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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痴儿将门窗打开,透露清明 ...

  •   她将黄色的纸钱尽数倒进盆里,噎得盆中火苗冒出灰烟,后又被一脚踢开,灰烬飘了一地。

      “涟涟……”和夫人见她神色有异,忙喊闺名,被喊之人却置若罔闻,直往棺材那边去。

      她指了指棺材里的人,痴道“这人是谁?”

      和夫人彻底站不住了,两眼一翻,白着脸跌坐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和涟涟见状,笑得直不起身来,“这是过年了?你跪我做什么?”

      她扯乱发髻,将一支玉钗拉拽出来,丢在地上,举止癫狂近乎走火入魔。“赏你的……快拿去,莫同我客气。”

      玉钗在和夫人的脚边四分五裂,堂上众人屏息不动,四处交换眼神一脸茫然,连带着庄牧也成了哑火的炮仗,瞪着眼睛不作响。

      “你睡得好沉啊……”她对着棺材里躺着的人观察一番,伸手拉他胳膊“你出来,让我也睡睡……”

      直到和老爷的脸从棺材里浮出来半截,和夫人才找回些许理智,尖声喊了句“拦住她!”

      家丁忙把庄牧推开,后者踉跄几步自觉退到出口,静观其变。

      见有人靠近,和涟涟尖叫一声甩开手躲到了棺材后面,两人为难地看了管家一眼,见他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便将心放进了肚子里。

      轻声哄了几句见没反应便扑了过去,只抓到小姐一截水袖便被推到了棺材上。

      纵然得了命令要将她钳制住,但怎好冒犯。两人碰也不敢碰,只敢攀扯衣袂裙角,处处掣肘,彪型壮汉反倒斗不过一个弱女子,偏巧对方还失了魂。

      这一推那个仆人躲闪不及扑倒了棺材,黑漆描金的檀木棺材一翻,尸体在地上滚了一圈滑在和夫人脚边。

      夫妻阴阳相隔再次见面却是这种姿态,她今日并未涂抹脂粉,冷汗滑到苍白的唇边,柔美的面皮不受控地抽搐抖动着,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口气上不来,后背直直贴在地上,晕厥过去了。

      赵管家见状,三步做两步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确定对方不省人事之后便打横抱起,冲到院里叫唤快请郎中了。

      庄牧的眼睛此时不晓得该放在哪里,他不过是想拖些时间,没想到运气好还有别的收获。

      堂上三人还在对峙着,和涟涟嘴上挂着渗人的笑,盯着门外眼珠子都要烧起来了。

      “快出来将灵堂大门关上!万一被别人看到了岂不笑话?”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棺材边的两个男人听见对视一眼,陡然松了口气。他们瞅瞅堂上癫狂的小姐,又看看地上凄惨的老爷,不晓得要做什么,更怕手忙脚乱做错事,索性逃也似的飞出门去,从外面将屋里的脏秽锁起来,好歹能保全体面。

      大门一关,堂中落针可闻,和涟涟一身孝服,阴渗渗地盯着门口的柱子看。

      过了一会,她从嘴里挤出一句“再不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要将你拎着脖子打骂出去,可不管你是什么官。”

      柱子后面一阵悉悉索索,漏出一坨发髻,庄牧从后面钻出来,尴尬笑笑。

      方才他躲在柱子后面叫了一嗓子才把两个仆人骗出去,此时堂上重要的人物都齐全,办正事的好时候。

      庄牧潜到尸体旁边,忻忻一笑“小姐方才这出戏唱的好生出彩,我险些就信了。”

      和涟涟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扔了出去“今日送我屋里的点心盒子下面压着这个,可是你写的?”

      “要我装疯卖傻拖延时间,说父亲的死另有隐情……”说完她盯着庄牧端详半晌“人不可貌相,你倒挺有想法的……”

      庄牧从袖子里掏出一副皱巴巴的手衣随意套上,查探尸体口鼻,此时头也不抬,“小姐误会了,在下方是见小姐双目明亮有神,不像离魂症病者的眼睛呆滞混浊,宛如行尸走兽,才晓得小姐另有苦心,巧借小姐之东风行我方便。”

      和涟涟并不在意这些真假虚实,看着庄牧好一阵忙碌,缓声说:“何必如此麻烦……脖颈上掐痕。”

      庄牧抬眼,和涟涟坐在翻倒的棺材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腰上还有勒伤……”

      “他是被人打晕后,在腰上绑了石头,借绳索的力才被沉进池子里的。”那方红唇像毒蛇吐信,声音飘进耳朵里,叫庄牧身形一晃。

      “不信?你验验。”

      庄牧急忙解开和儒的衣袍,在腰间果真发现了青紫色的条状伤痕。尸体脖颈上有指印,看来死前曾与人搏斗,被掐住了脖子。

      再一摸脑袋,整齐发髻之下一小块凹陷,贴近一看,是个血窟窿,但这个和涟涟没提到,好像并不清楚。

      和涟涟身为闺秀脚步轻巧,她飘到庄牧身侧,一身白衣,活像个女鬼。她蹲了下来,贴着庄牧的耳朵吹了一口气,小声道“你猜我是如何知晓的……”

      虽是夏天,灵堂里冷如冰窟,庄牧的颈后像是被冬月寒风吹过冻得他头皮发麻。

      “那当然是因为……人是我杀的了。”

      庄牧一抬头猛然看见和涟涟水盈盈的大眼睛索命似的勾着他。

      她随即乖巧地跪坐在尸体旁边,巧笑嫣兮“大人,我认罪伏法,将我带走吧,胡三山无辜,该还他清白。”

      庄牧瞧不出她举止乖张所为何事,但和老爷尸首上的伤痕透露出的信息是犯人不止一个。

      他推断是和老爷于人进行搏斗的过程中被人用钝物从脑后击中,趁他昏迷将大石绑在腰上,再将绳索绑在柳树上,无人时将尸体拉出水面,割断腰间绳索,好叫旁人看见。

      是个不小的工程,一个弱女子,如何做得出?况且花大工程做了这些就是为了遮掩凶行,如今跳出来认罪,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难不成是假戏真做,真疯了?

      张简猜测,“你同胡三山有些交情?”

      和涟涟摇了摇头“只是可怜他。”

      庄牧觉得好笑,无奈又问“你说你作恶弑父,又哪里会是愿意可怜别人的性情……”

      门外敲了三声响,庄牧住嘴细听,还是那人喊了几句“大人。”才晓得是张简闻讯赶来。

      那两个护院没有灵堂的钥匙,不知从哪里找了绳子从外将门栓上,张简拔剑挑开,小心地开门进去,看见屋内陈设,面色一僵。

      尸体横陈地上,棺材歪倒压熄了一地白烛,怎一个乱字了得。

      “这是……”张简抬头看了看二位,没得个说法,心中叹息:砸人灵堂,何愁何怨?

      和涟涟膝行几步,“我砸的,抓我回衙门吧……”

      张简看了看庄牧,后者拼命眨巴眼睛示意其不要理会。

      这时将人带走,纯属自讨苦吃:她方才那样装疯卖傻,证人众多,只要说她失心疯说的胡话做不得数,就没人会信真的是她做出弑父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二来,和家就这么一个女儿,直接抓进牢里那刚守寡的和夫人怕是转眼能将衙门掀个底朝天,这夫人可不是个任人揉搓的好脾气。

      查肯定是要查的,但怎么查,何时查,还须得从长计议。

      两人光明正大地来,鬼鬼祟祟的走,幸而和府当下乱成了一锅粥,无人注意到他们,这才成功溜出去。

      出了门,张简彻底松了一口气。

      自他出生以来,就没做过偷鸡摸狗的事,虽说他懂特事特办的道理,但经验不足,心慌不已,直到回了衙门,他才能将心收回肚子里。

      小朱见两人回来,赶来打了招呼。张简同他交好,发觉他面色为难,便晓得出了大事。

      小朱引路将两人带去了狱中。借着昏黄的火光,小朱指了指地上的铁锁和大开的牢门,他从未听说雾县曾有劫狱之事,这许是自高祖立国百年来雾县的头一回。他很快就给自己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兴许过几日就能住进去。

      “当值的弟兄说口渴就喝了壶里的酒,不过片刻便昏死过去,再醒来胡三山就不见了……想来是水里加了蒙汗药。”

      庄牧低头进了监牢,小朱和张简随身先后进入,地方不大,三人同处一室略显拥挤。

      地上血迹未干,庄牧观察片刻,在草下发觉出一道色彩稍浅的红来,剥开稻草一看,竟是一片红色的枫叶。

      “正是五月,哪来的红枫?”张简身为快班班头,直觉敏锐“定是那劫狱之人留下的。”

      庄牧将红叶收进袖子里,示意出去再说。

      监牢阴冷潮湿,他不喜霉味,在这里片刻就呼吸困难,巴不得立马就走。

      小朱手执火把,小声说“大人,监牢里的兄弟我都是知根知底的,断然不会有二心,只要大人一声令下,这事我们就烂在肚子里,定然不叫您为难。”

      小朱为人圆滑,说话比裁缝绣出来的花还缜密讨喜。比如这次明明是他害怕被拖累想把事瞒起来,却能把话说成是替他人着想顺便表个衷心。

      这一点,张简羡慕不来。

      他开口较晚,只记得那天他喊完母亲后,母亲转头就去祠堂里吃斋念佛一个月,只为感谢列祖列宗能将他的哑病治好。

      小朱等人一路陪行到存放卷宗的阁楼。

      阁楼大门常年锁着,钥匙早不知被丢在何处,索性要来了斧头将门锁劈开。

      门吱呀一声地展开,灰尘风卷黄沙似的扑过来,潮湿腐朽的气味钻进鼻息,这些卷宗经久无人收拾整理,霉癍在书卷上开满了花。

      剩下的时间,庄牧一直待在藏书阁,卷宗堆得老高,都是些陈年旧事。

      “大人要查什么?”小朱眼看着庄牧翻翻找找,好奇问道。

      衙门刚遇了火烧眉毛的大事,知县现在却没事人一样,还在这打理起老掉牙的卷宗了?
      简直匪夷所思。

      鼻子用两把草纸塞着,庄牧翻书翻得手上冒火星。

      孙知县在雾县这几十年,主打的就是一个政通人和,故而卷宗上记载的都是些夸耀政绩的虚话。

      翻阅半天,他才终于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四月春,和儒先夫人安氏弟兄状告和儒逼死原配,经查证,属诬告……”

      这一行小字挤在卷宗的边角,极其不起眼,他险些将这一条线索忽略掉。

      “这件事我清楚。”小朱着急忙慌地接话。

      张简不住点头,深以为然。

      和家原配夫人,姓安。娘家是外县有名的富商,因看中和儒老实本分,又是个秀才,就将女儿嫁了过去。

      没想到原本身体健壮的女儿去了和家不晓得这三年过得什么样的日子,怀孕七个月了还能小产。孩子没保住便也算了,身子毁了根基,最后连性命也没保住。

      安家舅爷闻讯赶来吊丧,听闻了和儒做的丑事便认定是他逼死妹妹,于是一纸状书将他告上了衙门。

      当年主管这桩案子的人正是孙知县,只是不晓得中间有什么曲折,轰动雾县的大案子最后竟是草草结尾。

      “丑事?”庄牧抓住了小朱话外的重点。“什么丑事?”

      “外面都传和老爷和现夫人是多么地伉俪情深,但没几个人晓得,这两人本是无媒苟合……”

      说起这些八卦,小朱习惯性地压低声线,许是跟他娘学的。

      “当年先夫人揣着肚子带人将两人捉奸在床,这才被气的流产。东窗事发后,和老爷索性不遮掩,整日在她跟前寻欢作乐,叫她郁郁寡欢,最后也算是被逼死的。”

      “竟是如此......”庄牧听完,唏嘘不已:安氏所嫁非人,还为此丢了性命,属实不值当。

      再看和老爷如今声名远播,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可惜善恶有报就是一句空话,是苍天拿人间寻欢作乐的遮羞布,将好坏混淆才有他游戏人间的乐趣。

      不过……“这话能信几分?”

      庄牧暗想,或许都只是传闻。

      “大人有所不知。”小朱说“我母亲曾在和府做过几年粗使丫头,十六年前出府杀猪遇上的我爹,才有的我……”

      庄牧微微点头,想再调笑几句,就听衙门外面轰隆隆地响起了鼓声。衙役乱作一团,有人跑来禀报,只说“大人出事了!有人在击鼓鸣冤!怎么办?”

      庄牧“……”鼓架在衙门前面就是让人敲的,怎么被他们说的像是天要塌了似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可是……可是,击鼓的是和家的大小姐!”

      不晓得孙知县是如何将养的这群酒囊饭袋,遇到一点小事便慌慌张张,这几十年不晓得百姓都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庄牧揉搓了一下眉心“将人带到大堂上,本官随后就来。”

      “不是……”那人还想再言语,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张简忽然想起什么,于是道“庄知县初来尚不清楚。孙大人在任时曾有规矩:不论何人击鼓鸣冤,都得先打十板子再升堂。”

      “他许是想问,这旧制该不该动……”

      那衙役点头如捣蒜,直说正是。

      庄牧一愣,这又是哪门子的烂账?孙知县在庄牧到任的片刻便将衙门细则拱手奉上,难怪他这般积极,是雾县风云被他搅动出的烂摊子等着他这个倒霉蛋来收拾呢。

      这规矩回头叫上头听到了,这官他也别做了,直接将大牢洗刷干净,等着久居吧!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不清楚此前这个规矩是因何而立,今日便作废,将人请上公堂,我稍后就到。”

      语罢,他又补充道:“如果有人将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就让他直接扔了官服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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