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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徐府 ...

  •   抵达晋州已是傍晚,外面已是大雪纷飞,雪虐风饕。再过段时间就是腊月二十三,正值小年夜,昔日这日的晋州的霁胜角街夜市热闹非凡,提灯游人如织,点亮夜空如白昼,纵使大雪纷飞,亦是比肩接踵,既有墨客挥毫泼墨,又有商贾叫卖美食,一派欢腾景象迎接新春佳节。

      车外忽起一阵狂风,卷着碎雪扑进车厢。章湫荷伸手关窗时,发现徐霞娉正望着徐府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鼓乐声,混着孩童清脆的"爹爹"。

      少女唇角还噙着笑,眼底却凝着比檐下冰凌更冷的光。

      霞娉随章氏下了马车,先被引至西厢更衣。丫鬟们捧来各式各样的花缎袄、百合裙,又有梳头娘子来重绾了发髻,簪上嵌宝珠花。铜镜中的人影渐渐陌生,昔日枯黄的面容竟已经褪尽憔悴,如今肌肤莹润如外面的冰雪。一双杏眸如同秋水横波,嘴唇不点而朱,衬着腮边两点梨涡更加娇俏。

      这般娇态,哪里还寻得见当年那个瘦骨伶仃的小道姑?

      徐霞娉更衣完了后章湫荷便亲自携了她的手往前厅去,远远便听得厅内一片笑语里面混着男子爽朗的笑,还有孩童清脆的"爹爹"传来。

      “你弟弟今日......”'她话音未落,忽见徐霞娉抬手扶了扶鬓边的发簪。簪头上的珠子在灯火下泛着黄光,恰好映出厅内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穿着锦衣但是面色沧桑的男子,想来早些年也受了苦,他正弯腰抱起个男孩,眉眼间尽是慈爱。
      想必这个男孩就是徐胥章湫荷的儿子徐亨了。

      檐下铜铃无风自动。徐霞娉忽然转头对章湫荷莞尔一笑:“夫人,我们进去吧,我也好一些年没有见过爹爹”

      两人一踏入厅内,满堂笑语戛然而止。寂静无声中,徐霞娉看见父亲怀中的幼童正攥着块杏花糕,糕屑沾了满手。

      章湫荷笑吟吟往前半步:“老爷,这就是霞..."话音忽滞,徐霞娉已径直走向主座,她朝那锦衣男子盈盈下拜:"女儿拜见父亲。”
      徐胥闻言一怔,慌忙将怀中幼子交由乳母,踉跄上前搀扶霞娉。四目相对时,但见这位新科进士竟已泪如雨下,双手颤抖着抚上女儿面庞:“我儿...我儿...”喉头哽咽几不能言,“这些年在山上,可苦了你了...”

      满堂宾客见状,都已经掩袖唏嘘。唯有二伯母王氏冷眼旁观,手中茶盖与杯沿轻碰,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徐霞娉侧目望去,章湫荷竟也拿着帕子擦拭眼泪。

      “兄长,”一位中年男子温声劝道,"侄女归来确是喜事,只是她们舟车劳顿,总该先用些饭食。"这正是徐胥胞弟徐珲。

      徐胥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用袖口抹了把脸,亲自引徐霞娉入席。

      徐胥举杯又放下,终是长叹一声:“为父当年...确是对不住你们母女。”他手指摩挲着杯沿,青瓷映得指节发白,“如今蒙天垂怜,徐家总算光耀门楣,只是你娘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只余一声沉叹息入酒盏。

      抬头见霞娉垂眸不语,徐胥急道:“为父日后定当...”话音未落,却见女儿只是微微颔首,那截露在衣衫外的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养成这般沉默性子...”徐胥这话像是说给满堂宾客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檐外忽地卷进一阵穿堂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章湫荷笑吟吟道:“山上清苦,统共不过三两人,连个说话解闷的姊妹都没有。”说着朝席尾使了个眼色,“如今可好了,筠照与娉儿年岁相当——”

      话音未落,但见一位着杏红绫袄的姑娘急急搁下银筷,只见颊边一对酒窝深深,回复道:“婶婶说得是,我和霞娉妹妹年岁相当又是表姐妹,以后自然是常常来往”

      听见徐筠照的回答,章湫荷满意的笑了笑。

      徐胥又开口道:“此番进京赴任,我徐家总算脱了那身泥腥气,只可怜采涟...”

      徐珲忙不迭应和:“兄长如今高升,那些势利眼...”

      听见这番簇拥,徐胥非但没有喜笑颜开,反倒是放下茶盏,意味深长的说道:“我最对不起的还是采涟,我找人算了算,这个月二十是个日子,采涟生前没享过一日福,身后事断不能草率,琰王府来了信,说他们出钱,我明白殿下的一片好意,可是我徐胥再不是个东西,难道连发妻的棺材本都要别人出吗,我已回了信婉拒了”。

      窗外忽地卷进一阵穿堂风,徐珲忽作长叹:“在只可惜大嫂她...”话音未落,忽看见章湫荷眼风扫来,忙转了口:“不过若大嫂在天有灵,见兄长得此贤内助,想必也觉欣慰。”

      章湫荷闻言,眼波盈盈望向徐胥,二人相视一笑,那情状竟似蜜里调油。

      徐霞娉只觉喉头一紧,好一阵恶心。

      紧接着徐珲压低嗓音说道:“听说朝中有风声,这个月有贵人要来,恐怕会和嫂嫂的忌辰相冲”

      徐胥闻言冷笑,端起茶盏轻吹浮沫:“不打紧,来的人是琰王的黄门令,那个近些年得势的阉竖江泓。”紧接着他声音又低了几分,“虽此番说是为了祭奠采涟而来,但是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我该打点的门路,早已......”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便没有再继续多说。

      紧接着徐胥又回忆道:“想当年我还是个穷秀才,采涟为了我明年去乡试的路费,答应了为老王爷去山中供灯,可没想到,路还没有走一半,钱就被山贼截去,若不是我的岳丈章老爷救了我,我早就是枯骨黄土了,后面我在章老爷的帮助下又考中了举人,章老爷想把湫荷嫁给我,可是我早已经有了妻子,如何使得”

      章湫荷适时接话:“没关系的老爷,当时我就说,天高海阔,我相随”

      徐胥将手覆在章湫荷的手上,说道:“章老爷对我有知遇之恩,况且我又那么喜欢你,我怎么舍得”。
      徐珲又忙不迭应和道:“哥哥嫂嫂伉俪情深,当真羡煞旁人!”

      突然,徐胥话锋一转,看向徐霞娉说道:“那琰王妃娘娘在信中提及你,娉儿,等我上任前,你我还得去拜访一下殿下娘娘”

      徐霞娉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一个青衣婆子碎步入内,朝主位深深道了个万福:“请老爷、夫人示下,可要传膳?”

      章湫荷朱唇轻启:“传。”

      但见五六个粗使婆子鱼贯而入,手捧木质食盒如大雁分阵似的排开。

      徐霞娉望着眼前玉馔珍馐,忽想起山上用斋时,母亲和师父总将最稠的那碗粥推到她面前的光景。

      忽然,章湫荷眼波着斜睨王氏,说道:“弟妹,看你今天都没有动筷子,是厨子做的饭菜不合你口味吗”

      王氏唇瓣微启,还未出声,徐珲已抢着答道:“越乌今天有一些不舒服,方才少吃了一点”

      章湫荷见徐珲这般情急模样,唇角微翘,终是未再多言,紧接着又看了看身旁的徐霞娉,连忙拿起筷子为霞娉布菜说道:“那山上清苦,你又消瘦,定要多吃一点”

      徐霞娉低低应了声“是”。

      章湫荷笑道:“本来早该去接你的,只是这家里的大大小小都没有处理好,就连这丫鬟小厮都得人牙子明天来送,倒时候霞娉选一个眼缘好的伺候自己”

      “我不习惯别人伺候”霞娉声音虽轻,却如石子入水。

      章湫荷闻言,眼睛微微一挑:“今时不同往日了。”

      章湫荷手紧接着说道:“老爷如今高升,外头多少人提着银子都巴结不上。刚放榜那些日子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忽地掩唇一笑,“我娘家经商数十载,倒没见过银钱自个儿长腿往人怀里钻的稀罕事。”
      徐胥但笑不语,

      王越乌忽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道:“哥哥可知?今科会元竟也是咱们晋州人士,说是及其年轻,寒门出身,却连中三元...”

      话音未落,席间骤起骚动。

      徐胥轻"嗯"一声,捋须道:“此子年方弱冠,是西南角郑家子弟,名唤郑祐。科考时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王越乌眼中精光一闪,说道:“这郑祐和哥哥是同乡,又在今年中了进士,莫不递了帖子,请他来府小酌。”

      徐胥说道:“想请他小酌的人从他家都排到了晋州河”说着忽然嗤笑:“不过倒是个倔性子。前儿有商贾赠田宅金银,竟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也没听说他参加了谁的宴请”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这般清高性子,在这官场上...……”

      徐珲感叹道:“弱冠之年的会元,多少年没有出过了,此子定成大器”

      席间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映得徐胥面上红光更盛。徐霞娉却注意到,父亲握着酒杯的手上留着当年抄书时磨出的老茧。

      倏地,徐胥看了看席间的徐筠照,又看了看王越乌,心下了然,说道:“我去试试下个拜帖,都是同乡,往后到了京城也好多个朋友”

      徐胥拿起筷子,为霞娉夹了块胭脂鹅脯。王越乌见状,亦起身为徐筠照夹了块水晶肘子,银镯碰在瓷碟上,叮当一响。

      章湫荷看见此情此景,眼波流转,忽笑道:“我和霞娉还遇见他游街呢,说起这郑祐,祖上原是太祖爷的贴身近臣,只不过后面郑家青黄不接,到了郑状元这里才搏了好功名,这般才貌双全的郎君,放榜时险些被抢婚的扯破了袍袖。待进了京,只怕门槛都要被媒婆踏平呢,寻常人,他怕是看不上”

      徐霞娉望着碗中那块渐渐凝油的鹅脯,又听见章湫荷此番话,最终还是没有下得了筷子。

      王越乌开口道:“嫂子说的是”。

      徐筠照像是对这个郑祐颇有兴趣,夹起肘子便往嘴里塞,匆匆咽下便道:“听各位长辈说,这郑公子就如此好,这么多人想嫁,我在女学里面读书,听不少姐妹谈起过他”。

      王越乌慈爱地为女儿拭去唇角油光:“古来今往,讲就一个士农工商,今科的状元就是宰相根苗,嫁给他就是状元娘子,以后可能宰相夫人了”

      紧接着她又说:“听闻霞娉自幼在垣山修行,既入了道门...”她斜扫了一眼徐霞娉,“这婚嫁之事,怕是...”话音故意悬在半空,像柄将落未落的剑。

      席间霎时寂然。徐胥手中酒盏一晃。

      章湫荷忽地挑眉一笑:“不打紧,我和槐序真人已上报了琰王府,霞娉这是在菩提观里面随母,接受真人的教养,并未遁入空门,想来有琰王府的背书,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闲话”然后笑着看了一眼王越乌,说道:“只是听说弟妹之前可是晋州有名的大家闺秀,听说还跟现任的杭州知府还有一些交情呢”

      这两人针锋相对的摸样,像是以前就有仇似的。

      徐珲手中筷子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转而执起酒杯对着章湫荷,说道:“只是从小认识罢了,如今已云泥之别,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嫂嫂,小弟敬您一杯。”

      章湫荷看见徐珲这个摸样,坦然一笑,拿起酒杯小抿了一口。

      徐霞娉看着王越乌,只觉得不耐。

      一直没有开口的徐胥问道:“筠照是在知州大人后院的女学里面学习吧”

      徐珲:“是的哥哥”

      徐胥紧接着说道:“这几天多带带她霞娉妹妹,也让霞娉学学,年后我去京城上任我给霞娉找了个京城女学,带时候也把筠照带上”

      徐珲喜笑颜开,连忙说道:“姐姐照顾妹妹那是自然,我在这里替小女谢谢伯父了”

      许久没有开口的徐霞娉忽然说道:“听旁人说家里还有个表哥,今日怎么未曾见到他”

      徐珲回答道:“你那表哥前些年的时候被京城的刘太傅看中了,带到京城去教养了,我和你婶婶此次前去京城也是为了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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