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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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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方散,夜雪愈急。
章湫荷引着徐霞娉穿过几重回廊到一处早已经布置好的僻静厢房里,嘱咐她早点休息便匆匆离开了。
徐霞娉平日在观中,向来是闻钟即起,日落便歇。今夜这席酒菜用得既晚而且特腻,倒叫她辗转难眠。
窗外雪打檐铃,声声催更,越发搅得人思绪万千,她思来想去还是披衣起身,推开木门。但见庭中积雪已没入脚踝。
想着出去转转,消消食也好
。
还没有转一会,突然廊下传来一声娇叱:“都怨你!”那声音虽刻意压低,却在静夜中格外分明。
徐霞娉眉梢微动,轻手轻脚循声而去,扒起人家墙角来了。
“我父亲好说歹说也是县衙里面退下来的账房先生,若不是你不争气,那个商户女敢这么折辱我吗,往日里她看见我都是要向我行礼的”
仔细一听,这不是二伯母王越乌的声音吗。
“小声一点,如今大哥蟾宫折桂,以后如若恒儿高中还要指望大哥互帮互助呢”
这便是二伯徐珲了
。
“我王越乌什么时候竟然要仰人鼻息过日子了,只期望我恒儿高中,让他母亲我不要受这种苦”
徐霞娉贴着冰冷的粉墙,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不太乐意听这种家长里短。
王越乌:“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章湫荷二十多岁未嫁为什么看上你大哥,还不是举人身份可以帮助她章家免除田税帮她照顾她的傻子弟弟,商人重利,我说一句士农工商怎么了,还用得着她一个商户女来提醒我郑公子看不看得上,郑公子看不上如何,我恒儿难道比他差一些。”
徐珲急道:“轻声!”
王越乌忽地冷笑:“还有你那大哥,什么女学,不过是...”她声音陡然压低,“今上崇道,贵人们也跟着附庸风雅。当年世慈真人批命,说那对母女八字贵重。你那好兄长在吃饭时三言两句的提琰王,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吗”
徐珲急去捂她的嘴:“慎言!”
“分明是要拿亲生女儿当敲门砖!那小丫头才多大?那琰王都和你差不多大了吧...“话到此处突然收住,只剩一声叹息在暖阁里回荡。
暗处,徐霞娉猛地攥紧衣袖,心中一颤,想起师父曾说,自先帝崇道以来,各州府年年都要搜罗八字贵重的童男童女送入京城,更有甚者,为了搏贵人开心,亲自算八字,送儿女,那些被朱轮华毂接走的孩子,十中有九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琰王更重八字,家里娇妻美妾如云,世子都要和自己差不多大了,竟然恬不知耻的写信给师父要纳自己为侧妃。
风雪渐歇,徐霞娉再无心听那夫妻二人言语,匆匆折返厢房。
恍惚间又见母亲临终前紧攥着她手腕的模样,一字一句的念叨着:“我不在,我的儿你要怎么办啊”
反正不能不明不白当了这个从未有养育过自己的父亲的垫脚石。
王越乌的私房话几分真假不知道,但是走之前师父说的对,与其让别人踩着先上爬了,还不如自己踩着别人爬上去。
窗外积雪映着早晨的阳光,将厢房照得透亮。她正对镜梳理睡乱的鬓发,忽闻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姑娘安。”一个婆子立在廊下,福了福身,“夫人请姑娘往前厅说话。”
徐霞娉应了一声,便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随着这个婆子去到了前厅。
只见前厅内,章湫荷正在主位上怡然自得喝着茶,厅中乌压压立着五六个婆子,每人身后都跟着三四个小女孩。那些孩子大的不过总角,小的刚刚学会走路,皆穿着粗布衣裳。
见徐霞娉入门,章湫荷急忙搁下茶盏,她笑吟吟招手:“好姑娘,快来瞧瞧,这些都是新采买的小丫头,你且挑个合眼缘的”
那群孩子闻声齐齐跪下,有个女孩踉跄了一下,被婆子狠狠拧了把胳膊。霞娉看见那孩子胳膊上瞬间泛起的青紫,于心不忍的说道:“别掐她”
章湫荷顺着霞娉目光望去,见那约莫九岁十岁的女童满脸泪痕,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婆子开口道:“如今世道不好,卖儿卖女的多,夫人是个有福气的,这一批不好还有下一批,倒是喜欢夫人发发善心,收了我这些丫头。”
“倒是倔性子。”章湫荷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那孩子,“这样的丫头使唤起来才有趣。"她转头看向霞娉,眼中带着几分试探,"如何?若不喜欢,后头还有批更好的”
徐霞娉咬了咬着唇,说道:“就她了”。
那女孩闻言,竟如惊弓之鸟般扑通跪地,前额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霞娉心头一紧,慌忙上前搀扶:“不必如此!”手刚触到女童单薄的肩头,才觉这小小身躯抖得厉害,像极了暴雨中无处可躲的雏雀。
其他女孩看见此情此景,也连忙可是磕头,一边磕一边说道:“求小姐收了我吧”。
徐霞娉那里见过这种状况,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章湫荷。
章湫荷轻笑一声,说道:“姑娘竟是个心地善良的,正好这府里面缺人,去了京城里还是老家里的用的顺手”
“夫人可放心,这些丫头都是晋州这一片的”一个人牙子开口道。
章湫荷拿着茶盏小抿了一口,说道:“既如此,都留下吧,你们跟着王嬷嬷去领钱吧”。
几个牙婆闻言,顿时喜形于色,连连作揖:“谢夫人赏!谢小姐恩典!”说罢倒退着出了厅门,背影都透着几分轻快。
待众人散去,章湫荷轻抚茶盏道:“好姑娘,既收了丫头,总该赐个名字。”
徐霞娉望向那仍挂着泪痕的女童:“你本名叫什么?”
女孩瑟缩着跪下:“回小姐的话...爹娘都唤奴婢狗儿...”
“这哪是人的名字。”霞娉蹙眉。突然看见门外常青树积雪初融,晶莹水珠顺着叶尖滴落,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有了。”徐霞娉喜笑颜开,“你便叫朝露罢。”
那女孩怔怔抬头,一滴未干的泪正巧从颊边滑落,恰似叶间坠下的露珠。
徐霞娉环视其余女孩,温声道:“你们的名字,我回去还要多想想”
章湫荷看见徐霞娉如此,轻笑的说道:“倒也不用每一个你都这么用心”
徐霞娉点了点头,说道:“夫人说的是,她们的名字还得她们自己做主”
紧接着她俯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女孩:“朝露这个名字,你可愿意?”
那孩子猛地抬头,眼中似有星子亮起:“愿意!奴婢愿意!”
朝露话音未落,忽闻环佩叮咚。抬首望去,但见两抹倩影踏着碎雪而来,正是王越乌携着徐筠照施施然而入。
徐筠照瞧见章湫荷,立时绽出甜笑,提着裙摆快走两步:“婶婶唤我们来,可是有什么好事?”
徐霞娉望着窗外几个正在扫雪的新买小厮,忽然想到了,这些时日,她冷眼旁观,已将家中虚实看透七八分。徐家发迹不过数月光景,先前虽有许多田产尽数挂在父亲名下,实则皆是章家产业,为了免除高额的田税。商贾之道,最忌无利之投,是故从前偌大徐府,不过三五个粗使婆子支应,连小厮都凑不齐整。
直至父亲金榜题名,章家这才将真金白银堆砌进来,那朱漆大门上新挂的"德被桑梓"匾额,倒像是个聚宝盆,催得章家连夜运来满堂紫檀家具,连丫鬟小厮都一应配齐了。
若是真要谈钱,只怕徐府里头虚的不行。
章湫荷见徐筠照笑靥如花,回复道:“这都是新来的丫头,想着你和你母亲挑两个顺手的回去,再加上正巧今儿锦绣坊送了新裁的衣裳来,那件藕色金褙子倒与筠姐儿十分相配,正准备拿给给你呢”。
王越乌闻言,指甲在袖中微微一蜷。她如何听不出这话里话外的炫耀,如今她们连裁衣裳,都要仰仗章家的锦绣坊了。
徐筠照倒是觉得没什么,一口一口好婶婶,谢谢婶婶。
王越乌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眼底却凝着三分寒意:“谢过嫂嫂美意。”
徐筠照倒是欢欢喜喜接过衣裳,却在转身时被母亲暗中掐了把腕子。小姑娘吃痛,险些将新衣落地,幸而被朝露眼疾手快接住衣服。
这一接,倒叫王越乌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章湫荷看见王越乌这一副摸样也不恼,只是淡淡的看着她,徐筠照眼看情况不对,从朝露手上接过衣服说道:“婶婶且忙,侄女先告退了,丫头什么的,安排什么我们用什么,谢谢婶婶”
母女二人转身离去时,王越乌腰背挺得笔直。
章湫荷嗤笑一声,对着背影说道:“弟妹,郑状元已应了帖子,过几日来府里赴宴”眼波在王越乌骤然僵直的背影上一扫,“可要叫珲弟好生准备着,莫要...失了礼数。”
徐霞娉环顾四周,看见新采买的丫头还在厅里面等着看完了刚刚的全程,只觉得汗颜。
待她们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章湫荷才笑盈盈的看着徐霞娉说道:“你也有新衣裳,你是你爹的女儿自然是不同的,我自有好的留给你。”
徐霞娉望着章湫荷笑靥如花的模样,心中忽生疑窦,昨夜王越乌那些诛心之言,她可曾知晓?
平心而论,这位继母待她确是不薄。身上罗衣、腕间玉镯,乃至案头那套文房四宝,无一不是章湫荷精心置办。就连父亲...想到此处,霞娉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是了,她对父亲的怨怼,原不该牵连旁人。
可每见章湫荷鬓边步摇映着日光晃荡,眼前总会浮现母亲临终时那支孤零零的木簪,灰扑扑的,连半点珠花也无。
“姑娘?”章湫荷的声音将她唤回神,“可是累了?”
徐霞娉摇了摇头。
章湫荷轻叹一声,执起霞娉的手:“再过三日便是你母亲的丧仪,晋州有头有脸的都会来吊唁。”她指尖在霞娉掌心轻轻一按,“虽说是重提你一年前的旧痛...但是那时晋州有名有姓的人都会来,姑娘总要撑起这个场面才是。”
这话说得恳切,徐霞娉眼角竟也泛起些许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