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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礼 金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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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煌的雕花大门在侍者手中缓缓开启,厅内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玫瑰的清冽、香槟的微醺,一丝奶油蛋糕的甜意,缠绕在她乌黑如墨的发梢。
鹤音被伴娘挽着手臂,脚尖先试探般触上红毯的绒面,随即缓缓落下,象牙白的鱼尾婚纱海浪般舒展。
裙身缀满细碎钻饰,随着步履轻移、视线流转,从褶皱深处悄然溢出星子的微茫,仿佛整件礼服在呼吸。
就连拖曳的头纱,也需风来唤醒,一阵一阵的拂动。
“鹤音,你今天真美。”
伴娘凑近她耳边低语。
鹤音微微一笑,眼底泛起羞涩涟漪,抬眸向前望去。
红毯两侧宾客满席,清一色是秦邢曜的商业伙伴。他们西装笔挺,手中香槟摇晃,谈笑间不离项目、行情与估值。
被特别允许拍摄的记者,设备追随着她的身影,止不住惊叹:
“这婚纱少说也要八位数了,秦总真是把太太捧在心尖上。”
这场婚礼,没有喧闹的亲友团,没有熟稔的笑脸,所有宾客笑容都带着自持的客气。
鹤音心底叹息。
她知道,他父母早逝,无亲无故,年少孤身闯荡,身边除了她,再无旁人能称“家人”。
他曾抱着她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说:“音音,等我们结婚,哪怕只有两个人,我也要给你全世界最好的。”
那时她笑他痴心,而今才懂,他说的“最好”,不过是倾尽所有,将他能给予的一切,尽数捧到她面前。
她终于看向红毯尽头。
秦邢曜站在那里,一身炭灰色暗纹高定西装,肩线如刀裁剪,利落挺括。
他生得极俊,眉骨清峻,眼尾微垂,睫毛浓密成扇,低眸时带上了一丝少有的柔润,那双眼睛,漆黑得像墨玉浸水,沉静中藏着千言万语。
平日里,他对这些商场合作对象大多是疏离寡言。
而今日凝望着她,眼底的冷意尽数消融,只剩一片温软,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因克制而微微发颤。
“看,秦总的眼睛恨不得粘在你身上。”
伴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鹤音脸颊微热,脚步不自觉又慢了些。
就在此时,厅顶水晶灯悄然暗下,灯光自穹顶洒落。
记忆回溯至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寒冬腊月,窗上结着薄霜,两人裹着同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趴在冰冷的窗台仰望夜空。
那时他工作受挫,口袋里只剩几十块。
“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举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她冻得鼻尖通红,笑着捶他:“净说大话,你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有你就够了。”
那时的日子苦得像干嚼黄连。
秦邢曜从来不对她说这些,只在夜深人静时抱着她:“音音,等我好起来,再也不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然而她始终怕。
从小辗转流离各地,几次被收养又被退回。
院长骂她:“你性格太闷,人家喜欢活泼的孩子。”
从那以后,她便怕极了“失去”。
怕他嫌她沉默寡言,怕她无法成为他的助力,在这漫长的孤身奋斗里,他会遇见更耀眼的人,悄然转身离去。
秦邢曜似察觉她的怔忡,忽然迈步走下台。
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在她心上。
走近时,她才看清他耳尖泛着薄红。
他伸出手,指腹握笔留下的薄茧边缘微微发硬,当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时,力道不大,却攥得极紧,仿佛她不是站在红毯上,而是悬在深渊边缘,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将她拉回人间。
秦邢曜低唤她的名字:“音音,你今天真美。”
这几个字飘飘抚过心间,让鹤音鼻尖一酸,眼中泛起凌凌水光,泪意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咬了咬唇,硬是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只让嘴角努力扬起,像一朵在风中飘扬的花。
她抬头看他,他也正低着头凝视她。
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有春水在眼底缓缓流淌,连眉梢都染上了暖色。
他极少在人前展露的神情,只对她才肯卸下所有防备,任由柔软肆意生长。
仪式前奏的音乐缓缓流淌,是大提琴与钢琴交织的音乐低柔婉转。
每一个音符从记忆深处浮起,缠绕着他们共度的寒夜与清晨
鹤音被秦邢曜牵着,一步步向前走去。
平台背景的整面水晶玻璃,泛着深海般温润的蓝。用数万颗碎钻拼出的字母,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铂金藤蔓。
就在此时,鹤音无意间扫视过宾客席最角落的一排。
那里坐着几个人,与周遭觥筹交错的氛围格格不入。
四位男士穿着深色高定西装,坐姿笔挺如松。不交谈也不举杯。
他们的眼神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眼神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鹤音心头一跳,但未多想,只当是秦邢曜生意上的合作对象。她转回头,正对上秦邢曜低垂的眼睫。
就在这甜蜜的瞬间,心底泛起一丝无名的慌乱。
这婚礼太过盛大,放眼望去,没有她的亲人,没有他的长辈,没有孩童的欢笑,没有老友的祝福。
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万人中央,像孤悬于世外。
幸福像毫无重量的一场梦,怕一眨眼就碎了,又回到那个冬天,他蹲在楼道啃馒头,她躲在门后偷偷抹泪的日子。
她刚要点头回应,忽然听见角落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吱”,是椅腿摩擦地板的动静。
鹤音转过头。
坐在四位男士旁边的夫人,微微前倾了身子,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冲动。
她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被身旁的丈夫用胳膊肘轻碰。贵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惊惶,急忙坐直身体,将脸转向桌面,肩膀仍绷得死紧,像是在压抑一场即将爆发的恸哭。
前排的一位宾客感觉到异样,小声对身旁人道:“那几位看着面生,不像是秦总常打交道的。”
身旁的人侧目瞥了一眼,眉头微皱:“好像是徐家的人。”
“他们怎么来了,秦邢曜会请他们吗?”
鹤音耳力极好,她听见了正要细想,见秦邢曜也朝角落投去一瞥。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那抹温柔飞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沉郁。
秦邢曜转回头对她笑了笑:“音音,今天只看我,好吗?”
司仪开始宣读结婚誓词,秦邢曜的目光定格在她姣好的面容上,仿佛这世间只剩她一人。
交换戒指时,他从丝绒盒中取过那枚色泽似凝固的晚霞的红宝石戒指。
那年她高烧烧成肺炎,昏睡三天。秦邢曜把刚借来交房租的三千块拿来付医药费,自己啃了半个月干馒头,瘦得颧骨凸起。她出院那天,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塑料戒指,上面的“钻石”早已掉漆,露出灰白的底座。
晚上,他守在她的小出租屋,熬了一锅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自己一口没喝,只坐在床边看着她吃,眼窝深陷,笑着说:“有我在,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她低头喝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碗里,悄无声息。
只有秦邢曜会把徐鹤音爱到心里。
鹤音怕这疼是短暂的施舍,怕他终会厌倦她的沉默、她的不安、她那颗总在夜里惊醒的心。
“在想什么?”秦邢曜的将她拉回现实。
托起她的手,将戒指缓缓套上她的无名指。
看出她的不安,俯身靠近,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和从前在出租屋哄她入睡时一样温柔:“不是梦,音音。我们身边只有彼此,我会守着你一辈子。”
她的脸滚烫,终于点了点头,也将那枚素圈铂金戒缓缓戴进他的无名指。
就在这时,她又忍不住往角落看了一眼。
那位徐家夫人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她身边三个年青男士皱着眉,神情十分凝重,仿佛在压抑某种风暴。
秦邢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眸色变得更深,像有暗流在翻涌。
他紧握她的手,力道坚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道:
“别管他们,我们的婚礼,不让任何人扰了。”
他的手很暖,像那个冬天,他把她冻僵的手揣进怀里时说的那句话:
“别怕,我在。”
而后捧住她的脸,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下,缓缓吻住她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