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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名花倾国(一) 洛如听他话 ...

  •   初选采女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二。
      四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薰风拂面,繁花似锦,正是京城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初选的地点不在宫中,也不在职司宫禁的内府,而是在景致精美,极富亭台花木之胜的清和苑。
      应选的采女是早就由内府安排好了的,从清晨时分就已在延秀堂内等候召见。说是初选,其实已经由内府层层选拔过,出身不高,相貌不好,举止不端庄,口齿不清楚的,都已经被剔了出去,剩下的一百多人,都是德容俱工的大家闺秀。灵秀所钟,尽归此地,一个个精心妆扮得格外齐整,粉白黛绿,云鬟雾鬓,连园中的名花异卉都被衬得顿时失却了几分颜色。
      徵选照例应由皇帝和皇后共同主持,但这一次只有皇后一个人。因为地点选在了正值芍药盛放,一片花海灿烂华美宛如云锦的玉华斋,便有好事者猜测,皇后必是想要花下看美人,这样看来,这次的徵选是拣择颜色重于德性了。
      不道果然!初选整整用掉了半天工夫,最后选中了三十人,容貌个个都是上上之选,然而皇后还是不满意,等应选的采女都退出去之后,才微皱着眉头轻叹了一声:“这么多女孩子,竟挑不出一个绝色!难道本朝的女子就尽于此了么?”
      皇后有这样的表示,内府的官员只能连连叩头谢罪,却不敢多说什么。而皇后也没有进一步责怪他们的意思,想了一想,道:“我听说颜相有个女儿生的甚美,据说有国色之誉,今天怎么没有看到?”
      内府少卿杨珪连忙回奏:“颜相原是给他的幼女洛如报了名的,可是后来因为身子不好,报病没有来应选。”
      “是么?”皇后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沉吟片刻,道:“身子不好算不得什么,只要不是要紧的病,总有调养好的那一天。传我的旨意,叫两名太医到相府为颜家小姐诊病,看她几时病好了,我另行召见。”
      “是。”杨珪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有些着急。因为洛如并没有生病,只是颜玄之改变了主意,不想让她再去应选,专程托了杨珪代为遮掩。这原是小事,堂堂左相亲自相托,杨珪自然很痛快地一口答应,却不道皇后会有这样的旨意!
      一退出玉华斋,杨珪赶忙找了个心腹家人悄悄去颜府报信。颜玄之接到消息,当时脸上行若无事,还命人厚赏了来使。等到回到内院的书房,脸色才渐渐沉了下来,皱着眉‘嗐’地一声,长长叹了一口气。
      颜煦恰好也在书房,不明所以地问:“父亲,出了什么事?”
      颜玄之摇摇头,把杨珪的字条递给他,顿足道:“没想到这件事竟会弄得这么窝囊!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
      话没有说完,可是颜煦看完字条,也就知道了他要说的是什么。“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谣言,唉!”
      父子二人相对苦笑,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流言,竟然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说来也真是想不到的事。当征选采女的诏旨初下,颜玄之为女儿报名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十几年前清玄为洛如看相时所说的话,竟然会突然流传到外间。光是传出去倒也罢了,最糟糕的是,清玄的谶语已非原话,那两个‘只可惜’后面不知被什么人加了一句――只可惜此命贵则贵矣,却过于刚硬,嫁个寻常人物倒也罢了,若是夫婿的命相贵重,反而会为她所克,必定天不假年。
      有了这样一句话,洛如的婚事还有什么太高的指望?
      如果不能立为皇子正妃,则中选还不如不中,否则终老深宫,红颜凋落,那才是误了洛如的终身。颜玄之虽然对女儿期许甚高,这时候也不能不见机而退了,当机立断地为她报了病,却不道皇后会有这样一道旨意!
      “去看看你小妹,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吧。叫她准备过几日进宫。”
      颜煦却有些为难。他与小妹的感情最好,自然也最了解她的心思。“父亲……”他匆促地叫了一声,很吃力地说,“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颜玄之微喟地摇了摇头。“我也知道她不想去应选,可如今……只怕是由不得她了。”
      这话不用说出来,颜煦心里也清楚。只是到了绿华园,一见到洛如安然恬适的笑容,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闲扯了半天,话题绕着近来新得的几件书画转来转去,怎么也转不到正题上。
      洛如其实早就看出颜煦藏着心事,只是故意不肯揭破,偏要看他憋到几时才开口。最后见他实在为难,才微带调皮地抿唇一笑。“三哥,究竟什么事情教你这样为难?莫不是悄悄看中了哪家的姑娘,不好意思说出口?还是又在外面招惹了相思债,叫人家姑娘追上了门来?”说到最后,想起去年颜煦遭遇的尴尬情状,禁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那样飞扬灵动的笑容,清透如水纯净如玉,仿佛不曾沾染过半分尘世的污浊,竟看得颜煦心里一痛,想说的话越发说不出口。
      出来后对父亲颓然道:“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还是等拖不过了再告诉她吧。说不定那些话传到皇后耳中,她又会改变主意了。”
      “傻儿子!你还不明白?皇后只怕早就听到那些话了。”颜玄之懊恼地顿足,“谣言传得那么广,能逃得过她的耳目?如今她执意要召见洛如,不定打的是什么主意!”
      一句话说得颜煦心里凉了半截。“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公然违旨,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全看洛如的造化了。”
      这样的办法说了等于未说,颜煦彻底绝了望。想来想去,自己无力阻止小妹进宫,也没有办法替她择一个称心如意的佳婿,那就只能尽量帮她拖得一天是一天,教她多过几天开心适意的日子。
      于是设法买通了太医,只回奏说洛如的病还没大好,一时不便入宫进见。争下来的这几日时光,颜煦便如个溺爱不明的父亲般,完全由着洛如的高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颜玄之心里虽不以为然,但是毕竟也心疼女儿,不忍阻拦,也就眼开眼闭地由着他去了。

      这几日正值牡丹花时,京中四大名园,要数宜园的牡丹开得最好,其中有几本极罕见的稀世珍品,被时人称道为冠绝天下。每年四月初五,宜园的牡丹花会向例是京城的一大盛事,洛如对之向往已久,一早就磨着颜煦带她去看。颜煦虽知道洛如此时称病在身,不宜出门,可终究不愿违拗小妹的心意,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当时天下承平已久,京中贵族闲居无事,附庸风雅,专好在诗文书画、名花异卉上下工夫,往往一掷千金而毫不顾惜。牡丹号称玉堂富贵,口采既好,身价便高,地位远在群花之上,曾有过‘名花一品,万金不换’的说法。这牡丹花会已举行了多年,每到这时节,凡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要把自家的名种牡丹拿到花会上供人赏玩评品,比较优劣。有那一干心高气傲而又好事好胜的公子哥儿,竟把花会的魁首看得比状元还要重上几分。
      正因为如此,这牡丹花会固然是成了豪门公子的斗强争胜之地,却也聚集了天下的珍品名花,教爱花的人不能不心向往之,京中百姓几乎倾城来看,观者如潮,好者如醉。
      那日的宜园极是热闹,车水马龙,人潮如涌,偌大的一座园子,竟然挤得转动不开。洛如换了身平民女子的青绢衣裙,跟着颜煦挤在人丛中,只一会儿便挤得满头大汗。因为怕被人潮冲散了,一只手紧紧抓着颜煦的衣袖,只腾得出一只手来拭汗,又要护着头上的帷帽,忙乱得竟自透出了几分狼狈。
      到了一处台前,洛如正踮起了脚,努力翘首看一本迎风初绽的紫玉生辉,忽然旁边轰的一声,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人群象飞蛾扑火般争抢着蜂拥而上,洛如只觉得背后一股大力猛然涌来,身子不由向前一倾,本能地伸手撑住前面人后背,脚下不由自主,便如风浪中的一叶小舟,只得随波逐流地跟着人群茫然乱走。
      待到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才发现已经被人流卷出了老远,连忙拽一拽颜煦的衣袖,低声叫:“三哥!”
      前面的人闻声转头,竟不是她一直紧紧跟着的颜煦,一样修长挺拔的身形,一样朴素的淡淡青衫,然而一样温文和煦的笑容下面,却是另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容。
      洛如‘啊’的轻呼一声,连忙放开了紧攥着那人衣袖的手。转头四顾,只见周围人头涌动,黑压压地挤作一团,哪里还看得到颜煦的踪影?
      “姑娘,是你?!”身边那人也失声轻呼,清朗的脸容上却透出难以遮掩的惊喜。
      洛如这时心情已稍稍宁定,才发觉帷帽上的薄纱方才在混乱中被扯脱了半幅,露出了半边容颜。见那人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
      然而困窘也只是片刻工夫,她原本就不是拘泥的性子,见剩下的半幅纱幕已不足以障面,便索性把帷帽摘了下来,伸手理一理微乱的鬓发,向那人大方地点点头,嫣然一笑。“原来是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听在萧翊耳中,却象是比什么音乐都要动听,脸上顿时浮起了笑容。“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洛如浅笑着裣袵一礼,“上次那样匆忙,还没有来得及谢你们,你们就赶着走了。今天道谢,也是一样。”转头向旁边望了一望,道,“你那同伴呢?他没有来?”
      萧翊‘嗯’了一声,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淡去,心里那一分微妙的喜悦,却象是一幅水墨字画经了风雨,一点一点地褪了颜色。
      他的眼神微微一暗,不愿意再谈起这个话题,便问:“你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
      “是啊。”洛如点头,有些窘意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是跟着三哥来的,本来想好好看一看花,可没想到人竟然会这么多!刚刚那一阵乱,把我和三哥冲散了,才会错认了你。”
      萧翊想了一想,问,“你三哥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叫人去帮你找。”
      洛如却摇了摇头。“不必麻烦。来时我也想到过可能会走散,早就和三哥约好了,万一找不到,就到后园的临风亭去等。”
      转眸一望,见萧翊眼中微有失望之色,心思微微一转,已经猜出了几分端倪。只是她此时不便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心里虽然颇觉歉疚,可也只能向他歉然一笑,却不说话。
      萧翊却道:“这里到临风亭还远得很,人这么多,你一个人走不方便,还是让我陪你去吧。”
      洛如见他异常诚挚地望着自己,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还带着一丝求恳,心里一软,不由自主便点了点头。
      这宜园她还是第一次来,不识路径,自然只能靠萧翊带路。萧翊对这园子却很熟悉,不光为她指点园中风物,更知道哪里有名种花卉,绝品牡丹,带着她绕过去赏玩。他眼界极广,见识又高,信口评点几句,往往别有独到之处,又恰恰合了洛如的心意。两人谈谈说说,缓缓行来,一路品评园中景致,名品花卉,谈得越来越投机,倒也不觉得人有多挤了。
      洛如只顾看花看得入神,便没大留意周围的事。走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身边游人渐稀,到得最后,几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便有些奇怪地问:“花会散了么?怎么人变得这么少了?”
      萧翊道:“牡丹花会是在前面的园子里,这里是后园,自然少有人来。”
      洛如恍然‘哦’了一声,抬眸四下望了一望,轻轻叹道:“可惜这园里的牡丹开得这样好,却没有人欣赏。”
      萧翊微笑道:“怎么没有?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能得到一个真心真意的人赏鉴,这些花也不寂寞了。”
      洛如听他话中似乎别有深意,不由得微微垂下了头,皎若凝脂的脸颊上隐隐透出一层红晕,倒象雪白的丝绢上晕开了一抹胭脂,极轻极浅,柔和得只如远天上的一道绯色霞影,仿佛转眼便要化在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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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补偿昨天没更的份,今天拚死拚活赶出了两千字,这下该看得过瘾点了吧?请称呼咱勤劳善良守信用的好同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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