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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相大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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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牧猜的大胆,林细妹身影一晃,险些没稳住,她将汹涌的情绪死死压住,从喉头挤出来几个字:“大人说这些可有证据……”
庄牧冲小朱点点头,后者心领神会从一旁桌案端来一个盘子,上面赫然盛着三根发黑的骨头。“林家人三年之内相继病逝,听闻病发时腹痛难忍,口吐白沫。我好奇便开棺验了尸,虽说年岁久远,血肉早就化成了尘土,但这骸骨上到底还是留下了些痕迹……”
“不清楚用的什么毒,剂量不小,尤其是这个年轻男子,骨色较之其余两位都更深些,代表投的毒也更重些。”
牛小花从屏风后面钻了出来,用手绢包着自然而然地接过,端详半晌,笑嘻嘻地说:“虽然遗骨发黑但未必是由中毒导致。但听大人方才所说症状,倒像是吃了断肠草……断肠草常见于山野,林家世代农耕哪有误食的道理,应该是蓄意投毒没错……”
众人将目光投向林细妹,只见她冷笑着,缄默不言,打的是抵死不认的算盘。
“既然审问没什么效果......”崔朝章叹了口气,“庄大人,不如用刑吧......”
庄牧心领神会,从堂案上抽出一支红色令签攥在手里,想了想怕是不够,便又抽出几支来,“若这些令签落地便是覆水难收,一签十棍......林氏,你要想想自己到底受不受得住。”
林细妹淡漠的目光扫视过来,“大人是官,而我是民,哪有选择的余地,大人要打要杀还请给个痛快,何必惺惺作态。”
庄牧虽早被林细妹的尖酸刻薄给磨得没了脾气,此时也想夺来皂班手上的杀威棒,狠狠敲她一敲。
既然好心不被领受,便顺她心意。见庄牧将手中令签尽数扔下,林细妹面色不改,反倒是赵远民和和涟涟此起彼伏地叫唤“认罪”。
庄牧曾见过赵远民看林细妹的眼神,其中似有盈盈春水,就算他眼瞎耳聋也察觉得出赵远民对林细妹有万般柔情。于是摆摆手,示意擒住林细妹的捕头退下。
他本无意动刑,只是看堂下三人关系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吓他们一吓。
林细妹却不领情,尖声骂到:“现下用得着你装丈夫替我出头?方才一直装聋作哑,这会倒演起情深义重来了?”
赵远民白着一张脸,将这刺耳的言语全部认下,斟酌一番,终于开了口:“我同细妹,是青梅竹马……”
场上哗然一片,蟋蟋蟀蟀的议论声弥漫开来,但却没人表现得太过意外,想来是都有所察觉。因着和老爷这顶绿帽子,他们暗地里没少议论。是否曾有人将这事捅到事主跟前去就不得而知了,现在看来怕是没人主动讨这个晦气。
去林细妹原居地查问村民这件事,是宋清泉去办的。宋清泉年前才进的衙门,比胡三山大不了多少,一直都是张简带着,那天张简接了别的要紧活,这桩简单的活计就进了他的手。只是没想到,这事在他手上出了纰漏,庄牧其实有些不满。
见大人目光不善,宋清泉慌忙低下头去,连口抱歉也不敢言出,显得有些可怜。
“我家和细妹曾是邻居,十三岁时父亲病逝随母亲远走投奔舅父,直到十八岁才回了雾县,不过没回村里,母亲在县里替人洗衣缝补衣物供我读书……村里老人想不起来我,也正常。”
赵远民为了补贴家用,常会接一些替人抄书的活计,因为字写的好看,被和儒相中,只说欣赏他的才华,若有需要就可去和府寻他。
后来他再次落第,恰逢赵母重病,他走投无路就去了和府,遇到了林细妹。那是她已经是和儒的续弦,还有了身孕,那孩子就是和涟涟。
故事讲到这,赵远民被庄牧打断“你在撒谎,”
“据本官所知,你与林氏重逢于十七年前……你既一直住在雾县,自然会有人与你相熟,只要随意一问便能清楚知道,十七年前你曾同你的母亲提过娶亲,而那门亲事应该正是下水村林家的女儿,林细妹。”
不知为何,张简理所当然地望向小朱,果然后者一脸骄傲,这些消息都是他打探来的。
“不过林家应该不会同意你的提亲。因为他们有了更佳的女婿人选,就是妻子即将亡故却还没有亡故的和儒。”
“和儒更有钱还有功名,只不过年纪大了些。但林家尚有一个儿子没娶亲,老两口要为儿子多做打算,于是在你提亲之前,为了稳固和儒和林氏的关系,直接将林氏送给了他……”
“你住口!”伤疤被人揭开,林细妹顾不上体面,嘶吼尖叫。她的叫声凄厉惊得和涟涟一颤,竟然啜泣起来。
“林家那三个畜生是我杀的!那又怎么样?他们以父母兄弟自称,可哪有半点父母兄弟的样子?”林细妹挣扎着要站起来,张简想制止却被庄牧拦住。
林细妹起身后恶狠狠地啐了一声。事已至此,查出真相不过是时间问题,买凶杀人已是死罪,索性破罐子破摔。她此时要将和家华丽的脸面撕扯下来,踩在地上,揉拧成四分五裂,再也拼不起来,这才爽快。
“庄大人应该是画本子看多了,阴差阳错还偏偏能将我那堪比话本的人生复述出来,想来是我注定要折在您手上……大人,您年纪轻轻,可真会猜。”林细妹朗声笑了起来,笑了许久,笑到眼角含泪,眼眶通红,弓着身子直不起腰来。
“如果您能早生十几年,和儒断然死不了,不过可惜了……他命不好。”
庄牧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有些不忍。林细妹口中的他倒像是回过头来见到了青春年少的自己。孤立无援,命如浮萍。
“大人,您既然猜出来了,那您说他们不该死吗?”林细妹对着崔超章,又问“钦差大人……您说,他们不该死吗?”
“或者说,我活该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吗?”
事发之后,她曾想过要死,但她舍不得,就算这人生不如一摊狗屎,她还是舍不得,她想看看自己的人生还能烂成什么样子,现在看来,果然是无以复加的糟糕透顶。
“但我可不后悔留着我这一条命,没命怎么报仇呢?”林细妹突然卸了气,她恍然说道:“大人,您知道为什么村里没人说这些吗?那些腌臜事……这些事他们都清楚,我的遭遇他们都清楚,可没人帮我。我向他们求助过多少次啊……我在村里求爷爷告奶奶请他们作证,最后面前都是冰冷的紧闭的大门!”
“他们也觉得丢人吧?我杀人,难道和他们就没半点关系吗?”林细妹偏着头,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来,滴在鞋面上“不过他们比林家那三个畜生有些良心……我下毒的时候,是被人看见了的,也是他替我关上了窗户。”
“我先杀的两个老畜生,再毒那个小的……想着凭什么因为他是儿子、是长子就可以对我呼来喝去这么多年。连我被羞辱他也是最后获益的人……这么想着,我在他的饭菜里下了更多断肠草煮出来的汤……看到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他拉扯我的裙子,那可是用和儒从苏州买回来的贡缎订做的,我怕被弄脏,就踢了他一脚,这一踢就将他踢得咽气了。”思绪飘到那一天,林细妹灵魂仿佛也飘了回去,她恍惚道“他死不瞑目,可我很爽快,因为我知道我以后一定会死不瞑目,我偏要他们来陪我!”
“其实和儒待我挺好的,他什么都依着我……可我就是恨他,我还不能让他发现我恨他。”林细妹看向赵远民,突然发了狠“你个废物!我要你带我走,你为什么不愿意?窝囊废,你以为你替我遮掩就是赎罪了?”
“我告诉你!我死了跟活着本就没有区别……”
和涟涟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更是头一回听这样的故事。她连哭都忘记了,就呆呆地盯着疯癫的林氏看,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那日在灵堂上的样子,渴求着母亲这次也是在说谎话诓骗别人。最终她还是开了口,怯生生叫了一句“母亲……”
林氏这才看向她,目光带着冷漠和鄙夷,她的眼睛似山间清泉正向外涌着泉水,尝一口却苦得像致命毒药。
和涟涟听见她说“因为恨他,我就生了孩子,一个没有一点儿他的血脉还要他仔细养育的孩子!”
赵远民厉色道“莫要胡说!”
和涟涟垂下脑袋,她将眼睛紧紧闭起来,将眉眼皱成了一团,俶尔又睁开,眼神就清明了。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她说“我早知道我的身世,不必隐瞒。”
和涟涟看向赵远民,问“其实……你才是我的亲身父亲,对吧?”
赵远民的嘴唇失了血色,哆嗦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眼里的情绪不会骗人。和涟涟撇了撇嘴,苦笑一下。
“有一次我发热,你们以为我睡了,就在床头提了一嘴,其实我没有,然后也就更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