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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织 “音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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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你去哪儿了?”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我心快悬到嗓子眼了!”
时音望着他,眼神茫然。蒙了一层薄翳。
“以后去哪里,一定要告诉我一声,好吗?”
蒲新声音透着没散的焦躁,“钟医生说你还处记忆恢复期,情绪不稳定,我怕你出事。”
几年前病房的白光还在眼前。
她醒过来时,蒲新就守在床边。
因为熬了好几个通宵,他眼下变得乌青,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憔悴得脱了相。
那时候她还不是“时音”,是浑身是伤、连呼吸都痛的徐鹤音;而蒲新,是后来所有人都告诉她的:“他是你的男朋友”。
“我没事。”她勉强牵起嘴角,双手下意识绞紧衣角,指节泛青。
她记得他曾坐于床边,笨拙念诗;也记得他削苹果时划破手,血珠滴落在床单,他 笑着说“无妨”。
可她的心,始终与他隔层薄纱,可见难触。
如何面对他?如何偿还这份周全?
难道要告诉他“我非你爱的时音”?告诉他“我是占了你爱人躯体的孤魂?”
愧疚如潮,又怯懦如缚,她又无勇气道破一切。
即便说出口,谁会信?大抵当她疯癫。
她眼前的蒲新渐次模糊,化作晃动的虚影。
耳边响起细碎玻璃迸裂的杂音,愈加密集。
“音音,你怎么了!”
蒲新伸手欲扶,她步步后退,脊背重重撞墙,呼吸急促犹如溺水者。
“你是累着了吗,早说过别乱跑,你这身体……”
话未竟,时音已死死盯住虚空,反复呢喃:“不是,不是的!”
她不是“时音”。她有自己的名字,有过往,她有家。
可脑内刀剜的剧痛瞬间碾碎思绪,窒息般的混乱压得她吐不出完整句子。
前世记忆潮水倒灌,与“时音”的人生剧烈纠缠,痛得她顺墙滑坐于地,双手死死捂耳,仿佛这样便能隔绝灵魂深处的嘶吼。
蒲新蹲下身,嗓音压至极低,温柔得近乎恳求:“不怕,我在,是头又痛了对不对,别想了,我们回家吃药,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冷汗自额角涔涔滑落,浸湿地衣领。
蒲新的话隔着厚重水幕飘来,又被刺耳杂音撕裂。
玻璃迸裂的余响,混着几年前车祸现场轮胎擦地的尖啸,还有女童稚嫩的哭喊:“妈妈,妈妈!”
“药,没用……”
她终是挤出几字,头频摇不止,“你说的是假的……”
蒲新眸色发沉,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被她触烙铁般地甩开。
“音音,别闹。”他软下语气,哄诱中隐着不容置喙。
“钟医生说,你不吃药,头痛会更厉害的,你忘了你上回发病,是谁守你彻夜,寸步不离?”
这话狠狠扎进她脑子里。
时音骤偏过头,盯住墙角那道细长裂缝,喉间溢出呜咽。手挪开耳朵,转而紧抠地砖缝隙,指甲缝里嵌满灰屑:“不对,这不对,我不是时音!”
蒲新眼神一冷,随即伸手欲将她拉起,语气添了几分强硬:“音音,你别闹了,我带你回家,给你煮最爱喝的粥。”
他抱住时音,她却攒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蒲新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后退两步,时音趁机撑墙站起,奔往楼梯口。
再待下去,这混乱的记忆与窒息的痛楚,会将她碾为齑粉。
“时音!”蒲新语气淬冰,像被掐熄的焰火,“你给我站住!”
时音不敢回头,耳边的玻璃迸裂声愈烈,似命运在崩塌。
她拼命向前奔走,身后追来的仿佛不是人,是要将她吞噬的洪流。
冲出医院,冷风灌入喉间,呛得她剧咳。一辆出租车恰停路边,她急拉车门钻入:“去向阳巷!”
话音刚落,她便一愣。
这地址镌于记忆深处,她与秦邢曜曾住的十平米出租屋,竟被她脱口而出。
司机未多问,车子缓缓启动。
后视镜里,蒲新追出医院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心一缩,立刻蜷进座位角落,双臂紧抱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窗外街景疾驰倒退,恰似她痉挛的记忆:
时而看见蒲新递来的白色药片,告诉她:“吃了就不痛了”。
时而看见秦邢曜于昏黄灯下煮面的背影,锅内热气氤氲。
时而听见女儿念念哭着寻找妈妈:“妈妈,你去哪儿了?”
半刻钟后,车停向阳巷口。她付了钱,踏过坑洼石板路往里行。老槐树仍在,墙根青苔依旧濡湿,仿佛时间未动。
她在花台下摸出那把备用钥匙,正犹豫间,隔壁门“吱呀”开启。邻居老太太探出头,警惕打量:“你找谁?”
时音慌乱摇头:“我是这里的新住户。”
“新住户?这房子不是早被人买走了?”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想要进门避过追问,可钥匙太久没有使用,一时之间卡在锁孔里难以转动。
锈迹沿齿缝渗出,血迹干涸,时音眼眶泛红,咬牙使劲地一拧,锁芯“咔嗒”两下终于松动,门开了。
她急切推门而入,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竟与记忆丝毫不差:靠墙的旧沙发、窗边的书桌、桌上摆着的情侣杯,连墙上挂的日历,也还停留在搬离的那一年。
时音缓步走近,拂过沙发扶手,一滴泪猝然坠地。
目光撞上墙上合影,二人相偎,眸中盛满温柔,照片一角被彩笔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
时音浑身一震,不断后退,后背撞向书桌。桌上陶瓷杯被震落,“当啷”一下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蹲下身,双手捂脸,压抑多年的哭声终是破喉而出,屋内每物皆在呐喊:“你是徐鹤音!”
可是属于时音的一切,那些数不尽的药片、那些属于蒲新得温柔,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她死死困住。
物是人非。
她既非昔日为爱痴守的徐鹤音,亦不愿为蒲新眼中需呵护的时音。她立于废墟之中,寻不到出口,亦回不了来路。
终究是迷了路。
时音蜷坐在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旁,眼睛凝在墙上那张停滞的日历上,忽然失了神。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亮屏幕,映出此刻的时间。
日期猝然刺入眼底,令她一阵晕眩。
过去的几年,仿佛隔着一层被岁月磨蚀的旧玻璃,明明近得伸手可及,又模糊得如同隔世;昨夜落下的雨水痕还未干,已蒸发成蒙蒙白雾。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还残留着记忆冲撞后的钝痛,突突地跳。
可脑海中的时间,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它摊不开也抚不平。
桌角的情侣,杯碎成了很多瓣,杯身上曾画着的小太阳裂成一片一片。
刚摸到碎片,眼前浮起一些画面。
秦邢曜坐在桌前,她握着马克笔,指腹沾了橙色颜料,笑着对他说:“这样喝水都能晒到太阳。”
画面明明该是暖的,落进心里,余一片沉闷,胸口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怀念的温软,没有旧情复现的甜意,唯有空荡荡的钝痛在胸腔里回响。
甚至想不起他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
“别想了。”
时音撑着桌沿缓缓起身,后背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是谁?
她回头,身后是空荡的客厅。
风从半开的窗溜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像谁的衣袂晃动。
原来竟是幻觉。
她扶着墙,脚步虚浮地走向沙发,坐下时压到了一个边角已磨得起球的旧靠枕。
下一秒,耳畔突兀地响起蒲新的声音:“音音,靠垫给你垫腰,别坐着凉。”
时音将靠枕狠狠摔在地上,双手狠狠插进发间,指甲陷进头皮,用痛感确认自己还醒着。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李医生”三个字。
是蒲新半个月前为她安排的心理咨询师。时音哆嗦着滑开接听键,她将手机贴在耳边:
“你好。”
“时小姐,我是李医生,你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温和,像一捧缓缓流淌的温水,“蒲先生说你今天情绪不太稳定,请问你现在方便和我说说话吗?”
时音沉默。
“我猜你现在,正在回想一些‘过去的事’,对吗?”
李医生顿了顿,语气中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的大脑会把碎片错认成‘记忆’。”
“尤其是在恢复期,这些碎片就像未完成的拼图,拼不拢,反而会割伤自己。”
时音喉头一动,想说“那不是碎片”,然而话到唇边,又被堵了回去。
“你记得吗?上次我们聊到,你总说有‘另一个人’的记忆。其实,那是大脑在保护你。”
“你本就不属于那些记忆。那些让你痛的、乱的,全是负担。你是时音,是需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被蒲先生照顾的时音,对吗?”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我是徐鹤音”。
“别逼自己想太多,时小姐。”李医生安抚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回到熟悉的地方,和蒲先生在一起,吃点热的,再好好睡一觉。”
“那些模糊的、让你难受的‘过去’,就当它们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放下了,你本就不属于那里,你属于现在的生活,属于关心你的人。”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响起。她缓缓将手机从耳边移开,看着屏幕上“李医生”三个字。
时音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它曾触过爱人的薄唇:抚过念念柔软的发丝;也曾接过蒲新递来的白色药片;现在用力掐过自己,逼自己清醒。
老树的影子摇晃进来,斑驳的碎影散落在碎瓷片上,时间在飞速跳跃。
她忽然分不清,这影子是几年前的,还是此刻的。
墙上的日历停在她与秦邢曜搬离这里的那天;手机上的时间,是她“成为时音”的第几个秋天。
时音从高处往下看去,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影,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奔跑,买菜的老人提着篮子慢行。
一切鲜活照常。
胸口的闷痛更厉害了,痛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抬手按住心口,能感受到到心跳的搏动,感觉不到“活着”的实感。
这是徐鹤音的心跳,还是时音的心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蒲新的未接来电提醒。
屏幕亮起又暗下,映出她的脸:眉眼是徐鹤音的轮廓,神情 是时音的茫然。
熟悉与陌生在脸上交织,模糊又扭曲。
时间是乱的,连“我是谁”也成了一个无解的谜题。
停在时间的夹缝里,前不着徐鹤音的过往,后不抵时音的现在,像一个被时间遗弃的人,困在这间堆满旧物的出租屋,找不到出口,也看不见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