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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紫台青冢(二) 就象一朵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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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祖制,原无皇子给皇后问安定省的规矩,只是萧翊的情形不同,每天早晚必到宁和宫请候,陪皇后说上一会儿话方始告退。
当今皇后出身五姓望族中的卢家,母仪天下近二十年,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雍容气度。近几年协助体弱多病的皇帝处理政事,更平添了几分无形的威严,越发令人心生敬畏。掌政之初,朝中的几位重臣对这位久居深宫的皇后还有些轻视,以为她不懂得什么政务,必定比皇帝容易应付。哪知道经过几件大事,才发觉皇后胸中极有丘壑,头脑精明敏捷而有决断,绝非寻常妇人可比,竟令人不能不心存忌惮。
这样一位皇后,自然令几位皇子既敬且畏,不敢亲近。只有萧翊一个人例外。而皇后对萧翊也与别人不同,尽管教训起来是一样的严,但神情总要温和些,也常常温言问起萧翊的学业起居,颇有一番慈母的模样。
然而今天皇后的脸色却不大好,仿佛刚刚发过一阵极大的火,脸上仍带着余怒未消的神气。
萧翊早已摸熟了皇后的脾气,知道她从来不为宫中琐事发火,亦轻易没有人敢得罪她,凡是能令她动怒的,必定是要紧的朝廷政务,便道:“母后,出了什么事情,又惹得你生气?有事只管吩咐儿子去办。”
皇后的脸色稍稍缓和,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朝中的事情,你不必问。”
这样的话萧翊听得多了,照例应了一声‘是’,接着却有些委屈又微带不甘地低声说:“儿子也知道自己年纪太轻,还不懂什么。只是看母后操劳得太辛苦了,想替母后分一点忧,能尽一分力,就尽一分力也是好的。说起来都怪儿子没用,白念了十年书,可是对外头的事,还是一窍不通。”
一番话说得极诚挚恳切,皇后也听得微微动容,沉思了一会儿,道:“也是。你今年都十五了,也该学着了解点朝中的政务,这闲散皇子总不能当一辈子!”
便轻轻拍了一下手掌。“陆子安,把刚才那个折子拿来给四皇子看。”
陆子安答应一声,不多时捧出一只银盘,上面黄绫铺垫,放着一本折子,素白的绢面,上面却镶着一道极宽的黑丝界阑。
萧翊心里一震,失声道:“是谁出缺了?”
按照规制,臣下请安、奏报吉祥用黄折子,寻常奏事用白折子,只有懿亲贵族或是重臣亡故才准加黑丝界阑报丧。这两日京中并无大丧,萧翊猜想,自然是封疆大吏中有人下世了。
“不是出缺。”皇后沉着脸冷笑一声,“是嘉宁公主薨了。”
“二皇姐!”萧翊失声惊呼,嗓音因为意外的震惊而有些嘶哑,“怎么会!”
“怎么会?你看完折子就知道了。”
萧翊早已急着要知道究竟,连忙拿过折子,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越看脸色越沉重,读得也越仔细,到得最后,把折子‘啪’一声重重合上,脸上阴云密布,连身子都气得微微颤抖。“这该死的胡狗!”
皇后的脸色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依你说,该怎么办?”
“自然是立刻出兵讨伐!”萧翊不假思索地冲口回答,“堂堂天朝大国,怎么能受如此轻侮?咱们又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话是这么说,事情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皇后摇摇头,脸上是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情,“呼屠韩单于兵强马壮,势力已横扫大半个漠北,绝非寻常的小部族可比。朝廷连年岁入不足,国库空虚,要这样大规模劳师远征,钱从哪里来?兵又从哪里来?更何况打不打得赢,还一点把握都没有。”
“那……”萧翊不敢驳皇后的话,然而咬着牙想了又想,终究还是不能甘心,“难道真的答应他?这样的话,朝廷的威信何在?”
“你想想吧。” 皇后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目光在萧翊脸上悠悠扫过。“好好想一想,到底应该怎么办。”
萧翊知道这是考验,然而也是个机会。能不能抓得住,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于是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情绪平定下来,沉住气慢慢思索,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对策。
事情也确实有些棘手,这还要从半年前说起。去年九月,皇帝六旬万寿,庆典办得十分隆重,四方属国亦都闻讯前来朝贺,进上了大批珍贵贺礼,更带了本国的舞乐杂耍前来献艺,越发将庆典装点得花团锦簇,格外热闹。皇帝自然很高兴,对各国都有极厚的封赏。别人都高兴地谢恩接受了,只有北狄的呼雷单于不要,但不是拒绝朝廷的善意,而是遣使奏请皇帝以求赐婚公主。
呼雷单于那年已经六十多岁,既老且丑,却要求娶绮年玉貌的天朝公主,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在摇头。然而皇帝为了笼络这位势力遍及整个漠北的塞外之王,籍以稳定北疆的局势,到底还是许了他。
去年十一月,皇帝降旨以皇二女嘉宁公主赐婚呼雷。为了表示重视其事,以及进一步的笼络,赐婚使派了皇帝的同母兄弟,和亲王萧焕。
送亲的仪仗是腊月初五出发的,路上走了两个多月,才到达北狄的都城安化,恰好赶在北狄的新年伊月节之前。这样一来,到了庆典的时候,就可以由大王和王后共同拜月乞福。呼雷单于感念朝廷的一番盛意,大婚的仪制极其隆重,待这位身份尊贵、才貌双全的公主更是既敬且爱,视如珍宝,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加意疼宠。
更由此对朝廷一心顺服,立下约章,从此对北疆六郡再无骚扰,铁骑誓不越疆界一步。
和亲能有这样的结果,应该算是很圆满的了。然而万万想不到的是,呼雷单于乐极生悲,因为大婚和新年的连番喜庆疏忽了戒备,为漠南的呼屠韩单于趁隙偷袭,五万铁骑潜行至漠北,一举攻陷了都城安化。呼雷单于仓促应战,当场阵亡。
嘉宁公主新婚未几,便成孀妇,而又为呼屠韩单于所虏,强迫她改嫁为自己的侧妃。这在胡人中是很平常的事――大漠各部之间常有争战,一旦战败,财产牲畜乃至妻儿尽皆不保,都成了胜者的战利品。然而嘉宁公主毕竟是在天朝长大的,坚执不肯另嫁呼屠韩,最后到底一头撞死在了大婚的朝堂上。
亲眼见了嘉宁公主的惨死,呼屠韩单于很是懊悔,但懊悔的不是自己的逼嫁,而是――“这样鲜花一样的美人,竟然还没有受用过一天就死掉了!可惜!可惜!”
这时他已经接收了呼雷单于的大部分势力,掌控着整个漠南以及大半个漠北,实力远远凌驾于其他各部之上,成了各部公认的北狄之王。于是上表朝廷,要求照呼雷单于的例子一样,赐婚公主。
而他亦不担心朝廷会不答应,因为他手里有一个份量很重的筹码:未及回国,便遭俘虏的和亲王萧焕。
和亲王飞章告变的折子和呼屠韩单于请求赐婚的表章是同一天到达朝廷的,皇帝看后勃然大怒,认为是天朝的奇耻大辱,立即召见掌管军政的左相颜玄之,准备出兵征伐大漠。但是颜玄之不赞成,长跪不起叩请皇帝收回成命。苦苦劝说了大半个时辰,把不便出兵、不能出兵、更不敢出兵的理由都说尽了,皇帝总算勉强接受下来,决定第二天朝会时再商议。
不过……
“朝会是议不出什么结果的。”皇后很明白地告诉萧翊,“朝中的官员各有派系,亦各有私心,彼此间明争暗斗得很厉害。凡有大事发交廷议,总是看他们互相攻击扯皮,闹了半天,最后还是要皇帝自己拿主意。”
萧翊静静听皇后说完,只问了一句。“母后,朝廷是不是真的不能出兵?”
皇后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还没有学习过政事,朝中的情形,有很多都不知道。现在的天朝已经不比当年了!这一仗,我们打不起,更输不起。”
萧翊垂下眼,眼中有压抑的异样光芒象流星般一闪而过,快得令人捕捉不到。他紧皱着眉,绕着屋子低头踱了好几个圈子,终于下定决断地抬起了头。“既然这样,那就只有答应他。”
“是吗?”皇后不动声色地看着萧翊,“朝廷的面子就不要了?”
“面子是强者才有资格谈的东西,既然实力不如人家,还死抱着天朝大国的虚名有什么用?”萧翊用力抿一抿唇,紧绷的线条透出隐隐的倔强。“想要面子,就要整军修武,充实国力,打败了呼屠韩单于,面子自然赢得回来,否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不过……”
萧翊抬起头,二皇姐温婉清丽的容颜仿佛又缓缓浮起在眼前,清晰真切得一如往日。那样熟悉的温柔目光,那样柔和的淡淡笑容,如今是再也见不到了……才貌双全的天朝公主,知书识礼仪态万方,却嫁了那样一个已近垂暮的老丑男人,就此惨死在异国他乡,直到死时还未满十八岁。
就象一朵含苞的花,再也来不及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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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约更新,就是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能等到这时候,我可是赶工赶到十一点半才完工的哦。
这回贴的份量够足了吧?是不是值得表扬一下?^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