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相望冷》秦慕

13、屏蕉红暗（一） 本章更完

　　皇帝再驾临宁和宫，已是万寿过后第三天了。
　　接到太监的传报，皇后急忙整装出迎，才出殿门，皇帝已带着十几名太监，潇潇洒洒走了进来。自大婚以来，皇帝对皇后始终尊重客气，这会儿照例摆手止住她行礼，两人并肩进东暖阁里坐了，皇后向双喜使个眼色，双喜会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一刻功夫，有宫女用雕漆托盘捧上茶来，脚步轻盈，举止无声，皇帝正转头向皇后说话，便没留意。还是皇后说了一声“皇上请用茶”，方回过头，见那宫女一身淡青衣裙，身段窈窕，目不斜视地低垂着头，正捧了莹白点朱的流霞盏放在案上，一双素手纤纤如玉，衬着杯上那一抹晕红的朱砂霞影，竟分不出玉白还是手更白。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淡若轻风般自那宫女身上一扫而过，端起杯来喝了一口，道：“好茶，是雀舌吧？”
　　皇后笑应了一声是，“皇上果然内行，一尝就知道。”
　　说话之间，那宫女已无声无息地悄然退下。皇后瞟了一眼皇帝的神情，见他目光平静，脸色淡然，便似没看到那人一般，心里微微有些失望，又隐隐有几分欢喜。两人闲闲说了一会儿话，皇帝起身要走，皇后低头咬了下嘴唇，终于忍不住出言挽留：“皇上不在这儿用晚膳？”
　　“不了。”皇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温言道，“一会儿还得召见阁臣议事，改日吧。”
　　皇后心里失望，表面上仍装得若无其事般送皇帝出宫，回来坐在案边怔怔出神。双喜进来，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摆一摆手，把屋中的宫女都打发到外面。过一会儿，悄悄换上一盏新茶。皇后看也不看，随手便把杯子拂到了地上。
　　双喜不敢出声，蹲下身捡起杯子的碎片，静悄悄地收拾了出去。走到廊下，一转头看见洛如正捧了新出炉的点心往殿里走，连忙招手叫她过来，低声道：“这会儿先别进去。”
　　洛如点点头，也不问为什么，只捧着托盘退了几步，站在廊下静静等候。双喜上下打量几眼，见她大伤初愈，比初见时又瘦了几分，越显得两肩如削，纤腰一束，一身淡青色细绢衣裳略嫌宽大，看去只觉人瘦衣肥，弱不禁风，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嫣然风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把东西交给我，你回去吧。不听我招呼别再上来。”
　　洛如嗯了一声，依旧一言不问，将托盘交到双喜手里便转身离开。双喜望着她窈窕的背影出了一回神，方端着点心进殿。皇后这时气已略平，取一块松仁栗粉糕咬了一口，又索然无味地丢回盘中，问双喜：“你瞧皇上那样子，可认出她来了没有？”
　　双喜想了一想，道：“可真看不出来。皇上并没多看她一眼。”
　　“怎么会呢？”皇后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听说她样子并没有变多少，才几年工夫，难道皇上已把她忘了？”
　　双喜道：“也说不定。皇上日理万机，连后宫妃嫔都无暇垂顾，哪里会总记得一个宫女。”
　　一句话挑起了皇后的心事，脸色不觉又微微一沉，“你看皇上……”
　　双喜话一出口，已自知失言，连忙道：“皇上只是操劳国事，无心他顾，其实待皇后还是顶好的。再怎么忙，隔一两日总要来宁和宫坐坐。有什么稀罕贡物，也总是先尽着太后和皇后。这份儿荣宠，后宫哪个妃嫔敢巴望哟？”
　　“单这些表面风光有什么用？”皇后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双喜却明白皇后没说出口的意思。皇帝对皇后礼敬有加，多多少少是看太后的面子，两人相敬如宾，却少着几分琴瑟调合的亲密，平日里皇帝驾临虽多，留宿却少，再加上皇后体气偏寒，故而至今仍不曾诞育皇子——这已经成了皇后的心病，她虽不愿说，双喜却是知道的。
　　“双喜，你看这主意可行得通？”皇后沉吟着问，“那个洛如，你瞧着觉得怎么样？”
　　“挺安分老实的，人也安静和顺，很识进退。”双喜说着，脑中不由又浮起那张清淡宜人的脸，平日里总是微垂着头，低眉敛目，和声细语的，乍一看只觉温文秀雅，也不怎么出奇，细看才觉得颜如冰雪，容色清华，偶一抬眸，那眼波竟如春日里雪水初融的千丈寒潭，看不见底。“模样儿倒真是生得好，性情也没的说，就只怕……”
　　“怕什么？怕她日后得宠骄狂，反欺到我头上来？”
　　“那倒不是，她也不象那样的人。”双喜迟疑片刻，终于吞吞吐吐地道，“就只怕皇上……听说皇上原就喜欢过她，会不会……”
　　听得皇后眉头一皱，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思忖良久，方转颜道：“不会的。皇上生性严谨，勤政爱民，在儿女之情上颇为淡泊，就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宠到天上去，更何况她是这样的身份。”
　　双喜道：“宫女出身封妃封嫔的也尽有人在。”
　　“你不知道。”皇后笑了一笑，胸有成竹地道，“这洛如是宫奴的身份，按本朝祖制，就算承幸生子，再受恩宠，也不能有位号的。”
　　“还有这样的事？” 双喜大感意外，回想起那双仿佛总含着淡淡郁色的秋水双眸，又不觉得意外了。“怪不得……”
　　怪不得皇后会挑中她！这样想着，心里不由暗暗生了几分怜惜。这样的人才，若不是这样的命，日后的事，也就着实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