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遁的妻子》柳八斤

6、第六章

　　时隔一周，尹向海乍见到燕如梅，好像被打了闷棍一般说不出话。燕如梅从从容容地走上前来，瞥了我一眼，这才道：“想不到居然还真被你们找到了这里。”

　　尹向海总算回过神来，一把跨过几步想拉住燕如梅的手。燕如梅一个转身躲在我身后，挑衅似地看着我：“小哥，既然你连这些都猜到了，何不再猜猜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被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得发怵，疙疙瘩瘩说道：“布这么个复杂的局，不是为钱，就是为情，或者两者皆是。”

　　听我这么一说，尹向海涨红了脸，紧握了拳头又想冲向燕如梅。见他怒气冲冲，刘迎眼疾手快拽住了他，对周遭使了个眼色，六个壮汉挡在他面前。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谁的人？快！给我把她抓了！”尹向海一边大喊，一边扭动着矮胖的身躯想从壮汉中脱身。

　　刘迎抱歉地说：“尹总，你先冷静下。”

　　燕如梅插着腰，一脸厌恶：“我又没打算跑，你急什么。”

　　尹向海咆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转头望她，她面色冷淡，语气从容：“为什么？这小哥不是说了吗，为钱，为情，两者皆是。”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谁教你变成这样的！”这下尹向海更是怒气积盛，趁他没再次发作，我抢先问燕如梅：“额，那个，夫人，我前面说的很多都只是猜测，不知道是不是都猜对了呢？”

　　燕如梅一双美目上下打量着我，我突然有点惭愧，早知道今天出门前应该梳梳头发，换件好看的衣服才是。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小哥，话说你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怎么知道我家这么多事，一路能找到这里来。”

　　听着她轻飘飘的口吻，冷冷淡淡的目光，我尽量让自己语气放软，听起来比较真诚：“其实，跨进尹总家一开始我就有所怀疑了。当时尹总对我说的是你们夫妻关系很好，但实际上他言辞间吐露的却是夫人您给他做饭、收拾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没逆过他的意思。”我还记得，尹向海形容燕如梅的时候，用的是“言听计从”，这能算一个正常的丈夫对妻子的赞美吗？所以虽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但当时我就觉得所谓的夫妻关系很好可能只是一面之词而已。

　　燕如梅的目光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于是我继续说：“那张出走的字条也很奇怪，‘心有所向’、‘我的未来在远方’，当时姑且已认为是夫人您亲笔，那么不就是暗示着您要逃脱这样的生活吗？可见您对眼下的日子应该已经不满有一段时间了吧。”

　　燕如梅默然，半晌才道：“我的不满，已经两年了。”

　　“我看您虽然将家里打扫得井井有条，但仔细看来，像有些不怎么出入的房间还是蒙着细细的灰尘，是不是说明在看不到的地方，您就懒得做那些表面功夫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人都已经安静地在听我说话，尹向海也不再狂怒地要抓燕如梅。

　　我说道：“正是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让我觉得奇怪。你们的夫妻关系其实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所以在查看房间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卧室是很私密的地方，我想着应该可以窥探到什么，这不，就被我发现了问题了。”

　　良久，燕如梅轻轻启口：“若不是你，可能没有人会看破我们的计划的。”

　　我试探着问：“所以说，那个……45号楼的户主叫江星是吧，他和夫人您早就相识了？”

　　燕如梅不惧尹向海投来的恶狠狠的目光：“大概两年以前，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认识他的。”说到这个人，燕如梅的嘴角微微扬起。

　　“是你们一起布的这局吧？”

　　燕如梅自顾自说：“虽然两个房间我已经自问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相似，但也不能保证百分之一被看破的可能，为此我不仅让尹向海在家昏睡，还特意点了外卖想增加真实感。如果是尹向海这个蠢货的话，怎么都不可能想到去看我的外卖订单的。”

　　我挠挠头皮：“真不好意思，碍着你们盗宝了。”

　　“本来一切都会很顺利的。”燕如梅也似乎不无遗憾地说道。

　　“你这个不要脸的！亏我对你这么好！”发声的是尹向海，刘迎见他又激动起来，怕出乱子，连忙挡在身前，卢逸则是默默地将一旁的一个花瓶挪开了点。

　　燕如梅指着他，一阵冷笑：“你对我好？是的，你对我好，这和宠物主对宠物的好是一样的。给它吃、给它喝，看它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把它当做自己的一件私有物，唯独却没有人与人之间平等互敬的感情。结婚这几年来，你有尊重过我的意愿吗？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畜养的牲畜而已，走到哪里都要求我带上连着GPS的手机，随时监视我的行动，限制我的社交活动，连一个朋友都不允许结交。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也就认了这样的生活了，但一旦我发现我的人生完全可以换一种活法，一切就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你要监视我，那好嘛，我连手机也不要了，我就是要彻底消失在你的面前！”

　　尹向海瞪大了眼，他印象里的燕如梅一向温柔婉约，是绝不会发这种咄咄逼人的言论的。

　　“你……”

　　“我要和你离婚。”燕如梅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休想！”尹向海气得只喘粗气。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不过这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放不下面子。”燕如梅说，“如果你不同意，就算我坚持也会拖很长时间，你的金钱、人脉、权力，都是我不可及的，但是，我等不及要走了。”

　　“额……”我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身份证、户口本、护照，我看这些证件夫人都没带走，如果要彻底消失的话，没这些证件是寸步难行的啊。”

　　燕如梅嘲笑的口气说：“因为我知道我走了的话他不会报警，他丢不起这个脸。他的脸其实比我这个人要重要多了！”尹向海勃然变色，燕如梅已经抢先说了下去，“他必然会去查找我的证件，如果发现它们都好好地没动过，更说明我不会走远，我肯定他会自己派人来找我。”

　　我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情：燕如梅的证件都是被尹向海锁在抽屉里的。原来是缓兵之计。

　　“我没想过这时候去拿证件，不过在等你们派人都找了一圈发现找不到我之后，我会寻个机会回到这房子里来，偷偷拿走我的证件，换上假的代替，然后一去不复返。”

　　虽然小区必经之处装着探头，但小区内部却并不是没有监控死角，如果燕如梅从家里出发，躲在45号楼里，一路上避开探头并非没有可能。

　　这条计够狠。我设想了一下，本来尹向海以为证件完好无误，还特意做了鉴定，如果在后来他所不知道的时候被调包，那么他也还是会一直蒙在鼓里，以为妻子没了证件寸步难行，一定跑不远，其实这时说不定人已经跑到爪哇国去了。

　　刘迎突然问：“你们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盗取尹总的钻石吧？”

　　燕如梅眯了眼睛，淡淡说道：“盗取？钻石？你说什么？我不懂。”

　　刘迎说：“我说你和那个男人一起盗走了尹总的钻石。”

　　燕如梅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尹向海高声骂道：“你听不懂！你怎么可能听不懂！蒙在鼓里的人是我，你比谁都懂！刚才你不还承认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了吗？你把我的钻石藏哪里去了！快说！”

　　燕如梅冷笑：“不好意思，我从头到尾只是心情郁闷，来邻居家串了个门而已。至于什么钻石之类，我一概不知。”

　　我细细回想，说起来，燕如梅虽然说了那么多，但她确实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核心问题，只承认自己和尹向海关系不合，对现状不满，也只承认自己认识45号楼的户主，但她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和他的关系，更没有承认过偷了保险柜里的钻石。

　　我脑中灵光划过：这女人不简单。在我们已经识破她的计划之后，她还能如此冷静地陈述。她一定是预设了我们录音录像的可能，所以即使当面对质，她也在言辞中不露分毫，面对刘迎刻意的引导予以回避。

　　“阿梅。”

　　突然，一个男人在楼梯口叫道。我探头望去，此人正提着一个购物袋，塞得满满的。他的肤色白皙，剑眉星目，身材高瘦，近处看这个叫江星的男人果然很有点偶像明星的气质。我不由地想：我要是女人的话，铁定也不会选尹向海这样的老帮瓜。

　　尹向海乍见这男人，听到他叫自己老婆叫得这么亲热，立马觉察出这人的身份。他突发神力，竟一下甩开了几个壮汉的钳制，拨开人群，顺手从博古架上抄起一个水晶杯往那男人头上砸了下去。

　　“砰！”

　　“啊！……”

　　江星的反应着实已经很快，但尹向海一下冲了过来，用的是蛮力。水晶杯棱角分明，又重又硬，江星已经侧头避开些许，但还是架不住那股冲力，左脑勺传来的砸破头的巨响和着燕如梅的尖叫让我的心都吊了起来。

　　燕如梅高声大喊着上前推开了尹向海。

　　眼看着那男人头上汩汩的鲜血涌出，尹向海本人也一时怔住了，手上的水晶杯滑落在地。

　　燕如梅蹲身扶起那个倒地的男人，往后脑摸了一把：一手黏腻的血。

　　“叫救护车！”我和刘迎两个同时高声说。

　　卢逸愣了半宿终于清醒过来，边拨电话边说：“我我我……我来叫，我马上叫！”

　　我忍不住还是对他说：“兄弟啊，你前面不是把花瓶都挪开了吗，为什么不把那个水晶杯子也顺便藏了！”

　　卢逸苦着脸说：“我就是顺手放的，我哪知道他真闹这一出啊！”

　　屋内一阵慌乱，六个壮汉也面面相觑，要是砸的是尹向海他们还能奋勇而出，现在是尹向海砸得人头破血流，他们是不是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呢？

　　我正想着，地上的男人突然捂着头在燕如梅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终于还是有这对峙的一天。”江星说道，听不出语气。

　　燕如梅在旁一脸心疼：“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江星笑着看向尹向海：“我怎么样，之后会由专人来验伤。”他向我们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尹向海脸上，“私闯民宅，意图谋杀，够你吃一壶了。”

　　尹向海挥拳还想打，被刘迎拉住了：“尹总，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别把事闹大了！”

　　“闹大就闹大，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刚刚已经报警了。”江星冷静地说，“你们都别想走了。”

　　“那正好，我还要告你搞我老婆，偷我珠宝！”

　　我忍不住提醒：“额，尹总，其实以上都只是我的推理。”燕如梅出走去到邻居家就算是真的，那也不能证明什么，或者在法律上来说算不了什么。尹向海保险柜失窃也只是推测被他们拿了，但没有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表明这一点。能想出这条计策，相信也一定悄悄地不会留下任何指纹，而唯一可以当做证据的只是这一模一样的房间布置，但这也不能构成两人犯罪的事实，如果他坚持这只是巧合的话。也就是说，虽然推理合情合理，但并不足以将两人法办，反而我们现在堂而皇之出现在别人家里，把别人打得头破血流，必定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那又怎样？肯定是他，肯定是他！抓了再说！”尹向海已经气急败坏，催着左右几个壮汉说，“你们赶快把他给我抓了来！快去啊！”

　　刘迎忙说：“不不不！尹总你先息怒，现在这情况，我建议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卢逸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尹总，这到底是人家家里，人家又没邀请我们做客……”

　　江星放下捂着后脑勺的手，鲜血沿着他的头部滴下，染红了半边白衬衣，显得有些骇人。他站立不稳，燕如梅在后托着他的身子。

　　“阿梅。”他温柔地看向身后的女子，“和这种男人在一起这几年真是委屈你了。”

　　楼下传来阵阵杂声，混着人的说话声。是警察到了！

　　“你们谁报的警？”

　　几个身穿便服的警察便走上楼边说，其中有一个留着板寸头的乍见江星头上鲜血横流，连忙向他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江星推开燕如梅向前两步，指着尹向海，语气夸张地拉着那板寸头说了声：“警官救命，这人要杀我……”“咚”一声，居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板寸头赶紧把他接住了，旁边又过来两个帮忙的。

　　完了。这是败在奥斯卡影帝手里了呀。在我们所有人一道被警车带走时，我不无感慨地心道。

　　一个月后。

　　我已经去了新公司上班，重新开始了规律的生活。新单位的很多工作项还不怎么适应，每天忙活得脚不沾地，这天晚上九点多拖着疲累的脚步准备到家时，我居然发现一辆熟悉的私家车停在我家门口。

　　“嘿！兄弟！”卢逸摇下车窗，露出半个脑袋来。

　　我惊喜地上前：“都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一个月前被警车带走之后，我们分别受审问，折腾了几个小时，被批评教育之后，除了尹向海，大家都被放回来了。我的账户当天已经到账，是刘迎按吩咐打进来的。钱到位了，我也不忍心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与卢逸也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卢逸说：“我等了你好久了，不过反正我现在是闲人一个，无所谓。”

　　我惊讶道：“你不干了？”

　　卢逸耸耸肩：“不干了，来找你唠嗑。”原来，江星还真不完全是演技派，尹向海那一下砸得他直接颅骨骨折了，只是那时强撑着没倒而已。对方试图以私闯民宅，故意谋杀提起诉讼，因为证据确凿，尹向海难逃其咎。

　　“老板居然灰溜溜地找人疏通，要那江星饶他一次。人家当然就提了条件了——条件就是保险柜失窃事件既往不咎，而且痛痛快快和老婆打离婚证。”

　　“答应了？”

　　卢逸眼睛溜溜一转：“答应就撤诉，否则就送他吃牢饭。你知道吗？原来那人也有在家安装监控，老板再请十个律师口吐莲花也没用，这可是铁证呀。”

　　我笑了笑：“那可不是个善茬，你回想看看，他是什么报警的？”

　　“嗯？”

　　知道卢逸这小子笨，我直接说了下去：“他肯定在门外就听到我们的争论了，先报了警，自称被打伤，然后再开门佯装刚好碰到我们。”

　　卢逸吃了一惊，但细想了下，确实在江星开门与他们遇到之后就根本没时间掏出手机报警。

　　“可他怎么预判老板会敲破他脑袋？”

　　我道：“他不能预判老板会敲破他脑袋，但如果是断一条腿、伤一条胳膊也是可以的。”

　　“啊？”

　　“你老板的暴脾气正合他意，擅长民宅的罪还不够，我猜想就算当时没用水晶杯子砸他，他也会挑衅刺激你老板伤害自己。”

　　“你是说那是个苦肉计？！”

　　我耸耸肩：“可惜这又是一条不能被证实的推理。”想了一会儿，又道，“你老板虽然不聪明，但他那样子可不像能受得了这个气的。”

　　卢逸的声音响起来：“那可不是！对方一撤诉，他就又锚上人家了。可是这次他晚了一步，那人家里已经空无一人，东西都不知什么时候搬空了，连同那美夫人也一起彻底失踪了。后来查下来，听说是大鸣大放直接出国去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回不回来。”话说到这里，卢逸瞅着我道，“我在说老板——前老板的悲惨故事，你笑个什么劲？”

　　我马上把脸板正了，人家可是我的金主。我又想起那天燕如梅的冷嘲，尹向海勃然大怒地要揍她的样子，以及那个叫江星的男人看着燕如梅时温柔怜惜的眼神。我突然间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尹向海虽然“赔了夫人又折兵”，但这桩事随着他和燕如梅离婚，燕如梅和江星远走他国总算是彻底完结。这样的结局算不上美好，但是至少三人都再没牵扯，各过各的。也许，这样也不错。

　　“走，这么个惨绝人寰的故事，不佐以小龙虾和啤酒怎么行，失业的人靠边，今晚我请，咱们边吃边聊。”我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皮了一下，开门上车，车子绝尘而去，一溜烟地就跑远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