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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纸销尽前尘事,从此珠娘余痴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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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家是雾县首富,听闻在京城也颇有些势力,和儒虽是商贾却也难免沾上些附庸风雅的习性。
在他眼中,府中园林就是他的脸面。一花一草一树木,景物陈设皆追求雅致。
仆从引两人进内院的路上,经过一片荷花池。
荷花池的造景独特,假山溪流垂柳,八角凉亭,水面上铺洒着浮萍和菏叶,人间仙境一般。
张简道“那天夜里刘二正是在此处发现的尸体。”
“尸体周遭可有异状?”
张简冷笑一声,道“昨日出的事,今早府上就将疑犯绑了过来,我照例问询,府上丫鬟小厮却遮遮掩掩,以至于白忙一个上午。”
庄牧点点头,示意了然,随即驻足端详起来,他眼力极好,远远看着池边垂柳,姿态模样有些怪异。
荷花园的八角水榭正对着荷花丛,春末初夏的好时候,漂浮的荷叶,莲花随风摇曳,美不胜收。
张简正准备请命去后院问询其他家仆,转眼就看见青年已经翻过亭子,攀到旁边垂柳上了,他盯着枝干仔细观察,轻柔地摩挲。
看引路小厮捂嘴偷笑,张简面上一红,伏在栏杆上要将他拉扯过来:“大人,你在做些什么?这是在别人府中,让别人看见咱们县衙是要被笑话的!”
他年幼时去过蜀地,那里有一种猴子野性不驯,四处游荡攀扯,此时新知县的姿态同他久远记忆中的泼猴倒是巧妙的重叠了。
只是任凭他怎么生拉硬拽,庄牧置若罔闻,半晌后者手也酸了,张简只好作罢。
过了一会,他听见庄牧说“这棵树的枝干是新断的。”
于是问道,“雾县前些天不曾下雨,更没有什么狂风大作的时候,这棵柳树是怎么断的枝?”
小厮掩去笑意,姿态恭敬,“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在内院服侍夫人小姐的,外院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有人刻意教过似的。
高门大院园林的维护向来仔细小心,每一座假山,每一块石头甚至是每一棵树修剪的走向,都被精心设计过。这样草率的断痕,没有半点美感可言。
庄牧用手比划了一下,试图模拟出原枝干的生长方向。“这一支,该是指向那边……”张简顺着他手臂伸展的方向看过去,正是昨夜浮尸所在。
“大人是说,这断枝和案件相关?”
庄牧不正面作答,“兴许是条线索。”
说完,他看向张简身后,见那小厮眼神躲闪,面上有些不自然。也才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
庄牧冲他招招手,示意他上前回话,“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怯怯道,“小人叫七桂。”
“那犯人胡三山,你可认得?”张简行至庄牧身侧,开口缓声问起,虽有凶神恶煞的样貌,也有难得的铁汉柔情。
庄牧想他不傻,问询细节还晓得因材施教,此时温声细语地带着股哄骗的意味。
见七桂面上隐隐露出不忍,庄牧又添了一把柴火,想让他心内的不安烧烧的更旺一些,“我今日在堂上看审时,见到他了……”
七桂抬头瞧了庄牧一眼,又迅速低下眼眸,叫人瞧不清楚神情,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问了句:“他……怎么样了?”
“并不好,在牢里吊着一口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该归西……”听着虽然骇人,但张简晓得不是夸大其词。
衙门里的人对孙知县的手段心知肚明。
张简审查断案都是和时间搏斗,扯断了一地头发,只怕人在里头被折磨死。
“这么多年关于县衙的流言蜚语,就算是道听途说来的,你也该有个印象……”张简挺拔的背脊看起来多了一些颓然萧瑟,“并非都算空穴来风……”
甚至绝大多数不好的传闻追究下去都是真的,但这句话就算张简脑子里装的都是泰山上的石头,他也不敢真说出口。
“你如果有线索,请尽管说,胡三山此时的情况,如果没得医救治……未必熬得过今晚。”
方才回县衙时小朱同他说了情况,嫌犯被拖下庭时,他偷偷伸手去探鼻息:出气多进气少,可能熬不过三天。
庄牧叹一声,在旁打配合,“今日那堂上鲜血淋漓,叫人不忍直视。你出去一问就知道是怎样一个凄惨场面,堂上都有人为他心痛得流泪,你作为他的旧交,或许更是好友,却在此替他人作遮掩……”
他踱步到七桂跟前,语气淡淡,“该说是他命不好还是你命不好,性命攸关却受制于人无法顺心行事,都是可怜人……”
话音未落只听噗通一声,七桂直直跪下,抬头眼神恳切,一张脸涨得通红,眼泪泉水似的往外喷涌。
“大人如果有机会请替我向三山哥带句话,这辈子我对不住他,他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他对我的好。”
“来世我当牛做马向他赎罪……”
他这话不留余地,但确有隐情,庄牧不恼火,兀自掂量了一下,便也有数了。
张简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庄牧扯住衣袖,满腹疑虑熄了响。
张简将话就着口水吞咽进肚子里,他脾气急时能捶死一头驴,但人不是畜生,哪有硬逼着就能圆满的道理。
再瞧七桂,憋红了一张脸,决然的神色向他们表露“你再逼我我就跳河”的心迹,不晓得内情的人见了怕是要以为这两位是什么逼良为娼的恶棍,在威胁一个孩子做见不得光的事。
“见过二位差爷。”后面突然走出来一个男人,约有四十多岁,须发渗出丝丝缕缕的白色,气质温雅,像个书生。
庄牧不晓得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晓得方才的对话他听去多少,他出现地过于突然,对他们一路跟着似的。
只见他走到七桂跟前,一把将他捞起,“叫你去门前迎客,夫人在前厅等了半天不见人,原来是在这里躲懒,耽搁贵人正事,去账房领罚,停三日花销......”说着将他往后推了推。
七桂红着眼,可怜兮兮地应了声,转身便走了,他目送着一路走远,直到身影匿在回廊里,才转过身来。
“赵管家不要生气,是我们因着案件扣着他问了一会儿话,不算躲懒……”张简皱了眉,觉得七桂遭受的无妄之灾是因着他们,有些愧疚。
“这小子有福气,有捕头替他说情,我回头同账房说一声,这几日花销,照旧发给他,今日责骂全当敲打,好叫他干活更勤快些”
和儒生前同孙知县交好,故而他同县衙差役常打交道,今日站在张捕头身旁神情温润端方的青年人,看着是个读书人,却是面生。
“小人眼拙,不晓得这位是……”管家从昨夜至今到现在,几乎没有合上过眼,满是疲色的脸上堆着笑,褶子一层叠一层。
“在下庄牧,新科进士,雾县继任知县,今日碰巧遇上了案子,所以同张捕头一道来看看,想了解一些细节。”
管家点点头,“庄知县少年有成,初到雾县却不思休息,勤政爱民,实乃百姓之福。”随即他揽袖一请,“夫人听说大人要来,备好茶水,想请前厅一叙。”
正是初夏,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翠绿叶子倾洒下来,鎏金满地。再走出一节回廊,苍翠深处析出一座飞檐翘角的阁楼。
走近一看,雕梁画柱,好不气派。
“大人请便,夫人随后就到。”丫鬟手执茶壶,脚步翩然,奉上茶盏,茶香顺着鼻息钻进庄牧脑袋里,沁人心脾的同时又生出了些许熟悉感。
“这是老爷托人从江东带的上好龙井,一两百金,全雾县只有这里能喝到。”
庄牧接过瓷盏,笑而不语,直到茶水入口,才说“果然是好茶。”
“庄知县久等。”循声看去,和夫人一身素缟,姗姗来迟。
她如今年岁已近四十,看起来倒像是三十岁出头。乌发云鬓,有几分仕女图中美人的优雅气质。
和家先夫人故去后,和老爷去乡下查收租子时对当时才18岁的和夫人一见钟情隔日便重金下聘,将和夫人娶作续弦。
从普通村妇一跃而成富家主母,不少人羡慕她的好命,也有不少人私下里对她指指点点,胡乱猜测。但成婚多年和夫人持家有道,与和老爷举案齐眉,时日一久,流言蜚语便从世人耳目中淡化出去。
小朱说他的母亲二十年前在和家做过婢女,因着相貌简陋,不曾入主人的眼,只在后院做些杂活。后来和老爷遣散仆从,她便出府自立门户,后面生了小朱,就总孩子面前说这些高宅大院的秘闻。
耳濡目染之下,小朱对这些事如数家珍,同张简几次浅酌皆是喋喋不休,以至于这次见了秘闻中的主角张简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坊间传闻来。
忽听耳畔两声轻咳,张简将思绪强拽了回来,看庄牧正蹙眉警示他,才发觉方才失态,于是正了正坐姿,看起来要端正些。
她像是刚哭过,一双杏眼正红着,勉强支起一缕笑,冲庄牧福了福身。
“我正和涟涟在灵堂守着老爷,听说县衙中有大人来了,特地叫管家请进前厅来招待,不好让大人以为是我们怠慢。”
庄牧放下茶盏,慌忙上前将人虚扶起身,柔声道了句节哀。
“不必拘泥于那些礼数,我们前来不谋招待,是为公事。”庄牧对她又宽慰几句,无非是劝她看开些的空话。等铺垫够了,就将天窗打开,一点一点地抛出意图来。
“本官想给和老爷上注香……一则,听闻他是雾县有名的善人,不少百姓受其恩惠,作为新任父母官,更该吊唁。”
“二则……”他看了看和夫人的面色,缓缓道“是想近前,瞧瞧尸体上可有线索。”
庄牧话刚说完,和夫人就冷下脸来,她眉头紧蹙,满脸不赞同。“大人是想验尸?”
“倒也不……”
“恕我难以从命。”她愤然起身,言辞也犀利了些“听闻县衙仵作之位空悬多年,而今要我将丈夫的尸首随便交付出去,如何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
“更何况,半个时辰前孙大人差人送来口信,说胡三山已经认罪伏法。真相水落石出,何须惊扰我夫亡魂?”和夫人说着,气得没了气力,险些跌摔出去,管家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和夫人借力站稳,冲他感激地点点头。
“案件发生之时,庄大人尚未到任,这桩案子本就该由孙大人受理,而今已经结案,就不劳大人费心……”
“案件尚无明确的证据证明胡三山有杀人事实,如何能草草结案?”张简在县衙练出来的忍术锁不住一肚子怒火,他拍案而起,吓得和夫人往管家怀里缩了一下。
他指了指面前两人,却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来回回就是可恶两字。张简肚子里墨水不多,诨话又不屑于说,所以词汇匮乏,连骂人都显得寡淡至极。
像是一碟子不放香油不放蒜的拍黄瓜。
庄牧将他的手使劲按下去,一时半会也装不出好脸色,只是垂眉淡淡道“是我多事,本想着用实打实的证据告慰和老爷在天之灵,不清楚夫人瞧不上我的自作主张。”
“既然如此,庄某也不再叨扰,去灵堂给和老爷上几注香便走。”
庄牧面对张简时反有愠色,骂了几句粗俗莽撞便甩袖离开,也不邀其同行。
“方才在前院就听你对七桂咄咄逼人,那孩子被你逼的都跪下了,不愿你再跟着我作乱,你自己回去吧……”
见着周围人渐渐散去,待前厅无人时,张简才委屈地锤了一下桌案,震得案上茶水洒出一片。
他本想自己来的,是庄牧死乞白赖要与他同行作伴,现在倒好,嫌他粗俗莽撞,简直不可理喻。
直到他捏着嗓子模仿了一番庄牧方才的语调,委屈半销,才砸吧出些话外的味道来——难不成这是要他趁众人都在灵堂的间隙,再去找七桂问话?
方才在荷花池边,七桂可能早发现管家在不远处,才不敢说太多,但他对胡三山的遭遇显而易见得不忍心,定是晓得什么内情。
这边庄牧在众人簇拥下进了灵堂,眼观鼻鼻观心地上了香。只见那尸体正躺在棺材里,穿戴整齐,头发都被梳的一丝不苟。
和家小姐跪在一旁,木然地将纸钱往火盆里填,漂亮的眼睛盛满一潭死水,渲染得表情提线木偶般僵硬。
三拜结束,管家上前想将庄牧请出灵堂。不料那年轻人竟嚎啕起来。
“早听闻和兄品行端方,是堂堂正正的君子,美名远扬。我本欲结交,却无机遇。而今来雾县任职,还没同兄长说上话,兄长却与我阴阳两隔了……”
庄牧瘫爬在垫子上,左手掩面,右手捶地,动静之大,叫和夫人手足无措。
管家接到夫人的眼神,赶忙宽慰,却发觉这书生看来文弱,力气不小。不论他怎么使劲,下跪之人像被钉在地上似的,不动半分。
看起来情深义重却做过了戏,倒透露出些许虚假意味。
饶是和儒自己,可能都想不到自己身名远扬能让人心服至此。
和夫人被这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吵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心里更是慌得不行。
她喊了两个壮硕家丁,一人一边将庄牧架起,这才看清他的容色,还真的哭湿了袖口,涕泗横流。
碍于他身份特殊,不好直接将人赶出去,只能这么架着,灵堂里的尴尬气氛浓郁地将和儒青灰的脸颊都衬出些许红润来。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戏,有趣极了……”
本不吭一声和涟涟突然脆声笑起来,孩童看稀奇般不住地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