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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汉红墙(三) 太后倏然抬 ...

  •   听完宁和宫首领太监李玉顺的禀报,皇后半晌不曾作声,脸色就象五月的黄梅天,阴沉得象是能滴出水来。
      每到这时,宁和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格外小心,轻手轻脚地生怕弄出一点儿动静,惹祸上身。就连贴身宫女双喜也只在一旁悄悄窥伺皇后的神色,直到皇后脸色稍和,才捧上一碗新沏的六安瓜片,轻轻放在紫檀案头。
      皇后端起茶,一面缓缓呷着,一面仍有些神思不属,只喝了两口便放下茶杯:“双喜,起驾,去颐寿宫给太后请安。”
      双喜应着,一面看了眼桌上的沙漏:“这会儿太后怕还在静室……”
      皇后顿了一下,微一踌躇,最后仍是站起身:“且去看看。”
      到了颐寿宫,太后果然仍未从静室出来。太后晚膳过后必要在静室养神,多年以来早成惯例,除有紧急军国大事外,从来无人敢贸然打扰,即便是皇后也只能在外殿静静等候。过了一柱香时分,方听见内殿隐隐有人声,接着有宫女出来请皇后入内。皇后原是太后娘家的亲族,又是太后一手选中,一向与太后极是亲近,有什么事情从不隐瞒的。当下请了安,问过几句饮食起居,便忍不住道:“太后,皇上今儿回宫时遇上宫女放出,竟看上了安乐堂的一个宫女,把她要到了自己宫里。”
      太后正端了盏今年新贡的明前毛尖在喝,听了神色不动,只眉头似乎微微一跳,“是哪一个?”
      “说是叫连珠。”
      太后‘哦’了一声,夷然道:“一个宫女罢了,也值得这么上心?”
      皇后道:“哪儿是一个!还留了两个在针工局。”
      “这都是小事。”太后保养得极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越发显得丰腴雍容,“你贵为皇后,气度要放得宽些,不要老是吃这些闲醋。皇帝对后宫妃嫔并无专宠,算来在宁和宫的时候倒是最多,一两个宫女算得什么?皇帝也未必就真是动了心。”
      皇后脸色一红,低低答应了一声,神色间却似有些难言之隐。踌躇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有些委屈地低声诉苦:“太后不知道,皇上来宁和宫的回数虽不算少,呆的时候却不长,待我也只是相敬如宾,尊重得多,亲近得少,反倒是那些妃嫔……”咬着嘴唇停顿了片刻,才又道,“也不能尽怪我吃醋,如今两个皇子都不是嫡出,皇上若是再添新宠……”
      “我知道。”太后缓缓吹着茶盏里的浮叶,不紧不慢地道,“你的顾虑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只是宫里不比寻常人家,皇帝九五至尊,要临幸宫人,即便贵为皇后也不能无端阻拦。光会吃醋有什么用?吃醋也分上中下品,只会死死看住皇上,防着他宠幸后宫妃嫔,那是下下品。皇后统御后宫,原应该有一套恩威并用的手段!只要占住你的身份,守住祖宗规矩,约束好后宫人等,皇上敬重,妃嫔顺服,你的位子自然坐得稳稳的,何用担心?”
      皇后低着头听太后说完,方抬头道:“我何尝不想这样?可容贵妃与吴贤妃生了皇子,家世又显赫,眼见着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是越来越重了,那气焰也一天天高起来。现在皇上年轻,还没立储,等日后立了太子,他生母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哪里还肯服我的约束?”
      太后道:“别忘了你是皇后!无论皇子是不是嫡子,你都是嫡母,谁也改不了这个身份!皇上还年轻,又不会只有这两个皇子,只要你想,自然便能有儿子,现在急着愁什么?”
      皇后细细品味太后的话,忽然联想起当今皇上,憬然有悟,脸上不由浮起一抹笑容。“多谢太后教训。”
      “你明白就好。”太后放下茶盏,闲闲地问,“留在针工局那两个又是什么人?”
      “我没有细问。”皇后道,“那两个人是赵德顺挑的,明儿我问过他再来回太后。”
      “不必了。”太后掩口打了个呵欠,“我不过随口问问,什么要紧。”
      皇后见太后微露倦意,便起身告辞回宫。待她走远了,太后才头也不回地问身后侍立的执事总管陆子安:“你都听见了?”
      陆子安默然片刻,方低声说:“知道,我明天就去查。”
      太后出了一会儿神,道:“别惊动了人。”
      陆子安道,“是,我知道分寸。”
      “唉。”太后忽然叹了一口气,脸上神色颇为不愉,“你看看,皇后竟这么不争气!当初我看着她还好,论相貌,论聪明,在傅家的女孩子里都算是顶尖儿的了。怎么进宫几年,反而越来越糊涂?”
      “皇后不是糊涂。”陆子安慢慢地说,“再糊涂,也不至于把这么件小事放在心上。”
      太后倏然抬眼,目光自陆子安脸上缓缓扫过,已带上了几分锋锐之意。陆子安的神色丝毫不动,清瘦的脸上一片漠然,倒象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如果我没有看错,皇后是越来越在意皇上了。”
      太后默然。陆子安是不会看错的,他那双眼睛澄明得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又怎会看不清一个小女儿的心思?只是……
      “这个傻孩子!”太后只低喟着说了一句,就摇摇头不往下说了。皇帝明明不喜欢她,这一点,只怕皇后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
      皇后的品貌其实不差,能被太后从傅氏一族数十名少女中一手挑中,相貌才学自然都是上上之选。只是因为出身名门,身份尊贵,自小父母又钟爱非常,难免有些骄矜之气。再加上放不下皇后的身份,比起容贵妃、吴贤妃她们来,便显得端庄有余,柔顺不足。帝后二人成婚未久,夫妇之情便淡然如水,皇帝能对皇后相敬如宾,只怕还是看太后的面子。
      一想到这一点,太后就不免摇头叹气:“看起来,当初是我做错了。”
      陆子安沉默着没有接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难道还能废掉皇后另立不成?就算另立皇后,傅家也未见得就挑得出能够让皇帝倾心的女子。与其徒然追悔,还不如想想怎么巩固皇后的地位来得要紧。
      太后也领会了陆子安沉默之中的这重意思,深深点了点头,转过话题:“皇帝亲政也有些日子了,你看……他究竟怎么样?”
      这句话的意思很深。陆子安心里明白如镜,一时却踌躇着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沉吟片刻,还是照表面的意思泛泛地说:“皇上天生仁厚,勤政爱民,将来必是位有道明君。”
      “我知道。”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皇帝性子仁厚是好事,可是未免宽仁有余,刚毅不足,朝廷大政上还把握不定,总得我给他拿主意。生杀予夺之间缺少决断,怎么能当个好皇帝?”
      陆子安低下头,极轻微地抿了抿唇,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中那一抹淡淡的不以为然。跟随太后这么多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太后的性情,也没有人比他更摸得清太后的心思。太后话里那一丝言若有憾隐藏得极深,但他一听便听了出来。只不过他不想迎合,也不想反驳――以太后的性子,反驳也是没有用的。
      但是对于太后的批评,陆子安心里并不赞同。皇帝亲政以后,太后仍然大权独揽,以训政的名义处处干涉朝廷政务。皇帝凡事做不得主,哪里还能有什么决断?说皇帝秉性宽仁不假,可是那宽仁又有多少是被形势逼出来的?
      但若说皇帝刚毅不足……陆子安暗自摇头,皇帝从七岁开蒙起,每天卯时不到便起身读书,十几年来无分寒暑,从未间断,这样的毅力,在皇子之中只怕要算是绝无仅有的了。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便说,说了于事无补,不过徒增母子疑忌。想了一想,到底还是开了口,话却说得极婉转含蓄。“皇上求知若渴,圣学日进,政事也已渐渐娴熟,兼以有太后的威望压阵,正不妨放手历练一番。”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些时候,才缓缓地问了一句:“能放得开吗?”
      “太后放心。”陆子安笑了一笑,不紧不慢地低声回答,“皇上天生纯孝,凡事皆禀慈命而行,如今虽已亲政,一切与前并无分别,太后何苦太过操心?只管好生享福就是了。”
      “天生纯孝……”太后轻声重复这四个字,目光远远望向窗外的夜色,嘴角轻轻扬起,勾出一抹微带嘲讽又似自嘲的笑容,“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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