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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汉红墙(一) 这一年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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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天气热得极早,才交五月初一,各宫里已经换了纱帘。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透过门上的湖绿洒花绉纱软帘,落了一地阴阴的碧影。人来人往,搅得那影子里细细碎碎的粉蝶儿花样跳跃闪动,光影离合,看得久了,几乎要迷花了人的眼。
洛如坐在西首的窗下,低着头专心做手上的活计,过了好一时,日影转动,阳光斜斜照到了脸上,才站起来揉了揉酸涩的后颈,换了把离窗略远的椅子。
“你倒真有这份闲心思。”玉喜站在炕边理包袱,忍不住抬头瞟了她一眼,“今儿就要出宫了,不赶紧收拾自家的东西,倒还有兴致做这个!不过是玩意儿,年年做了也是白撂着。”说着突然抿嘴一笑,“还是有谁正等着你送了好带上?”
听了这一句,一旁收拾箱子的连珠和福子都吃吃笑了起来。宫中长日无聊,宫女们原是闲嗑牙打发辰光惯了的,一向最喜欢聊的也无非是这些事。连珠当下笑着接口,“可不是?洛如姐姐年年都做这么一个,也不知私底下都送给了谁,今年咱们倒要看看。”
洛如脸上微微一红,却也不恼,只放下丝线抬头笑笑。“我的东西少,统共就只一个包袱,早收拾好了。这会儿闲着没事儿,也不过做个绣球应应景儿,倒招出你们这些话来。你们也别只顾着打趣我,赶快上紧收拾罢,只怕一会儿吴嬷嬷就该来了。”
连珠探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影儿,“还早得很呢。咱们这是奉太后恩旨放出宫,又不是起解的犯人,还怕误时违限不成?这么热天,吴嬷嬷上了年纪,想必还在歇中觉呢,哪会赶着大毒日头底下过来?可又说,恩旨下得这么匆促,也得容咱们有个收拾东西的工夫儿。”
她这话听来入情入理,玉喜和福子都点头赞同,独独洛如摇头道:“不是这么回事。皇上前日出西郊祭天,今儿正该回宫,按规矩大驾该走北华门。宫女放出去也是走那个门,咱们若迟了,非赶上宫门戒严不可。祭天的全副仪仗可极长,拖到天黑了宫门下钥,还怎么走?恩旨虽宽,说的可是即日出宫。吴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谙熟规矩,怎么会出这样的差错?”
宫里的规矩几人原是都知道的,听洛如一说,顿时了然,手上连忙加紧了几分。忙管忙,嘴里仍旧不闲着,叽叽咯咯的只管说笑。连珠嘴快,见洛如只是一个玉色暗花绫的夹包袱,忍不住道:“洛如姐姐在宫里这么多年,怎么只有这点儿东西。”
话音未落,玉喜已暗暗拉了她一把,丢了个眼色过去。
洛如却是不以为意,笑笑道:“我人笨,不讨主子欢喜,哪里去得那么多赏赐?这几年到了这里,更是除了月例银子什么都没有,每月开销都不够,还能剩下点什么?”
一言触动了连珠的心事,幽幽叹了一口气。“当初说起入宫,还以为不知多风光,楼阁宫殿,金盘玉盏的,就算自己没福气受用,也总能跟着见识见识天家的体面。谁知道竟分到这么个地方!整日里只是红墙碧瓦,阴沟黑老鸹,等闲不得出院子多走动一步。熬了五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过,都不知道面长面短,人高人低,也算是进宫一回!”
几个人起初还笑,后来都听得怔怔的低了头。洛如出神间顺口道:“应该是挺高的个子罢。”
福子道:“你见过皇上?”
洛如摇头:“我哪里有这个福气?我来安乐堂比你们都早,却又到哪儿见去?”
玉喜不由得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也怪不得连珠发这感慨,说起来我在宫里呆的年头儿最长,整整十四年,也没见过当今皇上。连先皇也只见过两回,还低头跪着,其实除了地上的影子,什么也没看见。”
连珠拍了一下手,点头笑道:“没见过当今皇上有什么稀奇?皇上还没即位,姐姐不是就已到安乐堂当差了?姐姐见过先皇,又伺候过先皇的贵妃,到底也算见过世面啦!”
“贵妃……”玉喜出了一回神,只是摇头苦笑,“贵妃说起来位份尊贵,其实当日……唉,不说也罢。我那时还小,只是个下等宫女,也不懂什么,白在咸安宫呆了半年,就分到别的宫里了。”
连珠扑哧一笑,“可不是白呆了半年?只见着两回先皇的影儿。要是给先皇见着了你……”故意把尾音拖得极长极重,却吃吃笑着不再说下去了。
“你这个小鬼头!”玉喜伸指在她额上重重戳了一下,“可是想见皇上想疯了,没的拿我作幌子!原也是,你这个模样儿,机灵儿,分到这个地方来,原是太委屈了你。也不知赵公公当日是怎么分派的。”
连珠撇了撇嘴,不作声。福子却笑道:“这个缘故,我倒听人说起过。”不等她再说,连珠已板起脸,挑着眉毛瞪了她一眼,福子便吐吐舌头不出声了。
玉喜看了却不依。“难不成只许你说人家,倒不许人家说你?福子只管说,有我呢。”福子老实,看着两人左右为难,嘻嘻笑着只是把手里一件莲青色夹绸坎肩儿叠过来,叠过去,正不知如何是好,洛如已起身道:“你们还闹?再磨蹭一会儿,吴嬷嬷可真要来了。”
福子连忙接口:“唉呀可不是,都快申初了,我的箱子还没收拾完呢!”一个转身就溜到了屋角。玉喜笑笑地看了两人一眼,再没说什么,低头自管检点衣裳,过了一会儿才说:“洛如,你将来必是能有后福的。”
洛如愕然抬头:“怎么一下子说起这个?”
玉喜但笑不语,连珠却在一旁插口:“洛如姐姐性情好,人又厚道,将来自然后福无穷。但愿老天保佑姐姐嫁到一位好姐夫,又体贴,又能干,又对姐姐一心一意,那才叫好人有好报呢!”
饶是洛如性子再沉静,也禁不住微微晕红了脸,转头白了连珠一眼。“你今儿这是怎么了,说着说着就取笑到我身上来!”
“我这可是好话!”连珠笑着做个鬼脸,一双点漆般的眼睛越发显得乌溜溜的,灵动非凡,犹自带着几分顽皮之意,“眼看就要出宫了,姐姐还能盼着什么,不就是找个好婆家?难不成还盼着皇上……”
一言未毕,洛如已上来按着拧嘴,连珠赶忙伸手去呵她痒。洛如素性怕痒,顿时松了手笑着只顾躲闪,玉喜忙过来帮着反呵连珠。连珠一头闪避,一头仍追着洛如呵个不住,三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洛如才气喘吁吁的直起身子,理了理微松的鬓发,说:“别闹了,再闹可就真的迟了。”一边低头整理衣袂,突然低低地‘啊’了一声:“我的绣球呢?”
“这不是?”连珠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只小小的五彩绣球,高高举着只管打量,“姐姐的手真巧,一个小玩意儿也做的这么精致。”
那绣球小不盈寸,才只不过鸽卵大小,却做得格外细巧精致,上面用各色丝线缠出了五福捧寿的花样,那样细小的花纹,竟也做得一丝不苟,一毫不乱,看得出着实下了一番功夫。连珠越看越爱,不忍释手,“姐姐这是要送给谁的?”
洛如道:“我有什么人可送?你要喜欢就拿去带,姐妹一场,也算是留个念心儿。”
连珠忙道了谢,便喜孜孜地把那绣球挂在衣襟上,又说,“我可没姐姐手巧,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只这个戒指是我天天带的,姐姐带着,也就跟见了我一样。”说着眼圈已有些红了。
玉喜和福子听了这话,脸上也泛起依依之色,都有些唏嘘。四人在一起相处数年,原就亲密,再加上安乐堂不比别处宫里,冷清闲散,枯寂无聊,反倒少了那些勾心斗角、争风夺宠的事情,感情自然比别人更加亲厚。这一次恩旨下得匆促,几人忙着整理包袱,检点什物,还未来得及彼此辞别,这会儿触动离肠,也顾不上收拾行装了,依依惜别,相对黯然,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老树上的早蝉一声紧接着一声,叫得格外凄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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