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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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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牧在县衙内找了孙知县的旧官服慌忙套上,那官服已经不成型,衣角松垮,袖口磨损处卷边起毛。
只是庄牧气质卓然,能将衣物的破旧中和些许。直到惊堂木震醒公堂,也没人看出他面色拘谨。这是他第一回在雾县升堂,所以坐姿更端正些。
庄牧清了清嗓子,温声问道:“和小姐,你有冤情?”
和涟涟侧首理理额角头发,今日在灵堂上发疯发得狠了,发髻此刻松垮地耷拉在一边,堂上众人注目,她想叫自己看起来立整点。
“大人,我方才已经同你说得很清晰了……我爹是我杀的。”
这话像一记大雷炸在众人耳朵里,他们虽感到震惊,但并不很相信,只因和小姐同和老爷父女情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和涟涟在灵堂上的陈词,不得庄牧理会,于是趁乱偷摸跟在两人后头,一路摸到了衙门来。她原本还在担心自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着会不会被赶回去,只是张简庄牧两人心里有鬼,走得飞快,无心左顾右盼,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用一捆绳索将大石绑在他腰上,另一段系在柳树上,沉进池子里,等半个时辰将人捞出再将绳索割断……”
庄牧端正了神色,看来这姑娘是铁了心要将自己送进大牢里。
真是开了眼了,他活了二十多岁,还没见过有人上赶着要坐牢的。
“和小姐,你信誓旦旦说人是你杀的,但你同你父亲到底是结了什么样的仇怨,能让你痛下杀手?”
“父亲想将我嫁到京城去。对面听说是个大官的儿子,我家小门小户只懂经商,我自知攀附不上,并不愿意可我父亲竟然逼我,说要给我丰厚的嫁妆傍身……”
“我十三岁时便学做生意,为了锻炼我,父亲给我三所铺面练手。我兴许有些天赋,所以这几家铺面被我打理地很好。我只喜欢做生意,并不想去高门大院做夫人,于是便同他争执起来,这才失手将他杀死。”
庄牧失笑,和老爷果真宠爱她,将她保护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这个姑娘能想到的最严重的理由竟然是家长里短间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和姑娘。这里不是灵堂……今日你那一番言辞,因着不在官衙,我本不想追究,但你倘若企图用一些假话来诓骗别人有意引导,我只能给你治一个扰乱公堂的罪了!”
“我听闻雾县新来的知县大人是新科进士,才高八斗,在翰林时同崔学士交好,是个人才……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无非是毫无眼界的莽夫!”
庄牧冷眼看着堂下,只见都正死死低着脑袋,有几个胆大的偷摸着往堂上看庄牧脸色。这句话将自己高高架起又狠狠摔下,用的是激将法。
他笑道“和小姐虽用词犀利,但我也不是一个会被人愚弄的蠢材,定不会被你拙劣的谎话诓骗了去。”
张简小朱面面相觑:怎么吵起来了?
“我能将父亲的死因交代清晰,这难道就不算证据吗?”
“只要交代清晰就是犯人的话,断了这么多案子,我怕是要在牢里被关到死了!”
“你!”和涟涟从小是被和儒放在心尖上宠大的,虽说她不会倚靠家里作威作福,但还被人这样当众驳斥过。
“你无耻!”
庄牧又将惊堂木拍响,“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却想着替真凶作遮掩,怎好说我更无耻?”
和涟涟抖唇怆然地看着庄牧,眉目秋水盈盈间升腾出雾气。庄牧晓得这姑娘这两日心里不太平,寻个由头宣泄一番未必是坏事。
小朱带人去偏厅稍作休息,庄牧提醒看护仔细些,只怕她在衙门做出些蠢事伤到自己那才是有理说不清。
随即又安排小厮去和家通传一声。
“就说和小姐情绪不佳,别的仆从未必能劝得住,最好是自小亲厚信任的长辈出面。”小厮临走前,庄牧特地嘱咐几句,听得小厮云里雾里。
庄牧看看天色,到任时还是正午,马不停蹄做了许多事,再抬头天色已经半黑,时间果真是个好东西。
听闻雾县水系发达,盛产河鱼虾蟹,他正盘算着出了衙门就去尝一尝本地的鱼,忙碌半天,他可是饿极了。
正想着,就见张简黑着一张脸跑过来,庄牧心一沉,得了,定是还得再挨一会儿饿。
衙门偏厅,灯已经点上。
几个在衙门里的老资历坐在客座,见庄牧赶来,竟然当做看不见似的,兀自品茶。
庄牧凤眼一眯,这是见他下午不在县衙,特地晚上来补下马威了。
庄牧径直路过,坐了主座,给身旁的人看了一盏茶,笑道:“不晓得孙兄这个时辰还来衙门一趟是为何事。”
“草民听闻了今日庄大人的威风,特地来见识见识,好让我掌掌眼。”孙致洲将“草民”“大人”二词提了声量,厅上坐着的人无不认可,竟有出言附和者。
庄牧冷眼看过去,果然是师爷那条谄媚献忠的疯犬。
“孙大人这是哪儿的话,本官今日出来乍到,哪有耍威风的契机,兴许是大人听信了谣言,对我产生误会?”
“哼!”孙致洲将茶盏拍在案上,怒道“今日和家派人来我府上通传,控诉你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将灵堂搅和成一团乱。打扰死者清净,你罪该万死!”
庄牧哑然,和夫人还有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呢?
“孙兄有所不知,是和小姐思念父亲以至于神志不清,得了癔症,做出些诡异行状。我今日前去,本意是差探案件证据,再祭拜一下和老爷,恰巧碰上。”
“和家夫人何必骗我?再者本就无需作证。案犯已在牢里,还有什么查探的必要吗?”
“可胡三山作案的证据不足,本就不该直接将他定罪。”
这话掷地有声,众人不由自主地瞥向庄牧,那人正老神在在地品茶悠哉,倒是胸有成竹。
师爷冷哼一声:“庄知县的意思是,我们孙大人冤枉好人,草菅人命?”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
庄牧暼他一眼,像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这淡漠的眼神让师爷心里很不爽,他本还想争论几句,但看堂上众人都在,怎好漏出他那些浪迹市井的烂脾性。死也要憋住了,师爷只能哼一声,默默腹诽看你也狂不了几时。
“师爷如果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您这么说定有您的道理。”
“你!”
“荒唐!”坐在主座的枯瘦老头子拍案而起,一脸的怒不可遏“孙某为官数十载,忠君爱民,容不得旁人这样污蔑!”
“孙兄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动肝火。”
庄牧好整以暇地看着孙致洲面红耳赤地自证清白“只需要将事情原本调查清楚,证人、证据、案犯三者缺一不可,还原事情真相,也好叫苦主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对朝廷也算有个交代。”
师爷觉得这话又大又空,虽没错处,他们断了几十年的案子,加在一起怕是比庄牧吃过的饭还多,于是出言讥讽,“庄大人到底年轻,不晓得冤屈二字谁都能叫唤。不挨一顿板子,怎能认错?犯人的嘴可比北边的城墙硬上三分……”
庄牧堪堪将话打断,“叫冤的人或许有罪或许无罪,但要定罪所需绝对不止一张带血的伏罪书。”
“屈打成招从而导致的误判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为官生涯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就算最后被证明是我们错了,那么错了便错了,谁当官的时候不曾审错案子,错判犯人?就算东窗事发,区区一个养马的奴才,掀不起什么风浪,这对孙兄来说,或许连污点都算不上……”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孙致洲一眼。“不过是下雨时沾染了一滴污水,轻轻擦拭一下,便没有痕迹了。”
“但对那个养马人来说呢......”庄牧刚说完,身形一滞。
孙致洲冷笑一声“庄知县不愧做过翰林庶吉士,忧国忧民,还有一副好口才,真让人佩服。”
“可我怎么听闻胡三山不知去向了呢?”
孙致洲到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消息,不过喝了几杯茶,又经庄牧几句话一怼,险些将要紧事抛之脑后。
庄牧只怪自己话说得太快,他恨不得敲一敲自己的脑袋,真是好一张烂嘴。这张嘴可叫他吃过不少苦头,不过可好用着,当刀做剑的一个不小心伤到自己也难免。
“庄大人,犯人是在大牢里不翼而飞的……那可是渎职的大罪!”孙致洲自认捏住了庄牧的把柄,故而姿态也要高一些。他在等这黄毛小儿被吓得屁滚尿流向他索求解决之法,他兴许能慈悲地卖他个人情:给薛相修书一封,将这件事掩盖过去。
却不想,他听见庄牧一字一句道“本官自知难辞其咎,故而早将这桩事报给桓王,信正在去京城的路上,只等王爷回话了。”
“桓王?”孙致洲皱眉一睨,下巴上的山羊胡颜色暗沉像是又焦黄几分。“看起来是我小瞧你了……不过也对,翰林那边向来是崔朝章说了算。”
“孙兄慎言。”庄牧将案上茶盏递到嘴边,小口一抿,随即愣住。
这壶茶怎么是冷的?合着这几尊大佛在这里坐半天了,上茶的人连壶热茶都没上,冷茶冷食冷板凳,这多不好意思。
虽说这衙门的人都是孙致洲教养的,待人接物的水平本和自己没关系,但眼下这种情况叫他心中生出些尴尬来。
他稳了思绪,继续说下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崔大人不过是替皇上教导翰林学子,为北兆江山培养人才,都是为了社稷。”
孙致洲拍了拍袖子,起身站起来。此时两人各自将底揭开,也不需再说些好话充面子。
“既然如此,庄大人就请自我珍重……可小心再出纰漏丢了王爷的脸面,饶是王爷海量,也受不了替大人常补窟窿。”
“孙兄言重。”庄牧挂着笑,心里却暗讽这老匹夫,真当自己这么多年在京城是混饭吃的。
庄牧冷笑着目送这群人气势汹汹地离开,不乏有个别善于投机者在两人之中产生摇摆心理,送来几个友善的眼神。
庄牧尽数收下,回馈以微笑,却并不挂在心上。
屋内突然发出异响,像是有飞鸟误入了人的居所,将烛火扑灭,此时正不安地鸣叫着。
庄牧退回屋内,轻声将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