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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芽 秦邢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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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邢曜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动作近乎虔诚。
敬酒的托盘递到面前,他先取了一杯,又伸手替她接过另一杯。
两人并肩走向宾客席,秦邢曜的目光却先一步扫向角落——徐家那几个人仍在原位置。
他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将鹤音往右侧带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一道屏障,隔开了那几道投来的视线。
秦邢曜向宾客们敬酒,众人纷纷起身回应,他始终没有松开牵着鹤音的手。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秦总,我们……”
秦邢曜倏然侧身,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鹤音,脸上婚礼时的温情早已褪尽,眼神冷硬:“徐董事长,今天是秦某的婚礼,不谈无关的事。”
鹤音站在他身后,只看见他的肩膀绷直。她微微侧头,视线从他臂弯间掠过,正撞上徐夫人的目光,盛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沉甸甸地压过来。
那一刻,她本能地往秦邢曜身后缩了缩。
徐二公子往前凑了半步:“秦邢曜,我们是来……”
“来做什么?”他冷声打断,带着危险的气息:“鹤音是我的妻子。”
说罢,他再未看徐家任何人一眼,“恕不奉陪。”
秦邢曜牵着鹤音转身,步子走得稳,却比方才慢了些。
鹤音能清晰感觉到他手心渗出的薄汗。
她想问,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是不习惯问太多的。
从前在画室,她只与画布对话;后来有了他,也总是他说,她听。
敬酒一路缓慢推进。
秦邢曜替她挡下了所有敬酒的人,只让她象征性地碰一碰杯沿。
终于走完最后一桌,二人往休息室去。
走廊灯光昏暗,秦邢曜的脚步放得更缓。
“累吗?”
鹤音摇头。
刚才那些眼神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刚才……”她迟疑着开口。
“生意上的人,以前有点过节。”
秦邢轻描淡写地打断她,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音音,别多想,今天过后,不会再见到他们。”
知道她不喜人多的地方,每次商业晚宴,秦邢曜都是独自前往。
但他回来时,总不忘记会带一块小蛋糕给她。
方才他挡在她身前的模样,那些未尽的言语,像一道裂痕,悄然划开她心里的安稳。
敲门声轻轻响起,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秦总,徐家的人说想你一面。”
秦邢曜脸色黑了下来,站起身:“知道了。”
他回头看向她,语气又软下来,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门关上后,休息室安静到极点。
鹤音坐在沙发上,手中的杯子温度渐渐凉透。
她不知道的是,秦邢曜早就对今天的事有所预料。
徐家二公子对这位从未露面的画家十分感兴趣,在画廊参观她的画展时,偶然看到了一位女士。
他当即笃定,这位女士便是这家画廊的神秘老板。
更让他惊诧的是,这位年轻女士那张与母亲极为相似的脸。
徐二公子悄悄托人调查了她,消息却辗转传到秦邢曜耳中,他为此被那个家伙恶狠狠警告了一番。
可徐二公子的动作,还是被他手眼通天的大哥发现了,接下去,便是全家人对他的审问。
秦邢曜记得鹤音说过,她最怕被丢下,最怕“亲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他不能让这些人打乱她现在的生活,更不能让她再回到那种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日子。
此刻,他在酒店的贵宾室与徐家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如同冰川下的暗流汹涌澎拜。
“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你们要是真为她好,就别再出现她面前。”
徐董事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与不甘:“我们只是想认回她,补偿她,她是我的女儿,是我们徐家的孩子。”
“补偿?”
秦邢曜忽然笑了,语调透着不屑,“她在孤儿院里待了那么多年,挨饿、生病、被人动辄打骂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碾进空气里:“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安稳日子,你们又演起骨肉情深来了。”
“补偿,你们问过她想不想要吗,她知不知道你们是谁?”
“秦邢曜,你不要太过分!”年纪最小的徐三公子愤气填胸,“要不是你一直把她藏起来,我们会一直找不到她吗,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妹妹回家,你这个流氓能给她什么!”
他们一家人,以为终于找到了她,是失而复得的团圆,却不想被眼前这个人阻隔,岂能让他们不恨。
两方简直势如水火,矛盾重重,最后无话可说。
秦邢曜大步离开贵宾室,回到休息室时,脚步才逐渐放轻。
鹤音还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偏过去,眼睛闭着,脸色有些苍白。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怎么了,不舒服吗?”
鹤音缓缓睁开眼睛,把头埋在他怀中,“今天有点累。”
秦邢曜打横抱起她,朝床边走去,将她慢慢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睡吧,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可她的疲惫不减反增,自从婚礼过后,总觉得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清晨,秦邢曜去公司前吻她额头,她明明半醒着,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欠奉。
画室里架着未完成的画,颜料挤在调色盘里干成硬块,她对着画布坐半小时,手腕就酸得抬不起来。
甚至从前最喜欢吃的甜品,秦邢曜特意让店里送过来。她只尝了一口,胃里就翻江倒海,冲进洗手间干呕半天,只吐出酸水。
某天清晨,她看着镜子里眼底淡淡的青黑,心头突然反应过来。
她的生理期,已经推迟很久了。
这个念头让鹤音心慌意乱。
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秦邢曜。
他最近在谈一个海外项目,每晚回来都带着一身疲惫。书房的灯总要亮到后半夜。鹤音不想再给他添乱,怕让他白担心一场。
徐鹤音独自去了医院。
候诊区人不多,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来往的孕妇,那温柔的弧度,让鹤音下意识也抬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恍惚间竟觉得有极轻极轻的动静。
医生指着屏幕上那团小小的孕囊:“宫内早孕,6周左右,胎心搏动很规律。”
检查单上那行的字迹像烫印一样烙在眼底,她后知后觉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热了。
她和他的小生命,已经在她肚子里发芽了。
鹤音把检查单折了又折,放进帆布包最里层。
走出医院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徐小姐?”
回头的瞬间,鹤音愣了愣。
徐大公子站在她的身后,气质清雅,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格格不入。
“徐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你的婚礼上见过。”
鹤音当然记得。
“徐先生,您好。”
徐大公子风度翩翩,对出现在这里的她,没有表露出丝毫探究的意思,只是温和的关切:
“你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吗?”
鹤音不敢直视徐大公子,她怕,怕又撞见像徐夫人那样奇怪的目光,让她难受。
“没有,就是来做个体检。”
“秦总没陪你过来吗?”
“他工作忙。”
“原来是这样。”徐大公子点了点头,“这里风大,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您,不过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鹤音往后退了退,想结束这场“偶遇。”
“徐小姐,等一下。”他抽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打给我。”
鹤音不解,她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给她这个?
徐氏集团总裁的电话,多少人求都求不到,就这么莫名其妙塞给了她?
徐大公子不过多解释,把名片往她手里塞了塞:“别担心,我没有恶意。”
鹤音捏着名片,她能感觉到这份关心没有恶意,甚至有股说不出的熟悉感,让她没法像拒绝其他人那样干脆。
她咬了咬唇,把名片塞进大衣口袋里:“谢谢,我真的该走了。”
徐安珩坐在书房办公桌后,看着助理送过来的文件,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早上从医院回来,总放心不下鹤音那苍白的脸色,便让人去查了她的检查报告。
单子上的字让他脑仁发涨。
原以为是她身子弱,竟从没想过她是怀孕了。
“阿衍,你快想想法子!”
书房门“砰”地被打开,母亲红着眼冲进来,“我不能再等了,我们要把音音接回来,她是徐家的女儿,哪能一直跟着外人受苦!”
“妈,你先冷静一些,这件事不能着急。”
“我如何能不着急,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找到她了,还要等什么!”
母亲反反复复说着同样的话,徐安珩无可奈何,自从妹妹丢了以后,她精神状态便不太稳定了。
“母亲,音音她怀孕了。”
徐夫人闻言,眼泪瞬间涌出来:“怀、怀孕了?”
“你是说音音她,她有孩子了!”
徐安珩站起身,扶住因激动站不稳的母亲:“母亲,我知道你们着急,可是妹妹现在是最受不得刺激的时候,我们要从长计议。”
徐夫人捂着脸哭出声,“当年我们把她弄丢,她从小受了那么多苦,我们好不容易找到她了,她还要受这种苦,让那个姓秦的这么对她……”
书房门又被推开,三公子徐安昀走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他要开口一句“找秦邢曜算账”,就听见母亲的话。
徐安昀错愕地张开嘴,脸上的戾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身体不好,现在怀了孩子,哪经得起刺激。”
徐夫人语气里带着不甘,抓住大儿子的衣襟,“我们把她接回来好不好,音音的孩子自然就是徐家的孩子,不能让孩子流落在外!”
“母亲,音音她现在对我们很陌生,我们不能把她强行带回来,那样只会让她反感我们。”
徐夫人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一心想着“抢回女儿”,从没考虑过音音的感受,更没想过她怀孕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起这一切。
徐夫人擦了擦眼泪,“好,就先不说,至少等她胎象稳了再说,我们再告诉她。”
“秦邢曜把她护得太紧,我们现在只能慢慢来,等她什么时候愿意见我们了,什么时候对‘徐家’这两个字不那么陌生了,我们再谈认亲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徐夫人不住的啜泣声。
徐家人心里装着对鹤音的愧疚和执念,可看着那张的检查单,所有的冲动都变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