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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疼痛 他抬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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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摸摸女儿圆圆的脑袋,嗓音嘶哑:
“等春天来了,妈妈就醒了。”
小女孩歪着头,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春天会有很多花花,我要天天给妈妈送花花,告诉她春天来了,这样她就能快点醒过来啦!”
隔得太远,时音听不见父女之间的对话。
五感渐渐褪去,耳边是嘈杂的风,眼前的画面模糊成一团,喉咙被一团团棉花堵住。
记忆里曾经歇斯底里的痛苦,此刻变得遥远而苍白。
夜色彻底吞噬最后一丝天光,风卷着枯叶打了个旋儿,擦过时音的脚踝,她终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离去。
回头看去时,父女二人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墓碑前,好似两座雕塑。
山脚下,蒲新的车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时音失魂落魄地拉开后车门。
蒲新刚想开口询问,瞥见她惨白的面色与通红的眼眶,喉间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载电台播放着柔缓的钢琴曲,在寂静的空间里流淌,让时音愈发觉得窒息。
“去老房子吧。”时音开口。
蒲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终究没问什么,调转车头驶向城南。
车轮碾过巷口的积水,在爬满爬山虎的老单元楼下停稳。时音看着三楼一扇蒙尘的窗户,听见蒲新问道:
“音音,你还要进去吗?”蒲新担忧道。
时音点头:“你先回去吧,蒲新哥,不用等我。”
楼道里的老式电灯泡忽明忽暗,霉味混着潮湿的墙皮气息扑面而来。
时音屏息着踏上三楼,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门锁发出干涩的“咔嗒”。
灰尘在空中里打着旋儿,时音摸索着按下玄关开关,白炽灯“嗡”地亮起,刺得她一下闭上眼。
时音踩着积灰走进客厅,拿起相框端详。
照片里的她戴着珍珠发卡笑得温柔,老人拘谨地坐在她的身前,双手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将相框放回原处,然后拉开抽屉。
抽屉深处,躺着用牛皮筋捆好的账单,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毛糙。
一张张医院缴费单的红章刺得她眼眶发酸。
“徐鹤音”在车祸爆炸中尸骨无存,而“时音”恰好也被卷入那场巨大的连环车祸案。
徐鹤音,成为了时音。
她无法想象那个可怜的老人是如何佝偻着身躯,一点一点为她凑医药费的。
雨势渐大渐急,时音望着窗外的雨帘。
手指划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在雾气里画出歪扭的痕迹。
时音看着窗户的玻璃,倒影出与前世相差无二、只是更清瘦一些的面容。
这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时音缓缓触碰上自己的面颊,胸口却传来一阵刺痛。
眼前又浮现在墓园等春天小女孩的身影。
叹气混杂在雨中,时音对着镜中人道:“我是时音,徐鹤音早已随黄土烂在地下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流泪。
翌日清晨,时音睁开眼睛。她昨夜就这么坐在地上,倚靠着沙发睡着了,双腿因为保持同一个弯曲太久而失去知觉。
时音踉跄着走进卫生间洗漱一番,勉强让难看的脸色变得能见人了。
走出小区单元楼时,暴雨已停。
洼地积水倒映着身后的楼房,口袋里的钥匙硌得她掌心生疼。
时音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当她穿过街道,走到公园偏门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一个穿碎花裙的孕妇,正滑倒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手中的产检单散落一地。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蹲身时看到到孕妇裙子上晕出来的大片血迹。
见到这一幕,时音脑海里瞬间是一片尖锐刺痛: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冰冷的手术台、他染血的白衬衫、身体撕裂般的痛苦……这些东西就像玻璃渣深深扎进脑海。
“您没事吧!”
时音的双手在触碰到对方隆起的腹部时猛地缩回。
孕妇痛苦地蜷缩身体,鬓角的汗珠滴在时音手背上,那温度烫得她几乎要跳起来。
“救护车……”孕妇的痛吟让时音惊醒,时音慌张地摸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时音对着电话报出地址,手机里传来120调度员沉稳的指引。
孕妇的脸色越来越灰白,每一次蜷缩都牵扯着她的神经。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时,时音正慌乱地解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对方的腹部。
“别怕,我在。”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冲过来,金属轮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动静。
“让让!让让!”为首的护士扯开急救箱,碘伏棉棒擦过孕妇手腕时,时音看见她额角的汗珠坠落在蓝色无菌单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担架车的护栏“咔嗒”扣上的瞬间,她用力抓住时音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一直在捕捉时音,她张了张嘴,溢出破碎的气音。
直到看见人被推进急救室,时音紧绷的精神一松,扶着走廊的墙壁喘息。
急救室的指示灯牌悬在在头顶,一片刺眼的鲜艳。
几年前的深夜,她也是被这样推着跑,身旁纷乱的脚步急促如鼓,有人抓着她的手一遍遍说:
“别怕,我在。”
时音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墙边的灭火器。
急救灯的红光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家属,产妇家属在吗!”护士推门而出:“产妇胎盘早剥大出血,需要立刻签字手术!”
“我……”她刚开口,喉间就被铁锈味堵住,护士焦急的目光刺得她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从走廊拐角冲出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向着这边狂奔而来。
“我是她丈夫!”男人大叫:“我老婆和孩子怎么样了!”
走廊的风灌进袖口,时音的脚步不断退后,一盏一盏灯发出的冷光不断被甩在身后。
时音的背影不断被拉拽拖长,它是一条不肯断开的铁链,牢牢拴住了她和永远停留在当年的徐鹤音。
阳光斜斜切在幼儿园的铁栅栏。
时音缩在树干阴影后,看见小女孩正蹲在沙坑旁。拿着儿童塑料铲子,把堆成小山的沙子拍得簌簌往下掉。
她忽然仰起脸冲着空荡的秋千架喊:“妈妈快看!我堆了座城堡!”
风卷起她翘起的羊角辫,在无人回应的寂静里,一声“妈妈”渐渐变成呜咽。
念念把脸埋进小小的裙摆里。
“时小姐?”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时音浑身一僵,转身看见戴眼镜的西装男人正将公文包抱在身前,镜片后的眼睛探究着打量她,“果然是你啊,在这里做什么呢?”
不等她回答,男人已经上前半步:“蒲先生正在到处找你。”
他抬手看了看表,“现在……”
“钟医生,我是路过而已。”时音打断他的话。
男人不置可否地轻笑:“时小姐,虽说多散心有利于你的记忆恢复,但不打招呼擅自行动,也会让人担心的。”
他朝幼儿园的方向瞥去一眼,“时小姐,喜欢小朋友吗?”
远处的念念被老师牵着手走出来,发梢还沾着沙粒。
小女孩突然朝她的方向看来,时音下意识往后躲藏,极力掩藏住自己的身影。
“请吧。”
钟医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不容抗拒地督促时音往停在后方的黑色轿车走去。
时音最后往幼儿园门口看了一眼,在车窗升起的瞬间,她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女儿,她的女儿。
下一秒,她的小腹剧烈地抽痛起来,不是尖锐撕扯的痛,而是沉得发闷、击打强烈的坠痛。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敲着她的五脏六腑。
冷汗瞬间从后颈冒出来,浸湿了衣领,她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这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头皮发麻,明明她现在的身体没有怀过孕,可这痛仿佛刻在骨血里的烙印,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我的孩子……”
她听见自己无意识地呢喃。
眼前的走廊开始扭曲,白墙变成了医院产房的天花板,消毒水味里混着血腥气,耳边是仪器“滴滴”的噪音。
“产妇宫缩乏力,胎心下降!准备侧切!”
“宝宝,我的宝宝……”
她在说话,又只是在心里喊,喉咙里堵着血沫似的腥甜。
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弱,她拼尽全力去感受,摸到一手的冷汗和肚子上不断传来的绞痛。
一片混乱里,她听见微弱的、小猫儿叫一样的啼哭。
她想睁眼看,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模糊看见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家伙,隔着很远:
“早产,四斤七两,得送保温箱。”
那是她的念念,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
下一秒,襁褓空了,消毒水味又变回了车内的香薰气味。
Acquk di Parmb的木质香熏温暖沉稳,混合着辛辣的气息。
小腹的坠痛还在隐隐作祟,时音低头一看,双手按着的地方平坦如初。
刚才的一切,是一场荒诞的梦,真实得让她心悸。
时音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但心口被挖走了一块,无论如何也填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