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玉面修罗 ...
-
步月以最快速度回到栖云斋,抱着执壶连灌两大杯水,才缓过劲儿来。
谢休宁见状,蹙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步月用袖子揩了一下嘴角水渍,神情凝重道:“楚月失踪了。”
楚月是不留行里最小的无踪尉,和她,还有步月一样,都是孤儿。不留行是主上秘密培养的“剑”,专司刺探与暗杀。
而她,则是主上那把最锋利的“剑”,所以由她掌管着不留行。
半个月前,她派楚月去刺探汪直的行踪,这是楚月出师第一个任务,没想到出师不利,还没传回消息,人就失踪了。
谢休宁心不断下沉。
楚月是在刺探谷大永心腹汪直时失踪的,而谷大永正是和严烬,魏枭沆瀣一气的朝堂“铁三角”之一。
严烬和魏枭是陷害父兄的主谋,谷大永虽非主谋,却是他们最贪财的爪牙,在阙中经营着赌坊青楼等多种黑色产业,用来大肆敛财。
楚月定是发现了什么,才遭了毒手。
楚月是她揽进不留行的,无论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身为不留行的掌令史,她都必须去救楚月。
*
唧唧——唧唧——
谢休宁头顶小玉冠,身上着一袭圆领宋锦青袍,足蹬云缎京靴,大摇大摆地站在金玉堂食肆的正门口。
她身后跟着个青衣打扮的小厮,手中抱着个蜀锦覆盖小笼子,那笼子里正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虫鸣。
门口望风的小二一下就听出,那笼子里装的是蝈蝈。再看二人打扮,非富即贵,立马猜出对方来意,忙笑脸相迎。
“客官里面请。”
谢休宁负手问道:“小二,可有‘听响’的雅间?”
大邺有律:禁止民间私设赌坊,是以明面上,这些赌坊不敢明目张胆地开在显眼地方,而是隐藏在食肆酒肆之后,或者深宅大院之中。若不用些道上切口之语,小二是不会将人领进赌坊之中的,谢休宁问的“听响”便是切口,暗指骰宝和斗蝈蝈的局。
小二殷勤问:“响分文武,客官耳朵硬否?”
这就是问他们是否懂规矩?本钱有几的意思。
谢休宁向步月点了下头,步月将手中过笼往小二面前一递,揭开蜀锦套子,顿时“嘶嘶嘶声”大盛于耳,一只油头光亮的蝈蝈上蹿下跳着。
小二眼睛顿时亮了,要知道如今仅是三月时节,夏蝈蝈还在娘肚子里,能出现在市面上的蝈蝈都是岭南来的,而且是花重金培育的冬蝈蝈,俗称“文虫”。
“文虫”战力虽不如夏蝈和秋蝈强,但对于爱斗蝈蝈之人,聊胜于无,都是些纨绔子弟厮混光阴的玩法。
眼前这只蝈蝈叫声洪亮,双眼有神,属于“文虫”里的佼佼者,想必是花了不少钱培育,而能养得起这等文虫的人,赌资必定不菲。
像这样有钱的新主儿,来到他们这里,相当于财神驾到,他作为引路人,掌柜的会有好大一笔赏钱给,顿时屁颠屁颠地在前面带路。
“客官请跟小的来。”
谢休宁和步月甫一进入赌坊内,就被二楼的汪直盯上了,他问身边的棍徒,“这俩人,新来的?”
棍徒只看了一眼便点头,“面生,以前从未见过。”
汪直盘着手中的两个核桃,精明的目光始终盘桓在谢休宁身上,突然笑了笑,“来了两条好鱼儿。”
“可让小的下去通知做局?”
所谓做局,就是先钓后吞,以小博大。
汪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你果真不识货,这俩人……比他们身上的钱更值钱。”
棍徒挠了挠头,显然没听明白怎么回事。
汪直就喜欢这种老道自怡的感觉,冲谢休宁努了努下巴,“别看她们穿着男装,其实都是女的,估计哪家的叛逆千金,偷了兄弟的蝈蝈,偷偷出来猎奇来了。”
棍徒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细一看,语气逢迎道:“您这么一说还真是,哪有公子哥身材那般纤细的,面皮白得竟吹弹可破,您老果然是火眼金睛。”
汪直志得意满,只是啧了一下摇头道:“只可惜年纪大了些,做不了‘药胎’。不过,倒是可以献给厂公做‘玉胎’。”
提及“玉胎”,二人心照不宣地露出淫邪的笑意。
他们厂公那方面虽不能举事,却有一套独特的癖好,喜欢收集肤白貌美的女子,用滚烫的蜡油浇在她们的玉体上,听着她们惊惶又绝望的叫声,就会十分兴奋。
这些女子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具被蜡油浇筑成形的真正“玉体”。
“小的这就下去安排。”
小二带着谢休宁主仆,穿走在人声鼎沸的大堂里,棍徒带着两个手下迎上,“客官可是要斗文虫?”
谢休宁斜睨着棍徒,姿态桀骜不驯地颌了下首。
棍徒目光在她光洁平整的鹅颈上一溜,顿时笑道:“如今这时节斗文虫的可不多,不过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今日正好有一位文虫贵客也在等斗者,”说着,冲小二甩了甩手,“你先退下,剩下的交给我。”
谢休宁和步月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钩了。
棍徒则带着她们上楼,二人一边走,一边暗暗观察着赌坊内的布局和结构。
很快,一行人来到三楼的一个雅间,棍徒推门率先走了进去。
谢休宁紧随其后,进门后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斗者呢?”谢休宁问。
棍徒咧嘴,露出邪恶一笑。
谢休宁后颈顿时一阵剧痛,主仆二人双双倒地。
棍徒走到谢休宁身旁蹲下,抽出她头顶上玉簪,如瀑青丝一泄而下。
果然是个绝色美人。
“你们两个,先把她们先关到密室去,等处理好了,再送到厂公那里去。”
打昏谢休宁和步月的两个棍徒立即领命,将人扛在身上,从雅间暗道里下密室。
二人穿过一层层暗门,下了六道回旋阶梯,来到一间光影昏暗而潮湿的密室前。
扛着谢休宁的棍徒,拧动墙壁上的烛台机关,密室石门轰然开启。
二人寻了一间空笼子,将谢休宁和步月扔进去,其中一人却被谢休宁的美貌吸引住,起了龌龊心思,对同伴道:“反正她们也要被送去做‘玉胎’,临死前还不如先便宜下咱们兄弟俩。”
另一人却有些迟疑,说话那人已经开始伸手,去摸谢休宁的脸。
就在掌心即将碰触到谢休宁时,一双平静的美目陡然睁开,定定地瞅着他。
那人吓了一大跳,刚要动作,一根薄利金簪,悄无声息地刺进他喉咙,将他的呼叫堵在了喉中。
而另一人,还没反应过同伴已死,一道青影,悄如鬼魅地出现在他面前,在他骤缩的瞳孔中,倒映着步月冷酷的脸。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他的头调转了一个方向。
处理完眼前之人,步月转过身,不解气踢了一脚敢摸谢休宁的那具尸体,“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呸!”
谢休宁扯掉棍徒腰上的钥匙串,大步朝外走。
“楚月应该就关在这间密室里,我们得赶紧找到她。”
这也是她们的原本计划,故意让汪直留意到她们其实是女子,好起脏心思,这样她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被关进密室。
而这个地方,最有可能关着楚月,这比她们潜伏刺探寻找楚月,要稳妥快速得多。
二人出了笼子,发现这是一间像牢房一样的密室,两排并排分布着十几间铁铸的牢笼,侧面以铁板相隔。
密室里就通道上方的灯座里,燃着几根白蜡,光线昏暗,照得通道幽深空旷,四下里阴气森森的,如同身在地宫中。
谢休宁刚走到第二个笼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惊慌的倒吸气,与低低的哭泣声。
她取下一根白蜡,对着笼子里一照,白光铺撒下,显现出十几张哭得梨花带雨的惶恐娇颜。
那些少女被烛光一照,吓得全部抱团缩在笼角深处,眼底是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步月忙掰着笼子往里面看,却没有看见楚月的身影。
她回头冲谢休宁摇了摇头,心中虽有有疑问,但她们的任务是救楚月,不宜节外生枝。
于是她们秉着蜡烛继续往下找,经过第三间和第四间时,都是一样的情况,里面关着数不清的妙龄少女。
直到第五间,谢休宁终于看见了楚月——她小小的一团,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步月忙用钥匙拭开了锁,奔进笼内去扶楚月。
“楚月,楚月?”
谢休宁探了探楚月鼻息,又摸了下脉象,见楚月唇瓣干裂脱皮,稍稍松了口气,只是长期未进水米导致的虚脱之相。
她忙从腰上荷包里,摸出一颗饴糖,剥了油纸塞进楚月口中。
可惜身上没带水,只能等着慢慢融化。没想到他们竟然不给楚月吃食,这是打算活活饿死她。若是再晚来一两日,后果不堪设想。
半晌后,楚月幽幽醒转,见到谢休宁和步月,先是恍惚,后是难以置信。
“掌,令……史?”
谢休宁摸了摸她的额头,安慰道:“没事了,出去再说,我们先带你离开。”
步月背起楚月,三人出了笼子,顺着黑暗的通道往外走去,步伐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
那些蜷缩在黑暗阴影中的目光,全都凝聚在三人身上。
楚月沙哑开口:“姐姐,能不能,也带她们走。”
谢休宁皱眉,救那些人不在她的计划内。
步月看出谢休宁的决定,于是问楚月:“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楚月伏在步月肩上缓慢道:“她们都是被汪直,搜罗来的童女,欲用她们的初次天葵……”楚月喘了口气,“炼制秘药,用来进献宫中。”
所谓秘药,是供男女秘-戏之中助-情用的东西。而进献宫中,除了皇帝还能有谁用,看来这里是谷大永用来搜罗童女,制作秘药的地方。
楚月应该就是发现这个秘密,才会被汪直所捕,然后被丢进密室里自生自灭。
谢休宁蹙起眉尖。
据她所知,一颗秘药需用至少十名童女的初次天葵,制药之人为了获得更多天葵,会逼童女喝下大量红花等物,从而催出大量天葵。这些童女最后的结果,皆会因血崩而亡。
显然步月也知道,她转头看向谢休宁,眼里有一丝希冀。
谢休宁板着脸,“我们只会杀人,不会救人,你们都忘了吗?”
作为刺客,最忌有妇人之仁,善心对她们而言,有时候是致命的。这是她们进不留行的第一条铁训。
步月与楚月双双低下头。
可谁也没有挪动脚步往前走。
沉默半晌后,谢休宁对步月道:“你先带楚月离开。”
步月一喜,她就知道谢休宁不会坐视不管,只能迅速带着楚月离开,尽可能不拖谢休宁后腿。
待步月她们离开后,谢休宁将钥匙串扔进笼子里,少女们又是一阵后缩,谁也不敢去碰地上的东西。
谢休宁冷然道:“一会儿外面会起骚乱,你们听见动静后就趁乱逃出去,逃得了的是本事,逃不了的是命,全靠你们自己。”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望着她,里面闪烁着求生的光,有人慢慢从黑暗中爬出来,用瘦弱的手摸住钥匙串,又缩回黑暗中去。
这就够了。
谢休宁离开时,途径一处拐角,发现黑魑魑的角落里竟也窝着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双布鞋上破了几个洞,因头深深埋在腰上,她一时辨别不清是男是女。
只是,这人为何不在牢房,反而在这里?
但她今日管得闲事已经够多了,于是不再逗留,转身径直离开。
出了密室,她凭着记忆重新回到三楼雅间,雅间的墙上挂着几副鬼面具,那是为了给不便露面的贵客遮掩身份用的。
谢休宁随手取了一张戴上。
接着,从雅间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路过的小二和棍徒果然没怀疑她。
她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四周,最后找到一处隐秘的角落躲起来,从她的角度刚好能够俯瞰大堂里的一切。
她的目光在一众面红耳赤的赌客和鬼头面具中睃巡。最终,落在一褐色长衫男子身上。
男子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簿子,身后跟着两个短打的小厮,小厮手里端着红布盖着的托盘,应该是收获的筹子,跟着男子穿梭在各大赌台间,男子一边走,一边记录着什么。
男子是赌坊的算番子,跟着他就能找到银窖,银窖里除了真金白银,还有大量纸质宝钞,珠宝玉器,只要她在银窖里放一把火,就不愁乱子不起。
计策已定,她视线一直跟着算番子,看着他带人往西南方向去。正欲跟上去,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兵器摩擦声,和齐整有力的步伐声
紧接着,赌坊大门轰然破开,数道绣春刀的寒光刺入昏黄的赌坊,清一色的靛青飞鱼服如两道急流似的,涌进大堂中央,将满堂喧嚣切断,唯留骰子在桌面上咕噜噜地旋转着。
与此同时,有人高喊道:
“锦衣卫捉拿要犯!所有人原地待查!”
话落,罗列在门口的锦衣卫纷纷转身,迎向门外。
只见一人身着御赐的大红罗飞鱼服,逆光而来,他右手按着绣春刀柄,长腿一迈,绣着海水江崖纹的膝襕,轻轻擦过门槛,宛如流动的活画。
待看清来人脸后,大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玉面修罗褚随安!”
一声嘀咕落入人群中,顿时引沸了在场赌客们的不安。