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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玉阶白露(四) 本章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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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华如水。洛如倚在床头,隔了窗子向外望去,却看不到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方方正正的一角墨蓝夜空里,只两三点疏星淡淡,倒似挂在窗口横斜的老树枝头一般,别有一番萧疏意味。
更阑夜静,空寂无人,越显得风里隐隐传来的鼓乐声清晰可闻,声声入耳——那是太后寿筵上奏的礼乐,本是极热闹喜庆的,但洛如此时听在耳中,只觉得刺心。时隔已久,许多前尘旧事本都已努力遗忘,今夜却不知怎的,无端端被这乐声勾了起来,心里思绪万端,却是剪不断,理还乱,只凝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同屋的含香进来,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忙放下窗子:“你这是怎么了?虽然天热,到底节气已过立秋,夜风已凉得很了。你伤刚好些,怎么就大开着窗子,连件外衣也不穿?看冒了风,冻出病来,又是一场折腾。”
洛如回过神来,方觉得身上微有凉意,便起身披了一件月白夹纱长衣,扶着床头慢慢走了几步:“我想出去走走。”
含香忙拦住道:“外面露水可重,当心着凉。再说这大晚上的,外面也没什么看头。”
洛如道:“我只想看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含香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但见洛如心意坚决,便不再阻拦,“你身子还没大好,可别走远了。”
洛如应了一声,缓缓走到门口掀帘出去,果然没有走远,就立在阶下仰头上望。此时月亮已过中天,夜空中并无半点微云,那一片沉沉的暗蓝仿佛浓得化不开般,越衬得一轮圆月清朗澄澈,明净无尘,宛若一面纯净无瑕的水晶盘。“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她不记得自己幼时是不是也有过这样天真烂漫的稚语,只记得母亲房里曾有过这样一面晶莹澄净的水晶盘,小时候她最喜欢将脸贴在上面,凉沁沁的,光洁平滑,即便是大暑天里,那一股清凉也能直透到心里去……
再后来便进了宫,捧着玲珑剔透的水晶果盘躬身进奉,盘里嫣红翠绿,玉白金黄,颜色明丽鲜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那人的目光却只落在她脸上,也不说话,眼睛里笑意盈盈,笑意盈盈……
那一天晚上,依稀也是这么好的月亮,有人小心翼翼地握了她的手,在她耳边悄悄地道:“月上柳稍头,人约黄昏后。”她垂着头,晕红了脸,咬着嘴唇只不开口,却任由他握着手,不舍得放开……
‘吱呀’一声,却是含香在身后推窗叫她:“站了那半天,还没有看够?快进来吧。”
洛如一惊回头,见桌上的两支蜡烛都已将燃尽,黑漆楠木桌面上红艳艳的两滩烛泪,便回身进屋,在床边坐下。含香低头看一眼她脚下,“你的鞋都被露水打湿了,自己不觉着冷么?真要冻出病来才算呢!”
洛如除下鞋子,缩起脚摸了一摸,一双细布白袜也已微带几分潮意,不由怔怔道:“玉阶生白露……”只念了一句便醒过神来,停住了口。
含香道:“你念的什么,听着倒好听。”
洛如笑了一笑,道,“没有什么,听别人念过的一句诗。”
含香笑道:“原来你还懂得诗?后面是什么,也念给我听听。”
洛如摇摇头,“我只记得这一句,也并不懂得是什么意思。”说着随意向后一靠,背后的伤处碰到床头,顿觉痛楚,虽不象受伤当日般痛彻肺腑,却是丝丝缕缕,缠绵不绝,那一点尖锐的痛意宛若针芒,直刺到了心里去。
含香虽然与洛如相处不久,却是天生一副热心直爽的脾气,见洛如脸色微微发白,过来探手摸了摸她额头,道:“好象有点儿热,别是真的受凉了?我去给你弄一碗热汤来。”
洛如忙道:“没有什么,用不着麻烦。再说这会儿小厨房哪里还有人?”
“不相干,我自有办法。”含香笑嘻嘻地点起一盏灯,“今儿晚饭吃得早,就不为你,咱们也得弄点儿吃的。”
说着提灯出了院子。过不多时,便见她一手提灯,一手拎盒地回来,脚步匆忙,脸上却喜孜孜地带着笑容。“洛如,今儿可有好东西。你猜猜看我拿来的是什么?”
“我可猜不着。”洛如起身接过提盒,打开一看,不由得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话犹未完,含香已抢着笑道:“你说有多巧!我刚出去就遇上大厨房的小顺子,说是皇上有恩旨,太后万寿,各宫人等每人赏寿面一碗。这可是大厨房照御膳做的,难得的东西,更难得的是皇上的恩典。这会儿还热着,你快趁热吃一碗。”
说着便捧出一只雨过天青缠枝荷叶碗递了过来。洛如伸手接了,低头看碗中,微带澄黄的清冽汤汁里一团细若龙须的银丝细面,上面笋丁洁白,虾仁嫩红,菜心碧绿,还未入口,香味已随着腾腾热气缭绕而上,依稀仍是旧时味道,不由得手上一颤,那碗险些儿落到桌子上。待那面条吃进嘴里,已经辨不出是什么滋味了。
那一夜洛如睡得不沉,辗转反侧,无论怎样睡都觉着压到了背上的伤口,微微的疼。半梦半醒间,总听到细细的鼓乐之声在耳边萦绕,过一会儿,又换了凄厉的长号,那声音痛楚而绝望,似是一直钻到脑中一般,挥之不去,始终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