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事重提,各种风雨 ...

  •   屋内没了灯火,幸而圆月高悬。月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倾洒下来,刚好能叫庄牧看个清晰。

      屋里哪有什么误闯的小鸟儿,分明是一个少年,正合手作揖向前一抱,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庄大人。”

      这个少年身着黑色骑装,长相柔美,尤其是一双桃花眼,雌雄莫辨。

      他将头发用一顶鎏金祥云冠高高竖起,黑马尾犹如瀑布倾泻而下,腰上挂着一把长刀,长刀尾部的穗子上还有红色的玛瑙做装饰,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非常。

      “见过红叶郎君。”

      “崔大人遣我来给大人送个东西……”红叶从胸口掏出一张纸,双手奉上,“这是崔大人送的礼,恭贺大人下车之喜。”

      庄牧接过,只见上面赫然入目的是孙知县的罪名书,收受贿赂那一条被人特地用朱砂圈起以做标注。

      “卑职在孙府蹲守时曾见和家管家带了仆从从后门运进两箱沉甸甸的东西。趁无人在意,我潜去一看,可有足足两屉黄金。”

      庄牧溜圆了眼,和夫人真是好大手笔。不过孙致洲做事怠懒,胡三山是被绑上门来的,依照他的性子,欣然接受便不再过问实属寻常,何必耗费这些精神?

      “崔大人还让卑职给大人送来了这个……”红叶从案上拾起一个包裹,将其打开,漏出精巧的补子。“大人晓得孙知县是个貔貅只进不出,庄大人上任匆忙定没时间置办这些,就将自己当年未用上的七品官服送给大人救急用。”

      见庄牧还想推诿,红叶又道“崔大人说了,这些都是多年旧物,留之无用,只当卖你一个顺水人情,请大人不要自作多情。”

      “……”庄牧撇撇嘴,这人一贯如此,恶言好行,心口不一,难怪福吉公主不稀罕他。跟他交好这么些年的庄牧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个姑娘,也断不能轻易喜欢他,总要磋磨好久,才能看见他内心那缥缈又无处不在的温柔。

      庄牧欣然收下又道了谢,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脑袋,“胡三山在狱中失踪,我查探时捡到了郎君的信物,想来是他作了安排,不清楚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红叶笑了笑,“庄大人莫忧心。人已经被我们带去救治,性命无虞,明日或许就能醒了。”

      “我们?”

      红叶只说贵人已到雾县叫庄牧展开手脚,想做什么便去做,不用太过忧心。庄牧点点头,就见少年蹬了一脚书案翻出后窗,转眼间踪迹便消失在黑夜里了。

      后窗大开,清凉的夜风卷起桌案上的纸,庄牧看了眼凌乱的案面,苦恼地搓了搓下巴。他下次要怎么和红叶郎君说来去的时候请走前门,小心踢翻书卷呢?

      腹腔飘出异响,饿了许久,庄牧觉得自己现在可吃得下一整头猪。

      行至县衙大门,看门的小厮道赵管家已将和小姐接走,他来时神色似有些慌张。庄牧才亲历了和府闹剧,晓得和夫人正卧在床上当然不能露面,唯一能来的怕是只有在和家做了十几年差事的赵管家了。于是嘱托他多关注两人的情绪和言辞。

      “两人去时不曾说话,各站一边。和小姐像是对赵管家非常抵触,却又很是顺从;而赵管家对和小姐无微不至,就怕她磕着碰着,小姐上车时用手替她护住脑袋,满脸慈爱。”

      庄牧道了谢便要走,见那人面色突然古怪起来,好奇一阵也不往心里去,他现在饿得心慌,可没时间搭理这些。

      已近二更,街巷商户大多门窗紧闭回家休息,只有大柳树下一个面摊挂着灯,炉子上正咕噜咕噜地煮着汤。庄牧叫了素面便在灯下坐下,面摊的主人是一个须发发白的老先生,面容和善,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客人说话。

      夜色深沉,此时还在街上的人不多,整个面摊就两个客人,另一位戴个斗笠,坐在树下,脸上漆黑一团,只能时不时看见他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在吃面。

      摊主见说了几句话那人不爱搭理就将目光转移到了庄牧身上。“老朽看公子点了四碗面,是在等人吗?”

      “咳……”庄牧面色微红,摇了摇头“并不是,我自己吃的。”

      “公子看起来身条瘦削,胃口倒挺大……”

      庄牧点点头,只要饿了就是能吃多少吃多少,他素来不亏待自己。

      “公子面生,不是本地人吧?”面一碗一碗呈上来,摊主坐在一旁,只管闲聊。“夜深了,公子该早点回住所去,这两日雾县可不太平。”

      庄牧囫囵嚼了几口,险些噎住“我只听闻雾县今日死了人,可是犯人已经被抓住,还能怎么不太平?”

      老人暼了庄牧一眼,灰色的眼睛带着些许戏谑,像是在说你晓得个屁。“那是什么犯人,不过是孙知县抓来的替死鬼,真实犯人其实是……”摊主拨动手掌,示意庄牧靠近些,庄牧照做,耳朵被喷上热气“其实是……十六年前和老爷早死的夫人和孩子来索命了……”

      “还有这回事?”庄牧眼睛发亮,看起来感兴趣极了,他主动将耳朵贴的近了些。“可详细说说......”

      细细听了半天,同小朱曾说的高门秘闻,没什么大差别。当时小朱说这事儿少有人知,庄牧今日便听两人说过,想来是小朱托大。于是兴致缺缺,埋头继续进食。

      见自己说的东西,客人不感兴趣,摊主也觉得没意思,擦擦桌子,准备收摊。

      树下的客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不打招呼,只在桌上留下了几个铜板。

      摊主将铜板收进怀里,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其实还有别的传闻……有人说和家养马的那个少年同先夫人长得很像,又巧是夫人过世后出生的,就怀疑是夫人投胎回和府,报仇来了……”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气愤,“这多荒唐……夫人分明是个女人,再者她生前广积善缘,投胎也该顺遂富贵,怎能做人奴仆?我当初听说的时候,可是气的骂了那烂嘴好久……”

      摊主回头想再谈笑几句,但见灯影摇晃,摊前哪有人影。四碗素面被吃的汤也不剩,汤碗摞在一起,一粒碎银静放在桌面上折射着摇曳的烛火,透出些许暖色。老者吹起胡子冷哼两声:都是什么毛病,走了招呼也不打……这些外乡人怎么都这么不近人情?连陪他孤家寡人攀扯几句都不愿意。

      ——————————————

      更夫刚敲完二更锣,远远瞧着孙知县家门口此时火光冲天,躲在阴影处看了眼,惊地捂住了嘴巴。

      看门的仆人透过缝隙看见门外数十名穿戴盔甲的官兵将院子团团围住,吓得站都站不稳,还没来得及禀告家主,就听身后“咚咚”几声,坚固的大门竟然被撞了个四分五裂。

      官兵手执刀剑将院子堵了个水泄不通,那仆人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软脚跌在地上,顷刻间就湿了裤子。在众人簇拥之下,最后大摇大摆骑马进来的是一位貌若潘安的青年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身姿挺拔,一双桃花眼散漫地将院子陈设环视一圈,剑眉飞扬衬托地眼神有些凌厉。他手上正提着一柄鎏金镶玉的剑,居高临下地瞧着慌忙赶来的孙致洲。

      这群人来的突然,孙致洲反应不及,跑出来时只套了一件蓝灰色的蜀绣氅衣,白着脸目睹士卒手执武器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

      “本官崔朝章,敬奉皇命,特来雾县调查孙致洲贪污受贿一案。”

      “不晓得崔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孙致洲硬着头皮狡辩“不过贪污受贿这种罪名,大人可要拿出证据来,虽说我已致仕,但也曾为北兆国殚精竭虑过,崔大人夜闯我家,可是视皇权于无误……”

      不过他没什么底气,声音也不够响亮,堪堪只盖得住火把爆裂的声响。

      崔朝章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不屑之情溢于言表,他将手中的剑举得高了些,那眼神像是在骂“你是瞎了吗?”

      片刻后,身强力壮的士兵接连从内院抬出来数十个大箱子,不知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每一个放在地上都是“咚”的一声,能将地上的碎石震动地弹跳起来。

      见到这些箱子,孙致洲面色肉眼可见地灰败,像是被吸取了精魂,转瞬就更年迈衰弱。他软身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只哭却不敢喊叫,最终颤抖着从胸腔挤出一句“一切都完了......”

      箱子打开,果真是满满的金银财宝。

      “孙大人就是这样为北兆殚精竭虑的,真是好辛苦。”崔朝章一跃下马,走到那伛偻老者跟前,出言讥讽。

      “来时路上,本官可听过孙大人不少传言,眼下无事......要不我来讲讲?”

      “五年前,一女子击鼓鸣冤状告漕帮二少奸污,被打了十棍子不说,孙大人收了漕帮万两白银,判二少无罪,让那女子不堪忍受,跳河自杀……”

      “十年前,李家小郎君被同窗欺辱,吊死在学舍。你收了案犯家人的供奉,判定李家郎君是自杀身亡,李家老夫人疼爱孙子,见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心绞痛不多时便撒手人寰……”

      孙致洲被夫人扶着,哭喘不止,耳边声响入耳似恶魔低语,凉意自骨髓钻出,渗到心脏里去。为官数十年,官路亨通,虽做不成京官,但在雾县,有人作保,孙致洲高枕无忧。

      他想说自己初入官场时也有一腔热血,也曾想做一个为名请命的好官。但是过往种种距今如隔山水万重,再回头能瞧得清足下踪影已是难得,谁能记得出发时的雄心壮志?

      但还有薛相,他送了那么多的珍宝金银,薛相定然会保住他!“你今日所作所为,若叫宰相大人知道了,饶不了你!”孙致洲撑着一口气,这是他最后的指望!

      “孙大人不知......薛相大义,受不了手下有这般欺上瞒下的奸臣,故主动检举......”崔朝章看着地上的人一字一句,“以表赤诚。”

      杀人诛心,孙致洲急红了眼,状若癫狂。横眉怒指崔朝章,破罐子破摔地破口大骂:“你在撒谎!薛相不会不管我,是你这等小人挑拨离间!”

      “你无非就是仗着有桓王撑腰,才这么无法无天!惹怒了宰相大人,陛下羽翼未丰,谁都护不住你!”

      看着他这样虚张声势,自欺欺人的凄惨模样,崔朝章觉得荒唐,摆摆手命人拖下去,眼不见为净。

      “将这些财物的底细都问清楚,尤其是和家送来的那两箱黄金。”崔朝章提了提缰绳,开口嘱托。“明早还有大戏要看,别耽搁时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