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相望冷》秦慕

11、玉阶白露（三） 本章更完

　　洛如昏昏沉沉睡在床上，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睁开眼睛，屋子里面一片漆黑，安静得不闻半点人声。同屋的本还有两个宫女，这会儿想是正在当差，并没有人在。洛如口渴难耐，可是在这样陌生地方，哪里敢贸贸然开口喊人，只得忍着。想再睡一会儿，背后的伤处却又刀剜火炙般疼得钻心，比先前更厉害了几分，哪里还能睡得着。张平安走前虽留下了药，自己此刻动弹不得，又没办法上，正没奈何，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灯光摇曳，映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来人微微含笑，引着身后的太医进来。看了脉，太医开过方子便走了，那人却留了下来，伸手探一探洛如的额头：“疼得厉害吧？怎么出这许多汗！伤处上了药没有？可想要什么吃的？”态度极是温和可亲。
　　洛如低声道谢，嗓子却干哑得发不出声音。那人恍然笑道：“瞧我这粗心，这半日也没喝一口水，你想必是渴坏了。”　转身出去，不多时捧了只托盘进来，上面杯壶俱备，还有小小一只豆青折枝花卉玲珑瓷罐。那人倒了一杯茶，送到洛如嘴边喂她慢慢喝了，洛如喘了几口气，方能说出话来：“多谢姐姐。不知道姐姐怎么称呼？”
　　“别这样客气。”晕黄的灯光下，那明丽的女子抿嘴一笑，便如一团暖洋洋的春风直扑到脸上，“直接叫我名字就得了，我叫双喜。”
　　洛如闻言一怔，目光在双喜脸上转了一转，便又立刻垂了下来，低低说了声：“双喜姐姐，劳烦你了。”心里却深感意外——她以前虽未见过双喜，也知道她是皇后跟前的红人，虽然不过是个宫女，倒比那些位份低微不受宠眷的主子权势还大些。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怎么劳动得到她来亲自照应？
　　双喜却十分热心周到，拧了条热毛巾替洛如擦了脸，又重新换了一盆清水，取过那只豆青瓷罐，剔亮了灯预备帮她上药。一揭开衣裳，双喜不由便抽了一口气，只见雪白的肌肤上一道一道尽是青紫的淤痕，自后背一直延伸到腿上。杖痕交叠之处皆已渗血，过了这半天，那斑斑点点的血迹都已干了。
　　“怎么下手这样重？”双喜小心翼翼地沾着水，清洗干涸的血迹，“这得洗干净了才好上药，还受得住么？”
　　“还好。”洛如垂着头，鬓边额上尽是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声音带着无法抑止的轻颤，语气却是淡静如水，“没有什么不能受的。”
　　是真的。多少比这更苦更痛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受了下来。过后还要跪叩谢恩，因为‘雷霆雨露，莫非皇恩。’……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几个字，洛如脸上浮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最终转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意。

　　过几日便是太后万寿。皇帝一早起身，换上了明黄九龙十二章的吉服，到颐寿宫恭迎太后到供奉列祖御容的绥成殿行了礼，然后临御咸宁宫受诸王妃、命妇朝贺。接下来赐宴、游幸、赐食、听戏，直到戌正，诸王妃、命妇行礼退出，太后回颐寿宫赐宴后妃公主，皇帝献食献觞，酒过三巡，方始告退。
　　皇帝的酒量并不好，赐宴时多敬了太后几杯酒，此刻已薄薄有了些醉意。出了颐寿宫，被清凉如水的夜风一吹，顿时觉得精神一爽，便挥手命肩舆并执事太监退下，只带了赵德顺与几名近身内侍，沿东内一街闲步返回。
　　赵德顺见皇帝漫无目的信步而行，似乎并不是回承乾宫的方向，想提醒一句，但看皇帝目光缥缈，仿佛在出神，当下便不敢出声，只在一旁小心跟着。皇帝的脚步不紧不慢，却没有丝毫犹豫，过了景阳门，向东一绕，再向南一折，前面已是宁和宫的大门。
　　此时皇后尚在颐寿宫，近身的宫女太监都跟了去，宁和宫里灯火昏然，寂无人声，只两扇宫门仍大敞着。眼看着将近宫门，皇帝突然停住了脚，不再往前走，也不回头，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德顺偷眼窥看，却不见皇帝脸上有什么表情，只目光似有些怔怔的，盯着眼前的碧瓦红墙兀自出神。过了一会儿，突然抬头望天，墨蓝色的沉沉夜空中一轮圆月，清辉如水，映得那漫天繁星都失了色，只如四散零落的萤火一般，一点一点，微微的亮。
　　站了良久，赵德顺微觉两腿发酸，那夜露的寒气也一点一点浮了起来，凉意侵肤，不觉轻轻打了个冷颤。见皇帝仍没有离开的意思，终于硬着头皮轻声开口：“皇上，夜深了，露水又重，还是早点回宫安置吧。”
　　皇帝不答，转头淡淡扫了一眼，赵德顺登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才斗胆，还求皇上珍重龙体。”想了想，又试探着低声加了一句，“皇上若是累了，不想再回承乾宫，就在宁和宫歇下也是一样的，虽说皇后今晚侍宴，回来必迟，可宫里也不至没人伺候。”
　　皇帝倏然抬眼，目中仿佛有精芒一闪，然而不过片刻功夫，便又迅速归于沉寂，轻轻踢了赵德顺一脚，“起来罢。”转身向来时的方向便走。一言不发地走了好大一截路，突然对赵德顺道：“传我的旨意，今日太后万寿，各宫太监宫女每人赏寿面一碗，叫他们也沾沾太后的福气。”
　　“是。奴才这就传旨，叫大厨房明儿按各宫分例做出来，再行分赏。”
　　“不是明天，是今天。”皇帝头也不回地明白宣示。
　　“是。”赵德顺怔了一下，连忙停住脚步，预备转往内供奉处传旨，心里却不由有些迷惑——今儿皇帝的行动举止大异往常，叫人怎么也揣摩不透，不知道却是为了什么。
　　抬头再看时，只见夜色中一道颀长的人影渐行渐远，即便前后簇拥着那么一群人，挺拔的背影仍然隐隐透出几分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