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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住 在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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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落下,大厅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平台缓缓升起。
平台中央,立着个简洁的银色话筒架。
无脸模特平滑的面部转向舞台,宣布规则:
“舞台已就位。请各位主播,依照系统随机生成的顺序,逐一登台。”
“面向所有观众,展示自己。”
“每人限时两分钟。形式不限。”
“其他主播不得以任何物理方式干扰台上表演。观众的打赏与评价,将实时、公开地显示在舞台背景的光幕上。”
“表演结束后,系统将根据观众综合反馈(打赏额、情绪峰值、特殊评价标签),给予积分。此积分将直接影响你们的初始资源、房间权限。”
“现在,有请第一位主播——”
“嗡!”
锥形的白灯,猛地打在人群边缘,一个瘦小的男人上。
他吓得一哆嗦,是之前尿裤子的黄毛青年。
黄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舞台。
灯光刺眼,他眯着眼,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嘴唇轻蠕,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我叫黄毛……”他终于开口,声音颤抖,手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
“我、我就是个打工的……读书不行,脑子笨,初中毕业就跟人出来了。体力也不行……真的,试过去杀猪厂,人家让我按猪,我、我连猪都逮不住,被拱翻了,还被笑话……”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他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扩音器里放大。
倒计时:【02:30】
他抬起胳膊,用肮脏的袖口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更加狼狈:
“家里……我妈病了,尿毒症,每周要透析。我爸厂子早就没了,在工地摔过腰,干不了重活。还有个妹妹,成绩好……我想让她念书。”
声音忽然哽住,他低下头,肩膀耸动。几秒钟后,又深吸一口气,气息破碎不堪:
“去年,听一个老乡说,有项目,来钱快,就是……得去外地,不能随便联系家里。我……我真不知道是诈骗啊!他们说是搞‘网络推广’,培训的时候,就给几张纸,让背话术,怎么哄老人买保健品,怎么假装法院打电话……”
黄毛越说越快,仿佛要把淤积的一切倾倒出来:“我不行……我背不下来,电话打出去就结巴。他们打我,关我小黑屋,不给饭吃……后来,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还是被打坏了,我就晕了……醒、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他茫然地抬头,头顶是刺目的灯光:
“我不怕死……真的。有时候想想,我这么没用的人,死了可能还好点,不拖累家里。”
“可是……我一想到,我妈我爸,还有我妹,他们可能以为我卷了钱跑了,或者死在外面哪个臭水沟里了,连个信都没有……我、我这里就揪着疼。”
他攥紧拳头,捶了下心口。
“我怕他们恨我……更怕他们难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如果这个直播,他们也能看见……我想说……爸,妈,小丫……对不起。我没用,没赚到钱……我不是故意不回去,不是故意不救妈……我回不去了……”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不再擦拭,任其流淌:“我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做成过一件事。学习不行,干活不行,连当个坏人都当不好……我就是个废物。”
倒计时:【00:45】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挣扎着聚焦:“但是……我选A了。我签了那个鬼协议。”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要干嘛……但既然还能被看见,既然……这可能是唯一还能让我存在、让他们知道我还在的方式……”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站直了一些,尽管双腿仍在发颤:
“我选活下去。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活下去。也许……也许他们能看到,他们的儿子、哥哥,还没烂透,还在某个地方……挣扎着,想回去,亲口说声对不起。”
“这就是我,真实的我。”
倒计时:【00:10】
最后几秒,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胸膛起伏,脸上泪痕未干。
倒计时:【00:00】
舞台背景的光幕上,弹幕疯狂滚动,数据流不断刷新,让人无法看清具体内容。
只能看见最后定格的打赏特效与系统提示:
【“冷漠的观测者”打赏了 5 单位“怜悯积分”。】
【“收藏家”打赏了 8 单位“普通积分”。】
【“damage”打赏了 3 单位“普通积分”。】
......
【系统汇总:主播‘黄毛’获得高等文明打赏合计:16点积分。标签已生成:‘负罪绵羊’】
蓝星,街道上行人稀少,公共屏幕前聚集着沉默的人群,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相同的直播光影。
他们看到和自己一样穿着普通、面容惊恐或麻木的人、听到无脸人用尖锐怪诞的语调宣布规则、他们看到第一个选择B的人,在无声白光中彻底消失......
接着,是黄毛。
他的口音、他的打扮、他诉说的平凡至极的苦难——交不起的治疗费、无能的自己、诈骗团伙、对家人的愧疚……
“那是我们那的人。”
“他在说我们家那边的话。”
“他妈妈得的病,我姨也得过……”
共情,在绝对的沉默和无力中,野蛮生长。
他们看着他哭,听着他笨拙的忏悔,心中涌起的不再只是对未知技术的恐惧,更多的是对同胞命运的揪心。
如果蓝星的存亡系于这样荒谬的直播,希望何在?
当黄毛说出“我选择活下去……也许他们能看到”时,
在洲际A区,某个拥挤的廉租公寓楼里,一个看着直播、同样为家人医药费发愁的中年男人,忽然抬起手。
用粗糙的手指,极其缓慢、用力地,隔着冰冷的屏幕,触摸黄毛泪痕斑驳的侧脸。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碰不到他。
但就在指尖与屏幕接触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涟漪,以这个公寓楼为起点,通过直播信号的连接,微弱地荡漾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床上的母亲抱紧怀里的孩子,将孩子的额头轻轻抵在电脑边缘。
书桌旁的少女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一遍遍做着“活下去”的口型。
弄堂里的老人颤抖着,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张泛黄的照片,将它轻轻压在播放直播的旧电视机屏幕上,让两张影像重叠在一起。
这些动作是无声的祈祷,是最原始的情感投射。
分散在全球各个角落,微不足道。
但此刻,通过直播,这些高浓度的“悲悯”、“同情”与“怜惜”的情感,不断汇聚、共振。
黄毛手腕上的积分,依旧停留在16点。
但是,在那积分数值下方,原本空白的区域,悄然浮现出一行极细的琥珀色小字,与高等文明冰冷的系统字体截然不同:
【状态附加:‘微光的回响’】
【来源:蓝星定向情感共鸣(弱稳态)】
【效果:无法交易。当持有者生命体征濒临最低阈值(非瞬间致死)时,此状态有极低概率(<0.7%)触发一次‘意识强固’,可能延迟脑死亡判定时间1-3秒,或微弱影响随机性判定(如抽签、概率事件)的偏移。效果无法预测,无法控制。】
【寄语(系统模拟高频情感关键词生成):‘还有人在看。’】
黄毛本人看着手那行多出的小字,愣了愣。
他不太明白“概率”、“偏移”是什么意思,但“还有人在看”那几个字,像一滴温水,落在他冰冷绝望的心湖里。
他攥紧了手腕,仿佛想握住那点虚无的温暖。
缓缓走向台下阴影里,沉浸在复杂难言的悸动中。
舞台上,还残留着他泪水与呜咽的湿痕,以及那股弥漫开的、属于普通人的绝望与卑微希望混杂的气息。
无脸模特头部微微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声。
台下,其他主播脸上犹带着对黄毛的同情、不屑或隐约的嫉妒。
新的光束,毫无预兆地、精准地打了下来。
光柱落点,是人群边缘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唐淡。
她没有像黄毛那样惊惶踉跄,甚至没有立刻抬头。
灯光笼罩的瞬间,病号服在强光下红白分明,漆黑的眼瞳映着光,却没有焦点。
大厅里尚未平息的低声议论,陡然一静。
无脸模特的声音,适时响起:
“有请下一位主播——唐淡。”
“请开始你的介绍。”
唐淡在话音中,迈开了步子。
步伐平稳、匀速,每一步都精准无误,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灯光追随着,在她身后拖出道没有摇曳的影子。
她走到话筒架前,没有抓住它寻求支撑。只是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视线抬高,又掠过刺眼的灯。
嘴唇微启,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平淡、清晰,像自动播放的语音日志:
“我可以是唐淡,也或许是其他什么名字,对于过往,我没有任何记忆,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是蓝星。
但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
她停顿半秒,抬起手,将手掌平举到自己面前。
接着,她做了件让所有人错愕的事。
她转向侧方,那里悬浮着她的直播镜头。
唐淡没有看镜头,而是伸出右手食指,用指尖,用力地,在自己左手手臂内侧的皮肤上,书写。
指甲划过苍白的皮肤,留下渐渐渗血的印记,是她的主播编号:0001
“鲜血和疼痛带给我刺激,让我感到兴奋,提醒我还活着。”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皮肤下渗出的不是她的血。
“我的记忆是空的。蓝星、人类、情感、过去……这些构成自我的存在,我都没有。”
她抬起刻着编号的手臂,转向镜头。
血珠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下滑,在强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红。
“所以,我唯一能展示的,就是当下的我本身。”
她的瞳孔里,映着台下神色各异的面孔。
“所以我在这里。在痛感消失之前,在彻底变成虚无之前 ,”
她踮起脚,将那只沾血的手,稳稳地伸向头顶那道将她牢牢钉在舞台中央的主光束。
强光几乎吞噬了暗红,仿佛她整个人都要在那纯粹的光明中被蒸发净化。
手背在光与热的灼射下,变得近乎透明,皮肤下,血管脉络在强光中纤毫毕现。
她微微收拢手指,仿佛想测试这道定义她、审判她、展示她的光源是否具有实体。
“我想弄明白,”唐淡的声音带上些困惑:“这个会流血、会疼痛、会在这道光里几乎消失……却什么都不记得的东西……”
血珠在强光中迅速干涸、发暗,唐淡的手在光束中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三秒。
“……在你们的定义里,到底该叫什么。”直播大屏上,她的指尖几乎占据了全部的镜头,刺目的红,递到每个观看者的眼前。
寂静吞没了大厅。
唐淡站在那里,血痕未干,问题悬空。
舞台背景的光幕上,打赏特效与系统提示:
【“拆弹专家”打赏了 25 单位“兴奋积分”。】
【“甲磺酸”打赏了 18 单位“普通积分”。】
【“芭蕉扇”打赏了 30单位“鼓励积分”。】
......
【系统汇总:主播‘唐淡’获得高等文明打赏合计:101点积分。标签已生成:‘测绘员’】
台下,大多数主播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唐淡划破了手腕,对着光比划了几下影子,就获得了破百的积分和看不懂的标签。
“搞什么鬼……”有人低声嘟囔。
“她是不是疯了?”另一个声音说。
语气里除了不解,还夹杂着对高分的本能嫉妒和隐约的畏惧——她能赚到我们赚不到的分。
“标签什么意思?”有人眯着眼念出来:“测绘员是干啥的?画地图的?”
之前劝刀疤女的精瘦男人啐了一口,眼神死死盯着唐淡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疯子有疯子的玩法。”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刀疤女说:“够怪,够狠!”
黄毛蜷在角落里,愣愣地看着唐淡走回阴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微光的回响”那行小字,又看了看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不懂什么测绘,但他莫名觉得……唐淡刚才的样子,好像比他更孤独。
至少他哭的时候,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哭。
而她,好像连为什么疼都不知道。
唐淡没有获得来自蓝星的回应。
无脸人对这种“冷场”颇为满意,它平滑地转向,灯光再次扫过人群。
在她之后,一个个人影快速上台下台,无数行简短的鉴定结论和积分标签在其中生成、定格、然后被新的信息流推走。
很快,她身边的方辞也被抽上台,他的讲述中规中矩,在这群各有各自坟头要哭的人群里,显得稀疏平常:
社畜医生,因为医患矛盾而被迫离职,丧失职业信仰,于是终日昏昏噩噩、得过且过。
积分+92,标签“伪善狐狸”
【积分+12,标签‘隐者’】
【积分+68,标签‘柴’】
【积分+9,标签‘枯木’】
【积分+81,标签‘依兰’】
……
冰冷的条目,将述说者的痛苦、疯狂、卑微或挣扎,压缩成几个字节的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