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天 僵 ...
-
僵持之时,一道低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咳咳,怎么不知道你,咳,什么时候成说书的了。”
是一旁昏着的年轻人,陈父大惊回头,楼羽闻声望去,那年轻人边咳边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来,看向他父亲的眼神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
“嚯。”楼羽轻叹,着实没想到随便诈点消息都能遇上父子反目的局面,颇有眼色地把刀收回去站一边打算看热闹,还不忘顺手把青年提起来摆到他爹旁边。
却没想到那青年反而往另一边挪了挪,开口语气恨恨:“陛下,他确实是江湖人士,明面上负责某一派在榆阳城的铺子,至于到底哪一派和实际上做什么草民不清楚。”
“嗯?他不是你父亲吗?昨夜第一反应就是护着你,你就这么出卖他?”楼羽兴致勃勃张嘴挑事,余光里看见陈父满脸痛苦欲言又止。
“呵,”青年冷哼一声,面色冷然,“草民没有与贼寇为伍的父亲,贼寇行事肆无忌惮残杀我母妹,草民与之不共戴天。”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一旁的陈父面色涨红急得快扭起来了,他看着想笑,没去接青年的话茬,反而转头看陈父,青年本来偏向另一侧,犹豫了一会儿也回头看他。
在两人注视下陈父脸色越发难看,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的行为重复了多次。
楼羽旁观了有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这人好像是想说又不能说。
略微思考想到一直感受到的细微波动,楼羽觉得为了乐子值得一试,提刀就在他脸上划了一下,又反手在身上随便一个伤口处割下一小块带着血的衣物。
青年沉默地看着他用刀尖挑着那块布凑到他父亲脸旁。倏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他睁大了眼睛。
“我操……”青年不自觉骂了一声,眼看着父亲平日最起码人模人样的脸上爬满正在跳动的青筋,五官扭曲着挤在一起,喉咙里传来野兽般的低吼。
陈华惊疑望向那位疑似陛下的青年。
天色已晚,昏暗的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打在青年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却只让人觉得冷硬无比,持刀的手没有一丝偏移,眼前那副可怕景象似乎没给他带来任何波动。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选择。
书院里那些世家公子闲谈时总说雁王最爱查抄武林门派,他方才被猛砸了一下砸醒了,又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听他们交谈从中知道青年身份,当即头脑发热想着给雁王一个剿匪的由头,却忘了雁王比爱剿匪更出名的是喜怒无常。
听到窸窣声,青年猛地回神,想起要真是那位直视是大不敬,慌忙把视线从人脸上移开。在屋子转了一圈找不到落脚点,最后还是转回父亲脸上,于是这才发现了那细碎的声音是皮肉被撕开的声音。
一截黑色的触角从陈父脸上的划痕里露头,紧接着挤出几对细小的腿划拉着把伤口撑开,狰狞丑陋的身体渐渐爬出来,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那虫子上半身支在空中,几对前足胡乱划拉像是要去接触那块带血的布,后半身却紧贴在陈父脸上,用独特的结构死死扣住皮肉,仔细看还在抖。
楼羽乍一看这东西被丑到险些没绷住表情,再看眼前年长的瞳孔涣散满头冷汗,年轻的不停干呕面如死灰,脑子里对比了一下后续,还是抑制住直接全砍了的想法。
他送了下刀,把那虫子挑起来和那块布一起倒进茶壶里盖上。这才回头继续去凑热闹。
“能说了吗现在?”楼羽随手找了个东西砸到陈父脸上,边问边划开那青年身上的绳索。他本来还想着亲自敲打逼问一下这世界的信息,现在只要一想到陈父身上有过那么个丑东西就不想靠近他。
没等陈父缓过神来,楼羽摸出来两个小丸子,扔到那青年身上,青年慌慌张张拖着疲惫的身躯接住,楼羽倨傲抬头“你一个他一个,或者我现在就一人一刀。”
手里的东西说不上什么材质,表面流动着但触感干燥,散发着不详的气息,青年捧着小丸子不知所措,权衡过双方武力与身份,还是咬牙照办。
之后只看见那个浑身贵气的青年咧嘴一笑:“那么先告诉你们一下,我不是什么皇帝。但要是碍事了你们一样要死,所以现在先好好演完你们这出父子反目,然后我问什么答什么,懂了吗?”
“……”
一刻钟后,青年抹了把额头疼出来的冷汗,殷勤地找出一把干净的椅子请这尊冒牌大爷坐下。
抓着信鸽翅膀从柴房里出来,日头西沉寒气弥漫,楼羽远眺天边烧得艳丽的晚霞倒霉到不知所措。
捋了捋信鸽扑腾的乱七八糟的毛,刚松手这小生灵就迫不及待振翅飞走,他凝视鸽子远去的方向回忆自己究竟怎么做到来这以后走的每一步都错得离谱的。
根据青年和他爹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消息,半年前八皇子逼宫造反,雁王正好从边疆回京述职,射杀八皇子清君侧,皇帝重伤昏迷,雁王把持朝政,半年内杀空了世家和大半的亲王。而仅剩的亲王铤而走险,趁着雁王不知道为什么不好好在京中呆着非要出巡,联合春满堂拼死一搏,朝中和江湖各方势力都在等消息。隔壁临怀城近期的流动人员将近十分之一是各方势力的探子。
“所以公子,小人今天按理要传消息回谷。”说到这里,陈父小心翼翼开口提醒。
话题到了这里,孔楼羽彻底意识到他做了许多错误的决定。
沉默半晌,他顺势解开了对两位原住民的束缚 ,放陈父去写密信,自己在一旁和年轻人攀谈,不着痕迹打听社会情况,许是姿态摆得高,陈华跟应付课业一样细致。
在年轻人赶去做饭之后,楼羽接手了放鸽子的活,他一直挺想知道这飞鸽传书是什么个原理,虽然没问出来但体验下流程也颇有趣味。
“公子,”耳边传来轻声呼唤,回过头是陈华,那个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松开绳子以后这两位对他也是轻声细语的。
“您要吃点东西吗?”陈华和他父亲把心结说开了以后整个人都舒展了很多,甚至有闲心来关心绑了他们一晚上的陌生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楼羽注意到了不甚浓郁的饭香,兴致勃勃地跟着去了主屋,打算尝尝这个年代的本土食物。
这家人饮食水平相当不错,一桌子也有五六道菜,比之前他担心的咸菜窝窝头要好的多。但可能是口淡或者缺乏香料,多为清炒凉拌,还有一盅汤。
等陈华掀起汤上的盖子,一股鲜味逸散开来,闻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楼羽诧异地看了陈华一眼,眉目清正,看着就是个呆学生,没想到还有这一手。一顿饭下来,除了陈父阴着脸,绑匪和儿子吃得相当开心。
楼羽喝了两碗汤就放下了碗筷,没怎么碰剩下几个菜。他端着茶水抿了几口等剩下两个人吃完,开口诚心赞扬陈华的厨艺。
“陈公子这个汤熬得真不错啊,比起大厨熬的也不差什么。”
陈华爽朗一笑,“公子谬赞了,在下也就煲的汤尚可入口。”
挺有自知之明,桌上其他几个菜也就勉强能吃,孔楼羽兴致盎然地接着探寻,“陈公子方便说下为什么只有煲汤好喝吗?”
陈华噎了一下,瞬间回想起刚刚和父亲为了满足这人好奇心强行互相交底,最后被摁着头拥抱的场景,僵着脸开口:“因为家母什么菜都会做,除了煲汤。”
“那真是可惜啊,斯人已逝,节哀顺变。”疑似戳到别人痛处,楼羽假惺惺地安慰。
陈华脸上笑没了,楼羽又笑了起来,他是真的觉得这人很有意思。
在古代这种环境里会因为母亲和妹妹被江湖人杀害而和亲爹反目成仇。后来知道陈父是被用蛊虫控制住后猛松了一口气,他险些以为只是个懦弱书生找借口放下仇恨,结果却是在为了终于可以把父亲从报复对象里剔除专心报复江湖人而松口气。
非常有时代特色的一位正人君子。重孝而又恩怨分明,因为帮他解了心结而不计较被下药,和他交谈居然是真心交朋友,反观他爹,吃下去三个时辰疼了五次还不长记性。最重要的是还会煲汤,还煲得不错,他对他有了那么一点兴趣。
“方才陈公子不是说明日要回书院,我与你一道去吧。”
“……”陈华闻言继续哽住,纳闷这人怎么这样,爱笑但噎人,说这种类似于我要继续麻烦你不同意试试的话时也笑得灿烂。他咬牙应下,“当然可以,能与公子同行是在下的荣幸。”
“好!”楼羽一抚掌,转向另一面,“不知道陈伯父收不收兵器,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卖也不方便。”他用下巴指了指散落一地兵器的主屋,“都是精钢做的好货,绝对不亏。”
安静装死的陈父贸然被叫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方才百般折腾下来无果也没了继续反抗的意志,默默点头同意,就当破财消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