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雨》温槿寻

4、雨中少年

　　日落西斜，疏散的阳光从车窗照射进来，车内放着不知名的轻音乐，有些闷，慕雨不喜欢开空调，于是将另一侧窗户打开。

　　车载香薰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花果香，甘醇清新。她的心跳声也终于得以平息。

　　到停车场的时候，已经六点二十，若不是跟某人纠缠了一会儿，碰上堵车，时间完全够。

　　老地方生意一如既往地火爆，加上饭点，人更加多，她有些庆幸自己提前订了位置。

　　位置上，谷溪溪和周诗雯到了，菜也刚点好，正好看见门口走进来的慕雨，三人相互招手打招呼。

　　“怎么这么晚？”慕雨刚坐下，谷溪溪就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

　　“是堵车了吧？”周诗雯替慕雨回答，随后给了谷溪溪一记看白痴的眼神，净说些废话！

　　两人不给慕雨说话的机会，慕雨倒是也不气，默默给两人倒水。

　　只是，她脸上的神情很快被两人捕捉。

　　她望着窗外落山的太阳，云朵被夕阳染红，不论是从前还是如今，她都会被着奇妙又美好的景色吸引。

　　她默默低头叹了声气，目光投向远方。

　　两人对视，刚才在门口她俩就察觉到了，虽说慕雨平常大多时间是不笑的，但是两人能分辨出不笑时候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不过，她们也不好问，越是这种时候，慕雨越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才能疏解情绪。

　　菜也上齐了，两人识趣低下头默默开动。

　　谷溪溪突然注意身边周诗雯一身扎眼的黑，漫不经心问道，“下飞机哪套氛围感套装呢？”

　　周市镇筷子一顿，“我好歹也是三线明星好吧，太亮眼容易被人认出来……”

　　随即夹着毛肚下锅，没底气的声音越来越小。

　　“编，接着编。”

　　谷溪溪一针见血，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她，知道是某人不喜欢穿，具体原因她倒是一次也没正面回答过。

　　周诗雯低头，心虚的笑了笑。

　　慕雨回头看着二人，斗嘴的样子依旧像从前一样，时间似乎没有在她们之间留下痕迹。

　　她们的位置定在窗边，其实是为了观赏海景，慕雨抬头看着海平面渐落的夕阳，脸上笑意温柔……

　　林时跟慕雨说完话就没打算上去了，没心情。发了通信息给江帆就径直走出了写字楼，刚才慕雨的样子还在他的脑海里。

　　她分明能在某人面前有说有笑，却看见他的存在就露出厌恶的表情，理由也是如此搪塞！

　　实在气不过时，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石子滚落到一双皮鞋面前，林时抬头发现是父亲的秘书沈达福，“三少爷。”

　　“福叔，在外面别这么叫我。”林时倒是不意外，却难得露出不快的神色，眸子一沉，再难找出阳光男大的影子。

　　福叔，是父亲儿时挚友，在父亲身边工作也有三十来年，是看着他们三姐弟长大的，林时对他十分尊敬，不然这下恐怕要发火。

　　他不喜欢亲近的人叫他三少，就是因为不愿承认他只是父亲的儿子，除此外他只是林时，也只会是林时。

　　“好，阿时。”福叔无奈中带了几分宠溺地笑了，接着说，“老爷叫我带你回去。”

　　“回去？怎么了？”

　　“大小姐病情加重了，正找你呢。”

　　“姐？”

　　闻言，他瞬间皱眉，二话没说上了路边的名车，沈达福上车后，瞥了一眼心慌的某人，踩上油门直奔林宅。

　　毕竟除了大小姐外，一向稳重的林时不会这样紧张。

　　不到半小时，车停在了云菏市别墅区最气派的一栋别墅前。

　　林时跟沈达福打了声招呼，急匆匆的下了车，眼神里充满担忧和不安，迈着长腿往林瑾院子的方向跑去。

　　周围的保姆佣人看他脸色越来越差，打完招呼赶紧做自己的事，毕竟林家三少就是只阴晴不定的笑面虎。

　　高兴时温柔似水，不高兴时，光是存在，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总之他发起脾气来，除了大小姐和二少爷，没人能管的住。

　　林瑾住在东面，她身体不好，喜欢晒太阳，她说离太阳近，也就没那么害怕死亡了。

　　林时和二哥林澈听见这话心里都难过，为此两人还出去喝了一顿，烂醉之后被福叔从路边带回来。

　　姐姐对林时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五岁那年，林时在幼儿园被心怀不轨的人带走，林瑾那年二十一，找到绑匪，被他们残害，好不容易才保住弟弟，林洲带人找到俩人时，林瑾已进入休克。

　　全身没一处是好的，溃烂、伤疤，根本看不出是往日的尊贵千金。她的病也是当时患上的。

　　自林时看见姐姐躺在医院那一刻起，就默默发誓，这辈子要保护她，不让她再受到伤害！

　　来到林瑾房间门口，林时敛眸听下，整理好情绪和仪容，才缓缓推门进去。

　　门的声音很小，又或许因为林瑾在放空自己，并没有注意到林时已经来到身旁。

　　她躺在藤椅上，穿着白色睡裙，身上密密麻麻的混着绷带，仰头感受着绵绵细雨，嗅着泥土的清新，一切都仿若新生。

　　突然，一抹木质调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嘴角才溢出浅浅笑容。

　　“阿时，你回来了？”

　　“嗯，姐姐。”

　　“听福叔说了？”林瑾明白他的来意，开门见山。

　　平常，林时只会在周末偶尔回家吃个晚饭，因为只有那个时候，父亲不在，那个女人和林安娜也不在，他们姐弟三人会更加自在。

　　今天才周二。

　　林时没说话，担心林瑾多想，眸子一沉，将她抱起轻放在轮椅上，给她盖上毯子，进了房间，“下雨了，进屋吧。”

　　刚才来时太焦急，没注意到竟然又下起了雨。

　　安顿好姐姐，他转身把阳台门关上，随即屋子里的灯也亮了起来，这是他特意为林瑾设计的电路，因为她喜欢阳光，这样灯光可以短暂代替，让她感受到温暖。

　　林时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坐在地上，林瑾笑着看他，两人沉默了许久，随后聊了聊他最近在学校发生的事……

　　慕雨三人吃完饭准备去附近新来的商场逛逛。

　　去二楼的手扶梯上，抬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衬衣，颀长的腿把水洗牛仔裤撑得笔直，一头顺溜的短发，看起来像只毛绒大型犬。

　　他换了衣服，慕雨还是一眼认出这人是林时。

　　她心里还是纳闷，甚至又开始慌。

　　周诗雯似乎也注意到了，错身上前拍了拍林时的背。

　　他敛眸转身，第一眼还是从人群中穿过，落在慕雨身上。

　　二楼，四人面对面站在一起。

　　慕雨撇开头回避他的目光，却被谷溪溪拉得更近，以为她是社恐，没成想二人不仅认识，关系还有点微妙。

　　看到林时眼睛直发光，“哇塞！周大明星居然认识这么年轻的小鲜肉？！”

　　“我的竹马弟弟，比我小三岁。林时。”被调侃周诗雯也不生气，笑着咬牙拍了拍谷溪溪的肩，毕竟作为姐姐还是得有点形象的。

　　她站在林时身侧，乍一看，两人还挺登对。

　　谷溪溪藏匿不住内心龌龊的想法，推了推慕雨，小声嘀咕，“他俩还挺配！”

　　闻言，慕雨回过神，抬眼打量二人，的确登对，俊男美女，周诗雯个子170+，又是青梅竹马。

　　正当她准备再次打量某人时，他就像蛰伏猎物的雄狮，墨色的眼眸一沉，寻不到一点阳光的踪迹，回望她。

　　她胡乱嗯了一声，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周诗雯看着某人目光停落之处，察觉出了异样，不过很快又抛去这个想法，今天在写字楼遇到的时候，两人也是如此，看起来不熟的样子。

　　兴许是自己想多了。

　　跟林时继续寒暄几句，知道他过来是找林澈的，今天商场开业，林州派林澈过来代表公司做调研。

　　“要不一起逛逛？林澈哥估计还在忙吧。”林澈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一工作起来不会罢休，周诗雯觉得都是朋友，认识认识，以后还可以一块儿约着出去玩，何尝不可？

　　扫视了几人，等候答复。

　　谷溪溪的心思一点也藏不住，看到帅哥眼睛都直了，像店里的招财猫，点头频率快到残影。

　　慕雨不一样，年少时期遇到太多烂桃花，导致对男生从恐惧变成厌恶。

　　不过对林时怎么说呢，感觉时好时坏，他温柔的时候是体贴阳光的，然而时而虎视眈眈的目光，又让人觉得像个花心大萝卜，不专一。

　　兴许是自己又自作多情，可林时的眼神，的确展露了他的心思，他对她有意思。

　　见几人不说话，也算是默认了。

　　于是开始逛街。

　　谷溪溪拉着慕雨，身后跟着周诗雯和林时，他又在最后，双手插兜，看起来慵懒洒脱。

　　二楼是服饰，谷溪溪瞅着一家装修不错的店，挽着慕雨进去了，其他两人紧随其后。

　　谷溪溪前两年打算自己创业，开服装店，但是她爹给她送进了自己熟人的时尚工作室，她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转为啃老。

　　父亲老来得子，如今年事已高，她也不想父亲担心，于是也就没再提。

　　慕雨偏头看她，她对此还是有执念，开口，“还想着创业？”

　　闻言，谷溪溪看了她一眼，强装镇定，“没啊，就单纯觉得这店衣服还不错。诶！这衣服适合你诶，小雨宝宝！”

　　她转移话题地从旁边拎出一件吊带碎花裙，整体设计挺不错的，花纹也不俗，慕雨想起十八岁那年生日，她头一次一个人过生日，无措到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天谷溪溪和周诗雯都不在，一个生病住院，一个去试镜，于是她自己吃完饭就在商场闲逛，转着转着就看到一条类似的裙子，那是她第一次有想买裙子的冲动，也是第一次遗憾，没有买到心爱的东西。

　　自此，她也遇上了一群烂桃花，让她对男生的感觉越发别扭。对裙子也“恨屋及乌”。

　　念及此，她想起身后此刻站着一个，拒绝地推开，“不适合。”

　　“试试？”

　　沉默许久的林时开口。

　　慕雨回头，眼底陷入一阵惶惑和心慌，头顶装饰灯撒下一抹光，带着笑意浮现在林时脸上，她的心脏越跳越快，默默挪开眼。

　　周诗雯谷溪溪同款震惊，二人齐刷刷的看着他俩，然后对视，疑惑间又肯定了心中的答案。

　　不过三人目光最后还是落回她身上，慕雨倍感压力，难辞其咎，只好接过衣服进了试衣间。

　　出来时，门口只有林时。

　　“她们人呢？”

　　慕雨抬眼看他，破天荒地主动跟他说话。

　　林时起身，修长的腿得以舒展，朝她走来，凑近仔细打量，发现这件衣服称得她皮肤越发雪白，锁骨形状也好看，中心依旧是那条镶着锆石的项链。

　　“好看。”

　　林时没有回答她的话，眼睛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话语，是发自内心的。

　　确实好看，他没有夸她，而是陈述事实。

　　“谢谢。”慕雨有些腼腆的笑了笑，面颊微微泛红，面对夸奖，他是第一个如此不吝啬的人。

　　俩人对话结束，气氛又开始凝固。

　　慕雨转身回试衣间，把衣服换了下来，出来时，还是只有林时，发消息到群里，『你们俩去哪了？』

　　『有点事，小雨宝宝。』

　　『嗯嗯，公司突然叫我回去过一遍流程。』

　　虽是秒回，解释中却带着敷衍，慕雨明显感觉出来，俩人有事瞒她，却也没再多说。

　　发完，抬眼时仔细看，才发现某人接着电话，侧身对着她。

　　本来很平淡的一张脸，却突然一沉，只能看到他棱角有致的侧脸，语气中燃着一团枯火，“说了，有那女人在我就不回家吃饭。”

　　他难得露出这样阴郁的表情，眉目间满是戾气，与慕雨记忆的样子，完全不同。

　　跟姐姐聊完，推着她来到主厅，看见厨房正在准备晚餐，他撒了谎说找哥哥有事就出来了。

　　他实在没有办法跟那女人待在一个空间，还有她那个娇纵的女儿，没礼貌就算了，还自以为是，更别提一起吃饭了。

　　说完那句话，没过半分钟就挂断了电话。转身正好碰上她注视的目光，清冷的眼底竟透过深深地关切与担忧。

　　林时错愕地看了她几秒，想要一探究竟。她却很快察觉，即刻低头。静候某人轻声靠近。

　　在一旁看这两人呆了许久，也不买东西，也不试衣服，店员甜着脸过来，“二位是需要帮助吗？”

　　随即目光落在慕雨手臂上那件衣服，慕雨一顿，明白她的意思，歉意笑着，准备把衣服放回去。

　　才迈出半步，被林时拦住，衣服从手上被拿走，“我们买，麻烦您帮我结个账。”

　　慕雨错愕地看着他，他笑容十分灿烂，对面的店员都被他整害羞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慕雨身上，低头看她，让人心慌意乱。

　　“不用，不适合我……”

　　“适合。”

　　林时握住她拦过来的手，径直走到收银台，眼睛都没眨一下，爽快把账结了，“您已到账两万八千……”

　　听到这个数字，她的心一紧，赶紧走过去，拉住他拿着黑卡的手，压低声音，“这也太贵了，我……”

　　“我送姐姐，不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