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雨》温槿寻

3、雨中少年

　　她抬眸而望，发现某人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那微眯的墨色，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一抹意味不明的意思。

　　慕雨收回相撞的视线，她不喜欢越界的目光，看起来轻浮又花心。

　　在饭店遇到之前，她承认许久没有这般炙热的目光，攻陷她，让她顿时慌不择路，弟弟体贴入微，看起来人畜无害，她也不会有非分之想。

　　如今，他一次次玩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感到不适。

　　最后，她给了一记不耐烦，提着包推门出去。

　　外面也是鱼龙混杂之地，刺鼻的酒精混杂着香水、烟草味，她再没忍住，一进洗手间就吐了……

　　林时攥着拳，心里多少有些不悦，她刚才对那个男人有说有笑，结果居然对他如此不耐烦？！

　　本想着一个人坐在这继续喝闷酒，却又想说什么，起身推门出去。

　　『溪溪，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了。』

　　慕雨坐在不远处的吧台，手里拿着刚打来的温水。
　　刚才差点恶心到把胆汁反出来，今晚水喝太多，胃里一阵难受，从包里翻出胃药就着水喝了进去。

　　再翻看手机，依旧没有回复。不过她也理解，毕竟谷溪溪今天来是为了开心的，本来见到白锦舟吃瘪就很不爽了，算了，她也不计较了。

　　她叹了叹气，浏览完公司的群消息，顺便回复了夏知瑶，她做事还是稳妥，发了张办公室的照片，里面整理得井井有条，也算是让她有一件事感到开心了。

　　刚准备回去，身后不远处站着林时。

　　他倚靠在窗前，这次不一样，他似乎在等人，嘴里突出烟圈，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透过烟雾，直勾勾地穿过人群，盯着她。

　　她从来不是自作多情的人，可那种眼神，似乎只在二人对视时，才会出现。看得人不禁心里一紧。

　　慕雨深吸一口气，他那里，是回“天堂”的必经之路，只好硬着头皮过去了。

　　两人影子交叠，他突然伸手拉着她的手腕，将她落在墙角，昏暗的角落，两人身体紧密贴合，没留一丝缝隙。

　　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炙热，仿佛要将她吞没。慕雨紧张得闭上眼，还在不停挣扎，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沾染了酒吧的迷离之气，手上的力气不减，紧紧禁锢住她。

　　“姐姐嫌我烦？”

　　林时忽然一脸无辜地凑近，微微侧头，气息扑打在她的脸上，扰得心痒痒。眼底失落的神情溢出，像只受伤的小狗，乞求主人怜爱。

　　话音一落，轻浮的笑再次浮现。

　　慕雨被戳中心思，有些心虚，抬头看去是那双深情眼，她不答反问，带着审视看他，“那弟弟，又是怎么察觉的？”

　　林时被她反客为主的表情惊讶，随后神情慵懒，狠狠抵在她的腿心，带着侵略性的温热让她再一阵心慌。

　　他的手慢慢顺着腰际往下滑，慕雨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嘴唇被咬得发白，他的气息却越来越远，没再过界，龇着牙笑，“猜的。”

　　慕雨没有再回他的话，见他退开，本能要逃，却还是被困住，某人抵着墙，侵略性的墨色眼眸看着她受惊的脸，笑意更浓。

　　林时将她逼退到墙角，她的双眼泛着水光，让他有点不忍心，“姐姐的眼睛真漂亮。”

　　慕雨琥珀色的眼眸更加晶莹剔透，像只受惊的野猫，脆弱又不得不伪装凶狠，来保护自己，她抬眸看着林时，眼底尽是愤恨。

　　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特别是笑起来。”

　　他直言不讳，话里却藏着话。

　　慕雨开始疑惑，看着他的表情变得错愕，她的确长的好看，从小到大，是别人一直以来的褒奖。公司里的人再嫉妒，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可是，确实头一次这么近距离被夸，分明他们今天才认识，这种微妙的感觉更加确认了，某人就是轻浮！

　　不过，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什么时候……

　　慕雨这才反应过来，某人从一进来开始，目光就没有离开自己，连那样一个微小的笑容，都能清晰捕捉到。

　　见她不说话，林时轻声一笑，嘴角微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看来姐姐和他聊的很开心？”

　　“难怪烦我。”

　　林时放开手朝包厢的方向走去，直至消失在门口，慕雨才回过神。

　　对林时的举动，越发不理解。

　　“天堂”里依旧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混杂着欢呼声，兴致也越发高昂起来。

　　慕雨收回手，看见了谷溪溪回复的消息，『我这边随时可以结束，你回来了过来找我。』

　　『走吧，我在门口了。』

　　她不打算进去，因为害怕看到某人，也害怕回到那个格格不入的场合里。

　　没过半分钟，门从里面打开，董莱搭着林时的肩出来，他神色淡淡，瞥了一眼慕雨，带着满眼的不满离开。

　　慕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谷溪溪推门出来叫了她几次，才回过神，随后挽着慕雨胳膊，并肩走出酒吧，注意到谷溪溪突然兴致不高，慕雨明白，她嘴上说放下，其实还没有，不然也不会一出来，整个人都蔫了。

　　“怎么了？”慕雨目视前方，随后扭头看她。

　　谷溪溪从失神中回来，偏头朝她笑，“没事啊，有戒断反应。”

　　谷溪溪的笑，还是出卖了自己，比哭还难看，也证实了慕雨的想法完全正解，没再问，嘱咐两句，她就去了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是酒吧特意提供给客人停车的，采用一人一位，谷溪溪平常过来都不开车，停车卡就始终躺在慕雨包里，车解锁后，她屈身坐进驾驶位。

　　车里温热又闷，慕雨打开车窗准备透透气。

　　一阵阴凉的风从通风口灌进车里，她不禁寒颤，却也清醒了不少。抬眼，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

　　董莱和林时，还有几个随行的女生，穿着厚重的貂皮大衣，下面是短款牛仔裤，高跟鞋衬得腿部线条十分优越。

　　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林时身上，跟刚才比，他似乎又是另一副面孔，墨色的眼眸透着冷漠。这样子看，身材比例极好，是标准的九头身，短夹克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比例，让人无法忽视。

　　忽然，一辆价值不菲的名车闯入视线，停在几人面前，女生朝两人挥了挥手，就上车离开。最后只剩下林时和董莱在那。

　　慕雨浅浅瞥了一眼，收回视线，开车从二人身边路过。

　　车尾气吹得灰尘到处都是，从二人一旁掠过，董莱被弄得眼睛都睁不开，心里开始冒火，不耐烦的抬头，正巧从后视镜看到慕雨的侧脸，嘴角溢出笑容。

　　不正经起来，“哇塞，三少，你看到没！那小姐姐长得也太正了吧！”

　　“嗯。”闻言，林时倒也不意外，循声抬头看去，看见是慕雨，脸上才多了几分柔和，“的确好看。”

　　董莱诧异扭头看他，这活阎王刚才是在夸人？还是个女人？要知道，除了他姐，他就从未正眼瞧过哪个女人，连名媛千金在他眼里都只是个“人”罢了，真是奇观！

　　他凝视着远处，收回视线后，低头嘴角擒着笑。

　　车子拐弯消失在二人视线中。

　　董莱一脸不解，看着某人那个笑，顿时觉得心里发怵，“不是，哥们？这有啥好笑的？”

　　“你把她俩送走了，我俩呢？”

　　林时被他打断，有些不爽，瞬间变脸，一本正经的质问他。

　　“走路呗，我又没车。你也不开车……”

　　“……”

　　林时是云菏城最大贸易公司的三少爷，出门人们都尊称三少，为了符合大学生这个身份，他从不开车，谁能想还没毕业，他名下已经有十几辆限量款的名车，都是他父亲送的，最后只能呆在地下室里落灰。

　　董莱一脸无辜，也不解，好好的少爷不当，非要体验“人间疾苦”？这难道就是有钱人的恶趣味？不懂？

　　要是他，恨不得一天一辆开出去炸街。

　　林时瞥他一眼，举拳作势要挥过去，却在半空停住，脸上一抹坏笑，“忘了，某人唯一一台车子被自己老子收走了。”

　　他特意在“唯一一台”那几个字上加重语调，不出意外，达到了挖苦某人的效果。

　　“滚啊！要不是为了诗雯，我才……”

　　“……”

　　董莱持续破防中，林时没再搭理，攒着笑意走在前面……

　　那天过后，慕雨有半个月没再遇见林时，项目暂时不需要进行，因为剧情还在修改。

　　生活步入正轨。

　　可是他那天的话，还在慕雨心里打着巨大的问号，那天也没有加联系方式，如果换作平常，她会刨根问底。

　　这时，谷溪溪突然发来消息。

　　『小雨宝宝，诗雯今天回国，我跟他经纪人串通好了，我去机场接她，给她个惊喜！』

　　慕雨打开三人的“三剑客”群，从二百多条消息里找出了周诗雯回国的日期，的确，是今天，这才回复她，『好，明天发工资，今晚老地方，我请客。』

　　『好嘞～』

　　简短的对话结束，夏知瑶又拿着文件敲门进来，“总监，文件需要您签字。”

　　“好。”

　　慕雨接过，一如既往的悉数看过才签字。

　　“旁边的办公室小了点，王阿姨昨天已经收拾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搬进去。”

　　慕雨看着夏知瑶笑，那种笑是有实感的，温柔又温暖，让她顿时感动，有些哽咽，“谢，谢谢总监。”

　　慕雨无奈地笑笑，酒窝陷进，呈现好看的弧度，提着包在她身边停下，拍了拍肩膀，最后径直推门出去了。

　　车里，慕雨在手机上预订了饭店的座位，看了眼腕表，正好五点。

　　『接到了吗？』她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很快，谷溪溪先回了个表情包，一个卡通人物敬礼的图片，『报告小雨宝宝，已顺利完成任务。』

　　周诗雯附和，『保证准时到！』

　　慕雨不禁浅笑，随后，开着车一骑绝尘。

　　今天，云菏市天气不错，太阳微微露出脑袋，时不时有一阵暖意，前几天比简直断崖式温差，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侧脸，投射出优质的下颚线和较好的轮廓。

　　刚才江帆助理打电话过来让她去公司拿新的策划案，正好，她准备去墨尚集团送份文件，老地方离那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三人约好六点开餐，时间也够。

　　近半小时才到，公司已经陆续有人朝外走，慕雨与他们是反方向。

　　电梯门口，，一个显示维修中，另一个则在二十楼，正准备下来，她只好站在那等。

　　一抹白色身影小跑进了写字楼，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里很显眼，头上的发丝随着风凌乱。

　　林时刷卡进了闸门，随后胡乱塞进背包夹层，朝电梯走去，不经意间抬头，他顿住脚步，愣了几秒。

　　手伸进乱糟糟的短发里，随意捋捋，继续走过去。

　　电梯口只站着慕雨，他偏头看一眼，挑眉笑着低头。

　　慕雨没注意某人晦暗不明的眼神，只是目视前方，似乎在发呆。不一会儿，电梯下来，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小雨宝宝？”

　　慕雨听见这个爱称，瞬间羞耻感上来，抬眼一看，居然是周诗雯！

　　“诗雯？”旁边的男生抢先开口道。

　　慕雨和周诗雯同时转头看去，男生的目光瞬间落到慕雨身上，两人对视的瞬间，慕雨看到了他初见时那抹温润体贴，霎时闪过一抹别样的光，如同深渊凝视她。

　　她敛敛眸子，低头不语。

　　“林时？你怎么在这？”

　　“跟江帆哥对接一下工作。你呢？”

　　或许是慕雨特有的透明人体质，看这两人热聊，不仅是认识而是很熟，她清冷的眼底落下一阵失落。

　　她慢慢走到周诗雯身旁，拍了拍肩膀，压低声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好，晚点见。”

　　见她识趣离开，周诗雯也没多想，回头瞥见林时的目光静静注视着关闭的电梯……

　　周诗雯大学学习表演，大三被知名导演签下，如今也算是有名气的小花，当红已经是过去式。

　　不用猜，慕雨也猜到了她来这的原因。上次签合同时，江帆无意提到了这款游戏的代言人，是三线明星，目前酬劳还在谈，对她还有所保留。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

　　更加意外的是，她和林时认识。

　　思及此，电梯已经到了。

　　门刚开，就看见江帆秘书薇绮等在门口，跟慕雨对接了一下，还没到江帆办公室，慕雨就说明来意，交给她合同，拿着策划书就转身离开。

　　除了有约，她其实有些担心在江帆办公室遇到某人，不如索性不要进去，避免见到他会尴尬。

　　到了一楼，电梯门口只剩林时。

　　慕雨看到他的衣角，她有个习惯，每次遇见不想见的人，她会想着不去看，或许就能忽视掉某人。

　　于是二人错身而过时，她的眼睛一直没落在某人身上过。

　　林时从电梯门开后，就一直在观察，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样子，太过明显，就差没把“讨厌你”写在脸上。

　　那天的不满，忽而涌上心头。

　　林时不爽，嘴角一抽，仅跨半步，就把她拦住，他的双眼犹如利刃，向她投出愤怒的目光，嘈杂着醋意，让人不寒而栗。

　　慕雨的心跳剧烈跳动，过往的行人只要稍微回头，就能看见两人暧昧的样子，这里又是必经之处……

　　她下意识要逃，却被某人拉回，距离比刚才更近，那夜在“天堂”外的场景浮现出来，慕雨头晕目眩，神志都快不清了。

　　“姐姐，是在躲我？”他的下颚在她头顶，顺势低头看她，几乎面对面地贴着，到他有分寸，坏笑着看她。

　　“嗯。”

　　她从来不够坦率，却又一次如此肯定，将他的心刺痛。

　　他冷笑两声，缓缓开口，“理由？”

　　慕雨低着头，没有看到某人眼底闪过一阵心慌。

　　她从小胆子就小，对这世界充满恐惧，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导致她安全感尽失，以至于看到陌生人，她就会很紧张，甚至会害怕到发抖。

　　这么多年她渐渐克服了，结果遇见林时后，又开始了。

　　眼前这个人不至于陌生，可慕雨还是有这种感觉，过于暧昧的距离，让她慌不择路，却又极力保持镇定。

　　半响，才缓缓开口，“因为讨厌。”

　　说完，某人愣住，她顺势推开他，从人群中消失，没回头。

　　林时有些错愕，作为家里老幺，他向来行事随意，他是天之骄子，从没有人如此无视他，甚至是讨厌。

　　他嘴角骤然浮现一抹笑意，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