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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道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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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一行人影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徐霞娉独自踱至正厅外的石阶。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她却不避不闪,任由雪粒沾湿了鬓发。
原本渐歇的风雪忽又肆虐起来。漫天飞絮中,山径上那串零星的灯笼光晕,正一点一点被大雪吞噬。
徐霞娉手扶上冰凉的青石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面上凹凸的纹路,想起了方才章湫荷搀她时,那看似温软的掌心。
“仔细着凉。”
身后传来槐序真人苍老的声音。
徐霞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山路上最后一点微光熄灭的方向,轻声道:“师父觉得...这位继母,当真只是来接我回家的么?”
风雪骤然加剧,吹的徐霞娉睁不开眼。
“你这位继母年少时也和你一样,也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可没想到,章家竟然生了一个痴儿”
槐序真人拢袖立于廊下,苍老的声音裹着叹息:“章家那痴儿日日离不得她,你继母便生生耽搁到桃李年华。后来章老爷为百年之后保家业不被宗族侵吞,将田产尽数过继你父亲,既免了税赋,又想靠着你父亲举人的名号保了钱财。”
徐霞娉闻言指尖一颤,青石栏上的积雪被捏碎在掌心。
槐序真人苍老的面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模糊:“你母亲对我有恩,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但是也怪我害了你,贵人崇道,当年我为了救你和你母亲竟然求师父去和当年老王爷说你和你母亲八字贵重,尤其是你...”槐序真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袖口沾上几点暗红,如今徐家既来要人,或许...反倒是你的机缘”
徐霞娉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声音发颤:“可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说她宁可做孤魂野鬼...而且我母亲的死”。
槐序真人转身进去了正厅,徐霞娉紧随其后。
“霞娉。”槐序真人轻叩茶盏,截住她未尽之言,“你母亲在山上清修多年,徐胥早已停妻再娶。如今晋州城内,只知章氏不知宁氏。你母亲临终时最放不下的便是你,若徐胥绝口不提发妻之事,你岂能这般不明不白地回去?”
徐霞娉垂首不语,指尖在道袍上掐出几道褶皱。
“倘若你真去了琰王府,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真人语重心长道。
霞娉抬眸,眼中隐有泪光:“师父,可是回了徐家也是要去那个狼窝的,而且若非他升职不日要赶赴京城想拿我和我母亲给老王爷供灯的事情巴结琰王府,我还不是要去,徐胥怕是早将我们母女忘在九霄云外了,那章氏话里话外哪里有怜惜我母亲的样子,就算我回去了,又有谁真的重视我,我为什么不直接去琰王府,还要倒这一手!”
“糊涂!”槐序真人拂尘一振,“你要记住,琰王府不是什么好去处,徐胥是靠两个女人才得以发迹。你母亲的债,自然要讨回来。况且”真人冷笑一声,“徐胥的阳寿还长,可你母亲生前受尽委屈,身后必要风风光光地走这一遭,你今年已经十三,在外面好一些的人家都已经开始仪亲找个好门第了,我和你母亲都是被迫上的山,你呢,大好年华就在这里虚度了吗,你回去之后切莫这么刚强,倘若真的可以靠徐家离了这一层命运,也不枉我和母亲这一生”
“三日后,徐家会派人来接灵柩。”
“你父亲可以爬的多高,你就可以爬的多高,甚至,比他还要高”
真人转身时说道,走到外面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
“那师父你呢”徐霞娉追问道
徐霞娉的追问没有得到回复,只听见,远处传来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她眺望着晋州城的方向,眼神渐渐凝成冰。
之后便是静候三日。
第三日申时,章湫荷领着原先那几个仆妇,另带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踏雪而来。远远望见霞娉,章氏便堆起满脸笑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握住霞娉的手腕道:“好姑娘,你父亲年后上任实在抽不开身,这才没能亲自来接你。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说着又亲热地拍了拍霞娉的手背,"老爷说了,待你回府,定要好生补偿这些年的亏欠。
徐霞娉立在阶前,那妇人鬓边的纯金步摇在雪光中晃得刺眼,又转身看了看身后那具木棺,心头蓦地一酸。棺木粗粝,漆色斑驳。
“夫人说笑了。”徐霞娉不着痕迹地抽出手。
章湫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亲热地挽住她:“好孩子,你父亲特意请了晋州最好的漆匠给姐姐”
“父亲有心了”
章湫荷眸光微闪,朝那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即会意,沉默地绕到徐霞娉身后,粗粝的手掌搭上了那口木棺。
章湫荷面上笑意未减,抬手为徐霞娉披上一件织锦斗篷。那斗篷针脚细密,绣着缠枝纹样,倒像是早备下的。她手指拂过霞娉肩头时,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柔。
“天色已晚,章氏温声道,眼底却映着雪光,显出几分冷意,“咱们拜别真人便启程罢。老爷在府里备了接风宴,就等着见你呢。”
霞娉觉着肩上斗篷沉甸甸的,像压着块寒冰。
"好。"她轻轻颔首,目光越过章湫荷的肩头,望向站在廊下的槐序真人。
槐序真人依旧一袭道袍,手持拂尘,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难以抚平的痕迹,让徐霞娉心里不禁一阵酸涩。
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她们。风雪卷起他的衣袂,衬得她身影愈发清瘦孤寂。
徐霞娉缓步上前,在槐序真人面前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走了。”
槐序真人垂眸看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她抬手,枯瘦的指尖在她发顶轻轻一拂,似在赐福,又似在告别。
“去吧。”
徐霞娉起身时,眼眶微红,却终究没有落泪。她转身走向等候的众人,背影挺直如青竹,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章湫荷回头望了一眼槐序真人,说道:“真人保重。”
槐序真人没有回应,只是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槐序真人忽想起十三年前那个雪夜。
那日三更时分,观门被叩得急。开门见一消瘦妇人,怀中紧裹着个婴孩,立在风雪里瑟瑟如秋叶。妇人面色青白,彼时檐下冰棱正滴着雪水,那妇人肩头积雪已寸余厚,想是候了多时,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见了真人便跪。
“阿序,我错了,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暮色四合之际,徐霞娉随章湫荷登上一架青帷马车。车帘垂落,将菩提观最后的檐角也隔绝在外,路途虽说不远不近,但是在驾驶途中经常有一些老弱妇孺扒车求食,徐霞娉不忍心,求着章湫荷能给一些钱就给一些。
章氏执起霞娉的手,指尖在她粗布道袍袖口摩挲,忽而笑道:“好姑娘,等一会回到府内且先随我去换身衣裳。今日府里设宴”顿了顿,又添一句:“还有你弟弟亨哥儿,你们也是第一次见,他知道得了个姐姐,盼得眼都穿了。”
车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云吞噬。马蹄声嘚嘚,碾过青石板路上的残雪。
“夫人费心了。”她抬眸,眼底映着车外渐暗的天色。
章湫荷继续道:“你母亲的丧仪须赶在年前办了才好。待开了春"她眼角眉梢忽染上几分喜色,"咱们阖府都要随你父亲风风光光进京赴任去。”
她指尖在座位上轻叩,似在盘算什么:“算来离年节不过月余,明儿就请阴阳先生来择个吉日。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总要对得起你母亲这些年的...”话到此处忽地收住,只拿绢帕按了按唇角。
车帘忽被夜风吹起,漏进一缕霜寒。
徐霞娉看见章湫荷喜笑颜开的摸样略微不爽,眉心微蹙的说道:“一大家子?”
章湫荷将绢帕收入袖中,含笑道:“你父亲蒙圣上钦点进士及第,又高升,自是要提携亲族。此番进京”她略顿了顿,指尖轻抚鬓角珠花,“除了咱们本家,你二伯父阖家也要同去。到底是骨肉至亲,岂能教他们再在乡里受苦?”
车辕忽地颠簸,碾过道上冻冰。章氏身子一晃,鬓边的步摇簌簌作响。
章湫荷又拢了拢袖口,缓声道:“你二伯虽只是个秀才,生了个好儿子到底也是读书种子,来年若能中举,咱们徐家才算真真儿的双喜临门。”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离家的早怕是不知,待会儿进了府,若见着个年长你一岁的姑娘”她眼角微挑,“那那可是你二伯的掌上明珠,记得要唤声'表姐'。”
徐霞娉微微颔首。
章湫荷忽然又想起什么,以帕掩唇道:“还有你那二伯母王氏”话音里掺了丝蜜糖般的笑意,“早年间可是晋州城有名的闺秀呢,最是...好相与的。”
她尾音轻轻上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徐霞娉低低应了声"是"。
章湫荷忽地倾身向前,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托起霞娉的下巴:“好姑娘生得这般标致,稍加妆扮定是个美人胚子。”说罢又自嘲般笑道,“我商户人家出身,往日只晓得拨算盘珠子,那些吟诗作画的雅事”
话音未落,马车缓缓停稳。章氏就着外面的光,细细端详霞娉眉眼:“我特意重金聘了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再加上你二伯母...”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定能将你教得比那些公侯小姐还要体面。”
不知走了多久,竟晃到了建凌的霁胜角街。
明明是午后,街上却热闹得不像话,人声、锣鼓声裹着香烛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心头的沉郁冲散了几分。她开起窗往人群里望,只见街心铺着红毯,一队仪仗正缓缓行,最前头是披红挂彩的鼓乐手,后面跟着个身着大红状元袍的青年,骑在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正是新科状元游街。
周围百姓纷纷踮脚观望,有人扔去鲜花,有人高声道贺,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喜气。徐霞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抹耀眼的红,忽然有些恍惚。
此番景象,竟然让徐霞娉迷了眼。
章湫荷看着她入迷的摸样,说道:“这可是建凌的第二位状元郎呢”
过了一会马车忽地一顿,外头小厮拉长声调唱道:“徐府到了”
徐霞娉轻挑纱帘,但见两盏明角灯在朔风中摇晃,将朱漆大门照得通明。那门楣上悬着的"进士及第"金匾,在灯下泛着刺目的光。她忽想起母亲曾说,当年父亲住的茅屋,每逢雨天便要摆满接水的瓦罐。而今这雕梁画栋的宅院,有一部分是靠母亲在青灯古佛前,给他打下的基础。
檐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似在嘲笑这荒唐世道——穷酸秀才金榜题名日,便是结发妻油尽灯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