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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汉红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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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些时,洛如猛然省起道:“哎呀,这可真迟了。你听外头那不是吴嬷嬷?”
三人一听果然,连忙快手快脚打好包袱,也顾不得再细细检点,吴嬷嬷已经高声招呼众人出去。安乐堂是先朝妃嫔及年长宫人所居之处,伺候的太监宫女也多是年纪较长的老成人,平日一片暮气沉沉,连说笑的声音都不大有。这一次太后下了恩旨,为庆贺皇帝万寿,放出一大批宫女,凡体弱多病,或家中独女,或入宫年久的,一律开恩特准放出。恩旨一下,宫中顿时一片喜气洋洋。安乐堂当差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使,放出的宫女更是满心欢喜,院中十几个人吱吱喳喳,有说有笑,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吴嬷嬷板着脸训诫了几句,方才渐渐安静下来,向上叩头谢了恩,便有敬事房总管派执事太监引了众人出去。
宫中规制,宫女太监在内三门以内皆不许乘车坐轿,众人抱着各自的包袱,跟着拉行李的骡车一直走到顺安门外,才分乘三辆骡车沿北二长街往北华门走。洛如坐在最后一辆车上,从青布车篷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细细一线红墙,随着辘辘车声不住向后延伸开去,似是永远没有尽头――照眼的红,多年来再熟悉不过的颜色。
她不由得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包袱,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最后还是忍不住睁开……从今以后,应该是再也看不到了吧?
虽然早知道有这一天,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可是这会儿,心里依然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正出神间,骡车突然晃动了一下,吱呀一声停住了。
外面脚步声杂乱,有人急匆匆跑到车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坐在车辕上的小太监哎哟一声,忙跳下车,掀开车篷,招呼洛如几人下来,沿着墙根儿一字跪开。洛如匆匆抬了下眼,见不远处北华门中门大开,两边仪仗森严,侍卫林立,便知道必是皇上大驾回宫,心里微微一颤,连忙随众俯首跪好,却又不觉有些奇怪――看日色才不过申正时分,皇上回宫的时刻提早了。
不多时,只听净鞭声噼啪作响,由远而近,又渐渐远了。接着是脚步声,太监击掌声,车轮声,肃然有序,缓缓而过。洛如低着头,只看得到膝前的方寸之地,屏着息,细细数着眼前的青砖缝儿,太阳热烘烘地照在背上,不一会儿鬓间便沁出了汗。
车驾行进的声音却停了下来。洛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听见靴声橐橐,向着这边越来越近,那样多的人,步伐却齐整得如同一体,再停下时,鼻端已可闻到隐隐香气,依稀辨得似是龙涎。
“这些是什么人?”年轻男子的声音淡淡发问。
“回万岁爷,”带领众人出宫的执事太监恭声回话,“是太后下恩旨放出的宫女。”
“什么恩旨?”皇帝的语声顿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
“为庆皇上万寿,太后今儿刚下的懿旨,特准独女、多病、入宫年久的宫女,皆可一例开恩放出宫。皇上这两日在西郊祭天,所以不知道。”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道:“知道了。这样也好。”
短短的几个字,便算是皇上钦准了。执事太监忙领着众宫女谢恩。皇上的心情似乎不错,温言道:“起来吧。”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洛如只觉那目光清清凉凉,似是不带半分温度,便如秋夜里披衣初起时的一缕寒风,并不尖锐,亦非澈寒,却叫人不由微微一凛,那一丝凉意直透到了心里。
方觉心底微寒,那目光已在她脸上打了个旋儿,毫不停留地扫了过去,落到了旁边的连珠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里的?”
连珠一直随众低着头,不知道皇帝在问自己话。銮舆边站着的总管太监赵德顺便轻喝了一声:“穿绿衣裳那个,回皇上的话。”
连珠一惊,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才定下神来朗声回话:“回皇上,奴婢叫连珠,在安乐堂当差。”声音清脆动听,却仍带着一丝紧张的微颤。
“多大了?”
“今年十九。”
皇帝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连珠依言抬头,仍然不敢平视皇帝,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屏息静气,小巧玲珑的一张瓜子脸绷得极紧,雪白的脸颊上却已隐隐透出一丝红晕。皇帝的目光却很温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连珠几眼,最后落到她襟口的绣球上。“你自己做的?手工倒很精巧。”
连珠早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心里砰砰直跳,连皇帝的话都是勉强听清,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说的是什么,只知道是在夸自己,忙磕头道:“奴婢不敢当。”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转头对赵德顺道:“这个连珠我看还好,年纪也不算太大,拨到我那里使唤吧。这拨儿放出去的宫女倒还不错,剩下这几个你挑挑,看有那人才齐整,没到二十五岁,本人自愿留下的,月例加倍供给。转眼就是太后万寿,朕记得皇后说起过针工局正缺人手供奉差使,看有合适的补上几个。”
赵德顺一头应着,一头见连珠犹自怔怔站在当地,连忙使眼色示意她谢恩。连珠会意,方跪下磕头时,皇帝已经向座位上一靠,十六名太监重抬起銮舆,转回到肃立静候的仪仗中了。
大驾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对掌礼太监也进了隆运门,洛如才随众人起身,轻轻吁了一口气。转头看连珠,她仍旧站在那里,咬唇望着隆运门内出神,明丽的俏脸上带着一丝惘然的神色,疑真疑幻,似有所失,心里不由微微一震。
便是这一疏神,赵德顺说了些什么话就没有听清。直到福子在身后推她,才知道他是问到了自己。
“我说,你今年多大?”赵德顺耐心又问了一遍。
“二十二了。”
“二十二……” 赵德顺微微皱了下眉,“岁数是大了一点……都说你的手最巧,针线上极精,可愿意留下再当几年差?”
洛如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也许是给太阳晒得昏昏沉沉,心里只是一片空白,说一个‘不’字本是极容易的事,却鬼使神差地,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只是一犹豫,便再也没有了更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