,便淡淡地漫然应着,偶尔笑上几声,话却不多。皇帝的性子向来端严庄重,不喜说笑,这个样子妃嫔们原是见惯了的,容贵妃也并没在意。没多少时候,一小碗西瓜吃得精光,容贵妃见皇帝仍有未尽之意,便剥了粒葡萄送到他嘴边,不道皇帝张嘴接过,在口中滚了两转便咽了下去,竟然连籽都没有吐。
容贵妃怔了一下,停下手不敢再剥,悄悄打量皇帝的神情,才发现他有些心神不属。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细看才知道皇帝的眼神不在自己身上,悠悠荡荡,也不知飘到了何处。
“皇上可是累了?” 容贵妃试探着轻声问,“后殿新扫的凉榻就设在窗前,外面恰是一片树荫,也凉快得很,皇上可要去歇歇?”
“不必了。”皇帝收回目光,淡淡扫了四周一眼,“这里就好。”
结果连晚膳也摆在了这里。
凉亭中毕竟地方局促,一张云石圆桌径才三尺,用来摆花色繁复的御膳,无论如何也不够用。皇帝丝毫不以为意,只拣那清淡菜肴留了几样,又命人取了一壶入口清甜,色如琥珀的桂花酿,把酒小酌,象是兴致颇好。容贵妃心里微觉疑惑――皇帝平素不喜甜酒,尤其讨厌香气甜腻熏人欲醉的桂花,今儿一反常态,必定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她本是极伶俐的一个人,一旦留了心,说笑间悄悄窥伺下来,便发觉皇帝表面上从容闲豫,心里其实似乎有事。只是皇帝掩饰得极好,一双深黑如夜的眸子光芒内敛,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目光偶尔会不自觉地飘向远处。
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远处的蔷薇架上黄花点点,掩映着后面的一道疏篱,几间平房,却是宫女的居所。隔着疏疏落落的枝条,恰看到窗前坐着一条纤细人影,低垂着头,两只手倏起忽落,动作轻盈,说是绣花,倒带了几分舞蹈的韵致。屋子里闷热,想是怕汗水沾污了绣件,隔不多时便停一下,用方巾揩一揩额上的汗。
远远看不清那人的相貌,虽知道皇帝多半只是瞧着新鲜,未必就动了什么心思,容贵妃仍然咬了咬唇,心里隐隐泛起一丝酸意。
“皇上。” 容贵妃浅笑着满斟了一杯酒送到皇帝唇边,羊脂玉杯中琥珀色的美酒潋潋生光,越发衬得人面如花,素手似玉,“皇上不是最喜欢臣妾的凌波舞么?请皇上干了这杯酒,臣妾为皇上一舞助兴如何?”
皇帝一笑,低头就着容贵妃的手喝干了那杯酒,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这么热的天,坐着还不免要出汗,何必辛苦?酒我干了,舞就免了吧。”
“多谢皇上体恤。” 容贵妃盈盈笑着谢恩,眼波流转间,身子已软软倚了过去。
皇帝到底没有留宿,用过晚膳就回了承乾宫。送走了皇帝,容贵妃的脸色立时放了下来,懒洋洋地向凉榻上一歪,一名宫女忙上前打扇,另一名宫女便捧了新镇的冰茶上来。
“回娘娘,”过不多时,钱礼匆匆进了后殿,躬身上前道,“奴才查过了,刚刚坐在窗口绣花那个宫女是针工局借来的,叫洛如。”
容贵妃合着眼,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有什么来头?”
“奴才听说这个洛如原本是要放出宫的,谁知出去的时候正遇上皇上回宫,给留了下来。”
“什么?”容贵妃倏地睁大了眼,“你哪里听来的?”
“从皇后宫里打听来的。还有……”钱礼凑到容贵妃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还有这样的事?”
“奴才也不知道真假。皇上对她是怎么个情形,奴才并没有见过。”
“皇上么?”回想起皇帝下午的举止神情,容贵妃唇边不由浮起一丝冷笑。“那还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