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遁的妻子》柳八斤

5、第五章

　　一个小时后，那M老大派来的六个壮汉来到了尹向海别墅的大门口，从他们穿的整齐划一的黑西装也能隐约看出里面健壮的肌肉，头发都服服帖帖，梳得一丝不苟。看到他们时，我不自禁往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自己，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老头衫，头发乱成鸡窝的死鱼眼麻杆男。我马上收回目光，心里长叹口气。

　　这期间，尹向海一直显得情绪很暴躁，连刘迎也不敢多劝几句，阿姨更是被早早地赶了回去。他看到这些壮汉时眼前一亮，对我说：“我们现在就找那混蛋算账去！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转过来看着我。我又咽了口口水：“但我并没有证据，只是怀疑而已……”

　　“不用啰嗦，到底是谁？”尹向海已经不耐烦。

　　“嗯，那个……”我手指向前方，“其实，我怀疑的是45号楼的住户，因为……”

　　“走！”尹向海没等我说完便大手一挥，他走在最前面，六个壮汉紧紧地跟着，刘迎和卢逸走在最后面。我小跑着跟上去，到了45号楼门洞口，尹向海下令：“给我把门撞开！”

　　我：“……”

　　卢逸：“……”

　　刘迎：“尹总，是不是先敲个门看看？”还是刘迎冷静。

　　尹向海说：“不用了，他开不开我都是要进去的！”六个壮汉倒是言听计从，已经跑上了前去，不过他们并没有直接撞门，而是其中一个人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斧子，在门闩和门锁上“哐哐”砸了几下。我还没看清他们的路数，门就已经开了。

　　除了我和卢逸之外，所有人已经鱼贯而入，好像毫无思想负担。

　　我和卢逸两人面面相觑。

　　“这也能行？”

　　“我不知道啊！”

　　“你不是老板手下吗？”

　　“靠！我毕竟还嫩了点，这阵仗我没见过啊！”

　　“嘿！你们两个，快点进来啊！”刘迎在前面喊。

　　卢逸压着嗓子说：“这可是私闯民宅啊！”

　　刘迎笑说：“一切有老板兜底，你怕什么，何况现在这里也没人。”

　　环顾四周，果然只有自己人而已。

　　我犹疑了下还是走进了房子，一样的格局，午后热烘烘的阳光洒进来，身上早已经半湿。

　　我向楼上指了指：“我们去卧室。”

　　二楼卧室的门锁着，不过这又怎么难得倒M老大的手下。两个壮汉三下五除二便开了锁，等进到房间，所有曾见过尹向海卧室的人全部傻眼了。

　　我的心“砰砰”狂跳，说实话所有的假设都只是假设，一旦我猜错了，那可真成了私闯民宅了。直到看到这卧室的布局我才定下心来：我的假设没有错！

　　尹向海整个人呆若木鸡，过了好久，他怔怔回过头来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卢逸反复叫了好几次：“我靠！我靠！我靠！”

　　刘迎寒着脸一言不发，转向我说：“看来这户人家果然有鬼。”

　　这卧室不大不小，大概三十平的样子，装修大气，陈设简介，一张仿古大床正中摆放。看起来，无论是房间大小、格局、墙漆壁纸、地板吊顶、家具摆设、甚至床褥被套、家电品牌型号、还有中间竹帐隔断，都是完完全全与尹向海的卧室如出一辙！也就是说，这间房间根本就是复制了一间尹向海的卧室！

　　我定了定心，走进房间：“我的猜想没错。”我对尹向海说，“尹总你和我说在家休息那几天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我听着就不太对，如果有人趁机把您送到这里来，您应该是发现不了和自己家里有异的吧？”

　　尹向海走近了看，越看越奇，甚至这卧室也如他家里一样弄了个不伦不类可以直通进去的书房，如果人待在卧室看过去，竹帐相隔，影影绰绰露出大排的柚木落地书架，和他家的书房同样没有任何区别。

　　刘迎对我说：“小于，你既然早作猜想，现在就把真相都说出来吧。”

　　我说道：“其实最一开始让我产生怀疑的是尹总的一句话：‘25日那天，大概我躺了太久，人反而昏昏沉沉，早上九点太阳晒到脸上才醒过来。’这是尹总的原话。”

　　尹向海点头：“没错，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我挠挠头皮：“这句话就是最大的问题。我后来还特意问了您是不是确定是九点，您说是的。”

　　卢逸忍不住催道：“别卖关子了，快说，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嘿嘿一笑：“你相信光吗？——”看到众人瞪着眼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这才又慢悠悠说了下去：“其实7月25日当周的天气都是晴朗无云的，照理躺在卧室床上，按照光线照射的方向，这栋楼东面无遮挡，七点不到就该大太阳晒屁股上了，怎么可能九点太阳才晒到脸上来。”我顿了顿，“这小区栋距不宽，而且房子周围都种着高树，会根据时间不同投下阴影，遮住太阳。如果说同样的位置，九点太阳要正好晒到脸上的话，那么看地理位置和预估周围投下的阴影，我在剩余五十五户人家里筛选了三十二户人家。”

　　卢逸又忍不住插嘴：“这么多，你怎么确定是这户人家的？”

　　我伸出两指：“确定的依据主要有两个。第一，是窗帘。”尹向海的卧室里，窗帘是象牙白的遮阳布再加一层白纱，住家的大多喜欢温馨明快的色彩，选这种窗帘色的不多，如果要伪装成同一个卧室，那窗帘肯定也是一色的，这个从外面可以直接看得到。

　　“就窗帘一项已经筛掉大多住户，剩下的没几家。然后，就要归功于前辈给到我的资料了。”

　　刘迎说：“我给你的只有住户简单的身份信息而已。”

　　“够了。”我对尹向海说道，“尹总之前把夫人手机给我的时候密码也一并告知了，是909101。”

　　尹向海说：“这有什么不对的？”

　　“夫人的身份证我看过，她是9月9日出生的，那您呢？”

　　尹向海满腹狐疑，但还是回答：“我是7月2日。”

　　我说：“这45号楼的江姓户主是1月1日出生的。”

　　卢逸叫了起来：“靠！你的意思是……”

　　“其实这也只不过是我猜测的，但是如果好几个小小的巧合叠加在一起，那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不是巧合了。这45号楼既可以做到早上九点卧室里直晒人脸上，又有与尹总卧室同色的窗纱窗帘，当然，现在到了这里面我才100%断定，就是这个人，没错了。就是他和夫人串通出走的局的。”

　　45号楼的男人姓江名星，长得不赖，这更不由让我遐想连篇了。

　　尹向海额头青筋已经暴起，他压着性子问：“这个人拐了我老婆，还调换了我的钻石？！”

　　刘迎比较细心，他问道：“他为什么要和夫人布这样的局？或者换句话问，为什么他布这个局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尹总的钻石被调包？”

　　我问：“尹总应该不认识这里的住户吧？”

　　尹向海说：“我当然不认识，根本从来没见过！”

　　“但您夫人可能已经见了许多次了。”我试探着说了下去，“否则您的卧室布局，他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还跟着做了个一模一样的？”

　　尹向海抿唇不语，看神情已经到了爆炸的临界点。在他爆发之前，我赶忙抢先说了下去：“我本来以为这个谜题的答案是故意让您搞错时间，造成印象上的误差，但您说的也是，能让你确认时间的物品太多了，如果真的这么做也太激进太冒险了，最后事情败露的可能也非常之高。于是，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周围几人都凝神在听我说话。我继续说道：“尹总您说您书房24小时连监控，有人按动密码就会发警报，可是您却没听到过警报声？”

　　尹向海说：“是的，我肯定没听到过。警报声是尖厉的声响，如果我不解锁就会一直响下去，所以我确定一定没听到过。”

　　“那么麻烦您看下手机里，书房的监控是不是有问题吧？”

　　当下说做就做，我打开电脑，将书房监控连上，调到一周之前，按多倍数播放。

　　放了大概有十分钟尹向海就不耐烦了：“根本看不出什么问题啊。”

　　卢逸也在旁边说：“于适，你饶了我吧，我他妈都看了多少遍了。”还想说啥，大概想到老板在旁边自己飙了脏话，吐了吐舌头不发声了。

　　我紧盯着屏幕，看准时间点按下回车，然后两爪如飞，在键盘上猛一顿操作。
　　“成了！”

　　电脑上呈现出左右两幅画面，都是尹向海的书房，粗略看没有不同。

　　卢逸探过脑袋：“兄弟，这是啥？让我们和你玩一起来找茬吗？”

　　刘迎紧锁眉头：“看不出什么不同。”

　　我笑了笑：“这么看是看不出，但如果这么看。”我将两张照片合成一张，映出了不同的图层，“就看得出不是一张照片了。”虽然九分九相似，但把照片合在一起，却能清楚发现两者的不同之处。

　　“这些都是我截自尹总书房的视频。”

　　刘迎说：“那么两张照片应该不差分毫才对。”

　　“是的，所以我推断，”我朝这边的书房指了指，“后面那张应该是在这里拍的。”

　　尹向海粗枝大叶，他还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们搞这些是想干什么？”

　　我无语：“尹总，自然是觊觎你的money呀。以下是我的推理，没有直接证据，姑且听一下吧。”

　　大家重新专注地听我说话，我于是继续道：“这事情一开始就透着股不寻常。比如尹总你说你20日开始就在家休息，但是一个星期都累得晕晕乎乎，当中有几天都瘫在床上没出门。”

　　尹向海点头：“确实如此。”

　　“我注意听您说过，您头晕在卧室休息的那天，夫人一直在身边照顾您。那么，我们可以看做是关心，但其实也可以当做是一种监督——好让她有时间安排去盗取您的珠宝。”

　　尹向海问：“她哪里有时间盗取？我的手机警报没响过，就算我睡得再实，那种刺耳的声音我能听不见？”

　　“您当然听不见。因为您已经在昏迷时被转移到这里来了。”

　　这话一出，卢逸和尹向海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刘迎像是已经想到这茬，兀自点了点头。

　　“您转移到这里来，还以为仍在自己家中，您夫人一直陪着您没出过门，也是怕您万一走出这房间一切就被拆穿了。”

　　尹向海突然道：“那么那个外卖……”

　　我不乏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点外卖的应该另有其人，送达的地址也是45号楼。她大概没想到有人会纠结于她手机里有没有点过外卖这档子事，以为点个外卖反而加重了您是在自己家中的真实感呢。”

　　尹向海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接下来，他们还要克服三重困难：一、您的手机会发出警报声。二、如果盗取珠宝，监控录像会全程拍摄到。三、保险柜的密码。”

　　尹向海憋红着脸问道：“你倒是说说看这三点要怎么解决？”

　　“也好办。”我说道，“第一，您的手机会发出警报，那就让您的手机远离您就好了。设想如果一个人整天昏昏沉沉，或者睡到半夜把手机拿到另一栋楼去，那么这个人决计是不会发现的吧。”

　　见几人都沉着脸，我继续道：“第二，监控录像全程会拍摄到，这没错，但是如果把这里书房的假景嫁接到监控上去，一定没有人会发现有异常了。”

　　刘迎问：“那小于你是如何发现的，就从你截图的两张视频照片来看，差异也太小了。”

　　“肉眼几乎察觉不了。”我补充。

　　“对。”

　　我抓抓头发，见大家都是一脸的求知欲，说道：“我是首先有了这个假设，再倒推回去找出一共有哪几种可能。我在看录像的时候发现画面有短促的黑屏，虽然时间大概就一秒不到，但这里居民区信号稳定，也没道理突然断电，没道理会出现这样的黑屏，所以我就推测是用这边的画面嫁接到监控上去。珠宝有问题，尹总您迟早要意识到这点，如果到时去翻监控，却发现根本没人来盗过，那么您的重心可能就放在在珠宝拿回来之前就被调包而不是怀疑被人换了。”

　　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卢逸在旁催我：“说下去，继续说下去。”

　　“因为您的卧室和书房离太近，偷盗者担心直接盗宝贝被发现，所以伪装了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卧室和书房。您可能被喂了药，没精神，躺床上不动，但又看得到周遭的一切，所以更不会怀疑有他。”

　　刘迎说：“能做到这点，并用假的画面做监控嫁接的只有尹总最亲近的人。”

　　“是的。答案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我看着尹向海，觉得他头顶一片绿光。

　　刘迎又问：“那么密码呢？你觉得是盗宝者早就知道了密码吗？”

　　“不一定。”

　　“不可能！”

　　我和尹向海同时说道。当然，说不可能的是他。

　　尹向海抢白：“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这保险柜的密码谁都没告诉过，每隔两个星期都会改一次，而且我从来关了门遮住键盘输密码，密码只记在我的脑子里。”他对着自己太阳穴指了指，“怎么可能这种情况下还有人知道？”

　　“咳。”我佯咳一声，“再严密的防守也能找出破绽嘛！就算真的不知道密码，不也能打开保险柜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包括尹向海在内，所有人听到我这么说都愣住了。

　　“尹总，您的密码不也只有四位数吗？四位数的密码，一共也就一万种排列组合方式。我们假设偷钻石者听到过您开保险柜的声音，那么即使看不到您的密码，也能确认密码位数只有四位，在您被转移期间，如果每次用一秒钟试一种密码，一万秒就可以全部试完，也就是10000/3600=2.78小时全部搞定，再怎么样，您躺了一夜，时间也是足够的。另外，就算那时您的手机警报叫个不停，只要保证您接触不到手机就行。接下来，哪天您发现不对头要调取监控，也只会发现一如往常，因为监控已经被拆装到这45号楼的书房来了，里面有人捣鬼自然也拍不到任何异常，那便也就不会产生怀疑了。”

　　我的推断到这里基本结束。一口气说完之后，我呼了一口气，静静看着大家，缓缓说道：“几乎完美的犯罪。”

　　尹向海首先反应过来，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握着拳头怒吼了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怎么可能！”

　　还没待刘迎和卢逸上前劝说，一个清冽的女声在门外响起：“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们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正毫不顾忌地轻蔑地望着尹向海。

　　我找出手提包里的照片：没错！是尹向海的老婆燕如梅！

　　刚才大家直冲二楼，根本没注意到原来这家里居然还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